为一个问题,玄奘偷渡出了大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了搞清楚一个学术问题,愿意走多远?有个和尚,为了弄明白一件事,放弃了长安最好的寺院、最高的学术地位。一个人偷渡出境,穿过八百里沙漠,翻过帕米尔高原的雪山,走了十七年,差点死了好几次。他不是在逃难,也不是在传教。他就是有一个问题,问遍了全中国,没人能回答他。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上一期我们说到鸠摩罗什去世之后,中国人开始试着自己写注疏、立学派。可是在那些学派真正成形之前,佛学界先经历了一段非常混乱的时期。 混乱在哪里呢?鸠摩罗什翻译了很多经,但他不可能翻译所有的经。他去世之后,印度那边的佛学还在发展。新的论著、新的学派不断冒出来。陆续又有一批翻译家来到中国,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叫真谛,南北朝时期从印度来的。他翻译了大量唯识学的经典。 可是问题来了。真谛翻译和解读的东西,和印度本土护法一系的正统解读,有些地方对不上。不是小地方,是很关键的地方。比方说,关于人的意识到底有几层这件事。一边说有八层,一边说还有第九层。这听起来好像只是一个数字的差别,其实不是。这直接决定了你怎么理解人的心灵结构,怎么理解修行的方向。一个问题的答案不一样,整套修行的路径都会跟着变。 而且不只是这一个问题。佛性到底是先天就有,还是后天才能开发?空和有之间的关系到底该怎么摆?不同的翻译版本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各地的寺院按照不同的译本教学,僧人们拿到的修行指南彼此矛盾。你在长安学的是一套,你跑到金陵去,听到的又是另一套。到底该听谁的?没人说得清。 我在经典解读系列里,已经专门讲过,其中一段翻译分歧的来龙去脉,这里不再展开。我想说的是,这些分歧累积在一起造成了什么后果。两百年。整整两百年。从鸠摩罗什去世到玄奘出发,中国的佛学界为这些分歧争了两百年。每个学者都有自己的解读,每个学派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为什么说服不了?因为大家手里拿着的都是翻译,没有一个人读过梵文原典。你说你的翻译对,他说他的翻译对。但你们谁都没见过原文,凭什么判断谁对谁错?这就是当时的困境。不是没人聪明,不是没人用功。是信息的源头被翻译这道墙隔断了。所有人都在二手信息里打转。 在这个背景下,有一个年轻的和尚坐不住了。玄奘,俗姓陈,大约在公元六百零二年出生。关于他的出生年份有两种说法,六百年和六百零二年,学界至今没有定论。他十三岁出家,进了洛阳的净土寺。这个人从小就显出了一种不一样的劲头。别人可能一辈子钻研一部经就够了,他不行。他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把当时能找到的重要经论,学了一遍。他从洛阳出发,跑到成都、长安、相州,跟着不同地方、不同学派的老师一个一个地学。他不是走马观花,他是真的去坐下来,把每个版本吃透。 可是学得越多,他越不对劲。因为他发现,不同老师讲的东西不一样。不是理解上的小偏差,是底层的说法就不一致。这个老师说的修行方向,和那个老师说的完全相反。有些经论相互之间甚至是矛盾的。他去问老师,老师也说不清楚。不是老师水平不行,是老师也只读过翻译,也没办法回到梵文源头去验证。他甚至听说在印度有一部非常完整的瑜伽师地论,系统性地把修行的理论和方法讲了个遍,一百卷,可是中国只翻译了零星的片段。完整的原文还在印度。 你可能也有过类似的感受。你在一个领域里读了很多书,每本书说的都有道理,可是书和书之间就是对不上。你想找一个源头性的权威说法,找不到。所有人都在引用别人的引用,没有人见过原始文件。这种感觉会让你抓狂。 玄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去印度,去佛学的源头,读梵文原典,找当时印度最顶尖的学者当面请教。他要把困扰中国佛学界两百年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搞清楚。这个决定听上去很壮烈。可是执行起来,第一步就撞了墙。 当时是唐朝初年。李世民刚刚登基不久,北边突厥的威胁还在,边境管控非常严格。普通百姓不能随便出境。玄奘正式向朝廷递了申请,要求出关西行。朝廷没有批准。换成别人,可能也就算了。但玄奘没有算了。他决定偷渡。 这件事大约发生在公元七世纪二十年代末。有人说是六二七年,有人说是六二九年,学者们的说法不太统一。总之在那一年的某个夜晚,他一个人离开了长安,往西走了。没有官方的通关文牒,没有护卫,甚至没有同伴。就一个人,一匹马,上路了。 他先是沿着河西走廊往西走。从凉州到甘州,到肃州,一路躲着官府的关卡。因为他是非法出境,不能走大路。白天藏起来,晚上赶路,靠沿途的僧人和信众偷偷接应。有一次在瓜州,官府已经发了追捕他的公文,当地接到了命令要拦截他。幸亏当地一个州吏同情他,私下把追捕的文书拿来给他看,确认他就是那个人之后,当着他的面把文书撕毁了,催他赶紧走。再晚一步,他就被抓回去了。可他没有停。 过了玉门关再往西,就是莫贺延碛。那是一片大约八百里的沙漠。八百里是什么概念?三四百公里的无人地带。没有水源,没有路标,只有漫天的黄沙和风。玄奘在这片沙漠里走了五天四夜。五天四夜,滴水未进。白天的温度高到让人眩晕,晚上又冷得打哆嗦。满眼望去只有沙丘,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后来的记载说,走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几乎要放弃了,想要掉头往回走。但他之前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宁可往西走一步死,也不往东退一步活。他就靠着这一条规矩,又往前走了一天。到了第五夜,他骑的那匹老马突然改变了方向,径直往一个方向跑。马把他带到了一小片绿洲,有草,有水。他靠着这口水活了下来。这段经历后来被很多人引用过,说它是信念的力量。但我觉得这不是信念不信念的问题,这是一个人被一个问题逼到了那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穿过沙漠之后,他到了高昌国。高昌在今天新疆的吐鲁番一带,当时是西域的一个独立王国。