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00 --> 00:00:01,758 白马驮经之后 2 00:00:01,780 --> 00:00:03,959 汉语被动了一场大手术 3 00:00:04,419 --> 00:00:05,578 动这场手术的人 4 00:00:05,900 --> 00:00:07,359 一半是外国人 5 00:00:07,740 --> 00:00:08,538 他们的名字 6 00:00:08,820 --> 00:00:10,718 你多半一个都没听过 7 00:00:11,099 --> 00:00:14,047 先说那个你一定听过的故事 8 00:00:14,348 --> 00:00:15,627 东汉永平年间 9 00:00:15,988 --> 00:00:17,407 汉明帝做了一个梦 10 00:00:17,748 --> 00:00:18,668 梦里有个金人 11 00:00:19,029 --> 00:00:19,867 头顶放光 12 00:00:20,148 --> 00:00:21,207 在殿前飞 13 00:00:21,468 --> 00:00:22,747 第二天他问大臣 14 00:00:23,069 --> 00:00:23,968 这是什么 15 00:00:24,308 --> 00:00:24,788 有人说 16 00:00:25,189 --> 00:00:25,988 西方有神 17 00:00:26,308 --> 00:00:27,087 叫佛 18 00:00:27,468 --> 00:00:30,207 于是明帝派人往西去求法 19 00:00:30,588 --> 00:00:33,288 使者在路上遇见两位印度僧人 20 00:00:33,389 --> 00:00:35,867 用白马驮着经书和佛像 21 00:00:35,868 --> 00:00:36,888 回到洛阳 22 00:00:37,269 --> 00:00:38,907 朝廷为他们建了一座寺 23 00:00:39,228 --> 00:00:40,838 就叫白马寺 24 00:00:41,259 --> 00:00:42,878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 25 00:00:43,098 --> 00:00:45,357 完美到让人不忍心去查它 26 00:00:45,858 --> 00:00:46,497 可是一查 27 00:00:46,979 --> 00:00:48,878 就会碰到几个扎眼的地方 28 00:00:49,259 --> 00:00:50,658 那两位僧人的名字 29 00:00:50,979 --> 00:00:52,477 摄摩腾和竺法兰 30 00:00:52,579 --> 00:00:56,238 要到六世纪初成书的 出三藏记集 里才出现 31 00:00:56,579 --> 00:00:58,018 在那之前的记载里 32 00:00:58,019 --> 00:00:59,477 他们是没有名字的 33 00:00:59,858 --> 00:01:01,098 白马寺 这个寺名 34 00:01:01,458 --> 00:01:03,037 现存最早的出处 35 00:01:03,058 --> 00:01:05,517 是西晋竺法护译经的题记 36 00:01:05,859 --> 00:01:06,497 也就是说 37 00:01:06,859 --> 00:01:07,797 从那个梦 38 00:01:07,818 --> 00:01:09,678 到这些名字落在纸上 39 00:01:09,818 --> 00:01:11,558 中间隔了四百多年 40 00:01:12,139 --> 00:01:14,398 这件事学界一直有两派 41 00:01:15,219 --> 00:01:16,577 汤用彤先生认为 42 00:01:16,579 --> 00:01:18,717 传说背后有史实的影子 43 00:01:18,939 --> 00:01:21,758 梁启超和一些欧美 日本的学者 44 00:01:21,779 --> 00:01:24,058 则认为这是后人编出来的 45 00:01:24,059 --> 00:01:26,446 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46 00:01:26,708 --> 00:01:28,127 我不想在这里判案 47 00:01:28,547 --> 00:01:30,786 因为比 谁先来 更要紧的 48 00:01:30,788 --> 00:01:31,926 是另一个问题 49 00:01:32,387 --> 00:01:33,107 来了之后 50 00:01:33,628 --> 00:01:34,107 怎么说 51 00:01:34,808 --> 00:01:35,127 哈喽 52 00:01:35,368 --> 00:01:35,808 大家好 53 00:01:36,008 --> 00:01:37,028 我是王利杰 54 00:01:37,168 --> 00:01:39,108 上一期我们在印度收尾 55 00:01:39,209 --> 00:01:40,707 第三幕结束的时候 56 00:01:40,769 --> 00:01:42,608 大乘佛教在它的故乡 57 00:01:42,609 --> 00:01:44,287 已经走完了从破到立 58 00:01:44,569 --> 00:01:46,427 从立到统一的全程 59 00:01:46,648 --> 00:01:50,427 般若 中观 唯识 法华 华严 60 00:01:50,448 --> 00:01:52,147 一层比一层壮阔 61 00:01:52,329 --> 00:01:53,007 但那一切 62 00:01:53,168 --> 00:01:54,707 都是用梵文说的 63 00:01:54,769 --> 00:01:56,407 现在它要过来了 64 00:01:56,409 --> 00:01:57,328 要穿过沙漠 65 00:01:57,569 --> 00:01:58,608 翻过雪山 66 00:01:58,609 --> 00:02:02,668 进入一个说方块字 敬祖先 读老庄的世界 67 00:02:02,769 --> 00:02:04,094 第四幕开始 68 00:02:04,475 --> 00:02:06,495 我想先请你做一个小实验 69 00:02:06,915 --> 00:02:09,614 假设你回到公元二世纪的洛阳 70 00:02:09,956 --> 00:02:13,214 你面前坐着一位读 孝经 长大的读书人 71 00:02:13,636 --> 00:02:16,415 你要把 无我 这两个字讲给他听 72 00:02:16,636 --> 00:02:17,195 你怎么讲 73 00:02:18,036 --> 00:02:19,574 汉语里没有这个词 74 00:02:19,875 --> 00:02:21,114 不是没有对应的词 75 00:02:21,435 --> 00:02:22,815 是没有这个念头 76 00:02:23,196 --> 00:02:24,394 中国人讲修身 77 00:02:24,756 --> 00:02:25,774 讲克己 78 00:02:25,956 --> 00:02:29,435 孔子说过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79 00:02:29,835 --> 00:02:31,014 听起来很像 80 00:02:31,395 --> 00:02:33,494 但至少就 论语 本文来说 81 00:02:33,595 --> 00:02:36,415 那讲的是不要臆测 不要武断 82 00:02:36,435 --> 00:02:38,774 不要固执 不要自以为是 83 00:02:38,916 --> 00:02:40,774 不是说没有一个我 84 00:02:41,516 --> 00:02:42,875 整个先秦思想里 85 00:02:43,115 --> 00:02:44,394 找不到一个位置 86 00:02:44,395 --> 00:02:48,135 能放下 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我 这句话 87 00:02:48,555 --> 00:02:49,774 缘起也一样 88 00:02:50,236 --> 00:02:51,415 涅槃也一样 89 00:02:51,835 --> 00:02:52,975 般若更是 90 00:02:53,395 --> 00:02:55,255 所以第一批译经的人 91 00:02:55,316 --> 00:02:57,494 面对的不是一个翻译问题 92 00:02:57,956 --> 00:03:00,161 是汉语里缺零件 93 00:03:00,542 --> 00:03:01,701 公元一四八年 94 00:03:02,021 --> 00:03:03,840 一个外国人走进洛阳 95 00:03:04,102 --> 00:03:04,821 史传记载 96 00:03:05,061 --> 00:03:06,821 他是安息国的王子 97 00:03:06,822 --> 00:03:09,041 就是今天伊朗那一带的古国 98 00:03:09,422 --> 00:03:11,560 父亲死后他本该继位 99 00:03:11,621 --> 00:03:13,300 他把国让给叔叔 100 00:03:13,302 --> 00:03:14,560 自己出家了 101 00:03:15,102 --> 00:03:18,120 这段身世出自 高僧传 一类的传记 102 00:03:18,142 --> 00:03:19,881 可信度我们先放一边 103 00:03:20,102 --> 00:03:20,981 能确定的是 104 00:03:21,221 --> 00:03:22,640 他到洛阳的时间 105 00:03:22,662 --> 00:03:24,721 是汉桓帝建和二年 106 00:03:25,181 --> 00:03:26,481 他叫安世高 107 00:03:27,061 --> 00:03:27,460 姓安 108 00:03:27,741 --> 00:03:29,417 就是因为安息 109 00:03:29,837 --> 00:03:31,436 他在中国待了二十来年 110 00:03:31,758 --> 00:03:32,936 翻了不少经 111 00:03:33,198 --> 00:03:35,137 有意思的是他翻的内容 112 00:03:35,198 --> 00:03:37,157 安般守意经 阴持入经 113 00:03:37,518 --> 00:03:39,697 全是小乘的禅数之学 114 00:03:39,837 --> 00:03:40,597 安般守意 115 00:03:40,918 --> 00:03:43,176 讲的是把心守在呼吸上 116 00:03:43,358 --> 00:03:45,496 最入门的那一步叫数息 117 00:03:45,597 --> 00:03:47,236 一呼一吸算一次 118 00:03:47,678 --> 00:03:48,977 心里默默地数 119 00:03:48,997 --> 00:03:50,236 从一数到十 120 00:03:50,518 --> 00:03:51,577 再从头来 121 00:03:51,717 --> 00:03:56,216 数息后面还有随 止 观 还 净几步 