国王叫麴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麴文泰见到玄奘,非常惊喜。他太想留住这个学问高深的僧人了。他给玄奘提供了最好的食宿,想要封他做国师,请他留下来。但玄奘跟他说,我发过愿,一定要到印度去。你可以留住我的人,但留不住我的心。据记载,玄奘在高昌绝食了三天。麴文泰拗不过他,最终不仅放行,还送了他大量的盘缠、随行人员,并且写了二十四封致沿途西域各国的国书,请他们一路照应这个东土来的僧人。 离开高昌之后,路并没有变得更容易。他翻越了天山,经过碎叶城,然后是帕米尔高原。帕米尔平均海拔四千多米,积雪终年不化。大雪封路,严寒缺氧,随行的人马有一部分没有走过去。他穿过了今天的中亚腹地,经过一个又一个政权不断更替的小国。有的国王以礼相待,派人护送他到下一站。有的地方战乱未歇,盗匪横行。他几次差点被劫杀。但他每次都活了下来。就这样走了大约一年多,他终于踏上了印度的土地。 到了印度也不是终点。他又在次大陆上游历了很长时间,寻访各地的寺院和学者,了解印度佛学的各个流派。他最终的目的地,是当时整个佛教世界里学术地位最高的地方,那烂陀寺。那烂陀寺在今天印度的比哈尔邦。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寺庙。它更像一所大学,而且是那个年代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学术机构之一。据记载,常年有数千名甚至上万名学僧在这里学习和研究。寺里有巨大的藏经楼,收藏了海量的梵文经典和论著。从因明学到医学,从声明到天文,各种学科都有人教授。各地的僧人和学者慕名而来,在这里辩论、写作、切磋。 而玄奘千里迢迢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那烂陀寺的住持,戒贤法师。玄奘到达的时候,戒贤已经超过一百岁了。这个细节你要放在心里体会一下。戒贤法师是护法论师的亲传弟子。护法是唯识学的一位集大成者。从佛陀那个时代算起,这条法脉一路传下来,经过无著、世亲、陈那、护法,传到了戒贤。这是一条绵延了一千多年的传承链。 而戒贤已经一百多岁了。他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如果玄奘再晚到几年,这个人就见不到了。这条从印度延续了上千年的传承线索,就在中国佛学界最需要它的时候断掉了。说白了,这是最后一班车。玄奘赶上了。 后来的传记里记载了一个故事。说戒贤法师在几年前曾经生了一场大病,痛不欲生,几乎想要放弃生命。但他在病中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会有一个东方来的僧人,你要等着把毕生所学传给他。戒贤就是凭着这句话多撑了几年。这个梦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后人的附会,我没有办法判断。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戒贤把玄奘留在了那烂陀寺,亲自为他讲授瑜伽师地论。这部论一百卷,是唯识学体系里最重要的基础文本之一,后来玄奘全部翻译成了中文。 玄奘在印度前后待了大约十二年。他不光在那烂陀学习,还走遍了印度各地,参加各种学术辩论,了解不同学派的观点。他在当时印度的学术圈里声誉极高。据记载,当时戒日王在曲女城召集了一场无遮大会,各路学者汇聚一堂。玄奘在会上立论,整整十八天,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反驳他。一个从东方来的僧人,在印度的学术腹地,用梵文和印度的学者们辩论,而且赢了。这在当时是极为轰动的事。 公元六四五年,玄奘带着六百多部梵文经典回到了长安。他离开的时候,是一个违反禁令偷渡出境的人。他回来的时候,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夹道欢迎他。唐太宗亲自接见了他。从出发到归来,整整十七年。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全部放在了路上和经卷里。 我常常想,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一个人走完了这条路。说是信仰,我觉得不够准确。信仰可以给你方向,但不能替你在沙漠里扛过没水喝的那五天。说是意志力,也不全对。单纯的意志力走不了十七年,人不是那么设计的。 我觉得答案可能更简单。就是一个问题。一个他问了所有人都没人能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不拔出来就是不舒服。它逼着他做出了在旁人看来疯狂的决定。 回过头来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件事。从鸠摩罗什到玄奘,中间隔了两百多年。这两百年里中国佛学并不是没有进展。很多学者在非常认真地做研究,写注疏,建学派。可是他们始终绕不开一个根本性的瓶颈,就是他们手里没有源头。他们所有的工作都建立在翻译之上,而翻译本身就带着偏差。玄奘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替整个中国佛学界去源头做了一次校准。 你可能也有过这种时候。也许规模没有那么大,但那个感觉是一样的。你心里搁着一件事,你知道答案不在你现在站的地方。不是等一等就会有人告诉你的那种,是你不亲自走出去,就永远没有答案的那种。玄奘走出去了。他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他回来之后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这件事情的规模之大、精度之高,放在整个人类翻译史上都极为罕见。但这件事后来的命运,比他去印度的旅程还要让人感慨。下一期,我们就来讲他带回来的东西。以及,他没有带回来的东西。 你觉得玄奘偷渡出关这件事,放到今天来看,算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你身边有没有过这样的人,为了搞明白一件事,做过让人觉得不太理智的决定?聊聊你的想法,我很想听。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