122 00:03:56,238 --> 00:03:59,056 但门就是从数呼吸推开的 123 00:03:59,358 --> 00:04:02,016 一个手里握着整个佛教遗产的人 124 00:04:02,117 --> 00:04:03,157 第一次开口 125 00:04:03,157 --> 00:04:04,577 讲的是数呼吸 126 00:04:05,613 --> 00:04:07,912 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聪明的选择 127 00:04:08,293 --> 00:04:10,751 因为方法不需要世界观撑腰 128 00:04:11,173 --> 00:04:12,651 你不必先接受无我 129 00:04:13,092 --> 00:04:14,392 先接受轮回 130 00:04:14,453 --> 00:04:16,192 才能坐下来数呼吸 131 00:04:16,652 --> 00:04:17,991 数呼吸这件事 132 00:04:18,092 --> 00:04:20,751 一个读 孝经 的人也能立刻上手 133 00:04:21,492 --> 00:04:22,051 他试了 134 00:04:22,292 --> 00:04:23,172 有点效果 135 00:04:23,172 --> 00:04:24,672 他就愿意听下一句 136 00:04:24,933 --> 00:04:26,131 这是传教策略吗 137 00:04:26,652 --> 00:04:27,472 也许是 138 00:04:27,693 --> 00:04:30,152 但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种诚实 139 00:04:30,573 --> 00:04:33,792 安世高知道自己带来的东西太陌生了 140 00:04:33,933 --> 00:04:36,672 所以他从最不陌生的那一头递进去 141 00:04:36,933 --> 00:04:37,691 先给方法 142 00:04:37,933 --> 00:04:39,594 再谈道理 143 00:04:39,896 --> 00:04:41,834 安世高到洛阳三十年后 144 00:04:41,896 --> 00:04:44,175 另一个外国人在同一座城里 145 00:04:44,175 --> 00:04:45,795 做了完全相反的事 146 00:04:46,175 --> 00:04:47,214 他叫支娄迦谶 147 00:04:47,656 --> 00:04:49,115 一般简称支谶 148 00:04:49,536 --> 00:04:50,014 姓支 149 00:04:50,336 --> 00:04:51,514 是因为月支 150 00:04:51,695 --> 00:04:54,194 就是当时活跃在中亚的那个民族 151 00:04:54,656 --> 00:04:55,975 公元一七九年 152 00:04:55,976 --> 00:04:57,534 他译出 道行般若经 153 00:04:58,295 --> 00:04:59,654 这部经的分量在哪儿 154 00:05:00,055 --> 00:05:04,115 在于它第一次把般若的 空 比较完整地搬进了汉语 155 00:05:04,295 --> 00:05:04,935 在它之前 156 00:05:05,295 --> 00:05:06,795 中国人听到的佛教 157 00:05:06,815 --> 00:05:09,795 主要是禅法 戒律 因果报应 158 00:05:09,976 --> 00:05:12,014 而 道行般若经 讲的是 159 00:05:12,016 --> 00:05:15,555 一切现象本来就没有一个独立不变的内核 160 00:05:16,336 --> 00:05:17,475 顺带说一句 161 00:05:17,536 --> 00:05:20,295 这部经的原本不是支谶带来的 162 00:05:20,295 --> 00:05:23,235 是另一位叫竺佛朔的僧人带来的 163 00:05:23,295 --> 00:05:24,954 支谶负责口译 164 00:05:25,175 --> 00:05:28,452 译经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的活 165 00:05:28,752 --> 00:05:30,012 现在问题来了 166 00:05:30,072 --> 00:05:32,531 这一整套汉语里根本没有的东西 167 00:05:32,622 --> 00:05:33,111 怎么翻 168 00:05:33,872 --> 00:05:35,452 支谶的办法是造词 169 00:05:35,712 --> 00:05:37,031 有一个核心概念 170 00:05:37,033 --> 00:05:38,711 指的是 事物本来的样子 171 00:05:39,233 --> 00:05:41,351 玄奘后来把它定译成 真如 172 00:05:42,113 --> 00:05:44,531 支谶当年翻成了另外两个汉字 173 00:05:44,742 --> 00:05:45,541 本无 174 00:05:46,033 --> 00:05:47,372 你听听这两个字 175 00:05:47,553 --> 00:05:48,692 本来就无 176 00:05:48,872 --> 00:05:50,372 这不是随手挑的 177 00:05:50,632 --> 00:05:51,752 中国人读 老子 178 00:05:52,272 --> 00:05:53,932 天下万物生于有 179 00:05:53,993 --> 00:05:54,791 有生于无 180 00:05:55,353 --> 00:05:56,072 无 这个字 181 00:05:56,473 --> 00:05:58,452 在当时读书人的脑子里 182 00:05:58,512 --> 00:05:59,932 早就有插座了 183 00:06:00,312 --> 00:06:02,851 支谶把佛教最陌生的概念 184 00:06:02,913 --> 00:06:05,731 插进了中国人最熟悉的那个插口 185 00:06:05,952 --> 00:06:07,332 这一下就通了 186 00:06:08,072 --> 00:06:09,351 读书人一看 本无 187 00:06:09,553 --> 00:06:10,572 眼睛一亮 188 00:06:10,593 --> 00:06:11,392 说我懂 189 00:06:11,793 --> 00:06:14,406 这跟老子讲的是一回事 190 00:06:14,947 --> 00:06:15,466 问题是 191 00:06:15,747 --> 00:06:16,526 不一样 192 00:06:17,026 --> 00:06:17,706 老子的 无 193 00:06:18,067 --> 00:06:20,745 在通行的读法里是万物的源头 194 00:06:20,747 --> 00:06:22,605 是生出 有 的那个东西 195 00:06:23,146 --> 00:06:25,586 而佛陀这一路讲的 本来的样子 196 00:06:25,867 --> 00:06:30,026 恰恰是说一切现象都没有一个独立不变的内核 197 00:06:30,026 --> 00:06:31,646 也没有一个总源头 198 00:06:31,947 --> 00:06:33,985 一个是在给世界找起点 199 00:06:33,987 --> 00:06:36,125 一个是在拆掉所有的起点 200 00:06:36,187 --> 00:06:37,646 方向正好相反 201 00:06:37,987 --> 00:06:40,925 而且这个译名后来还长出了自己的枝叶 202 00:06:41,187 --> 00:06:42,266 南北朝的时候 203 00:06:42,266 --> 00:06:45,285 有一派干脆用 本无 这两个字去讲空 204 00:06:45,386 --> 00:06:47,326 被后人叫作本无宗 205 00:06:47,747 --> 00:06:49,326 一个翻译上的选择 206 00:06:49,346 --> 00:06:51,735 最后长成了一个学派 207 00:06:51,916 --> 00:06:53,076 我做投资这些年 208 00:06:53,356 --> 00:06:55,136 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209 00:06:55,317 --> 00:06:57,435 你跟人讲一个全新的商业模式 210 00:06:57,437 --> 00:06:58,836 对方点头如捣蒜 211 00:06:59,156 --> 00:07:00,375 说我懂我懂 212 00:07:00,396 --> 00:07:02,375 这不就是那谁谁做的那个吗 213 00:07:02,796 --> 00:07:03,435 他懂的 214 00:07:03,796 --> 00:07:06,216 是他脑子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215 00:07:06,637 --> 00:07:07,776 你那个新东西 216 00:07:07,836 --> 00:07:10,055 从他耳朵边上滑过去了 217 00:07:10,596 --> 00:07:12,355 所以翻译的本质 218 00:07:12,356 --> 00:07:13,935 不是找一个对应的词 219 00:07:14,476 --> 00:07:16,935 是在对方的脑子里找一个插座 220 00:07:17,437 --> 00:07:18,036 插对了 221 00:07:18,356 --> 00:07:19,295 灯亮了 222 00:07:19,637 --> 00:07:20,315 插错了 223 00:07:20,637 --> 00:07:21,855 电器烧了 224 00:07:22,356 --> 00:07:23,276 更麻烦的是 225 00:07:23,596 --> 00:07:25,656 插错了灯也一样会亮 226 00:07:25,997 --> 00:07:27,343 你根本看不出来 227 00:07:27,764 --> 00:07:28,444 还有一条路 228 00:07:28,804 --> 00:07:29,903 是干脆不翻 229 00:07:30,205 --> 00:07:30,884 你读佛经 230 00:07:31,165 --> 00:07:32,864 会碰到一堆认不出的词 231 00:07:33,324 --> 00:07:38,104 般若 菩提 涅槃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232 00:07:38,244 --> 00:07:39,244 这些都是音译 233 00:07:39,645 --> 00:07:41,163 就是照着梵文的读音 234 00:07:41,165 --> 00:07:42,583 硬拼出来的汉字 235 00:07:42,845 --> 00:07:43,604 为什么不翻 236 00:07:44,244 --> 00:07:45,263 拿般若说 237 00:07:45,564 --> 00:07:46,684 你把它翻成 智慧 238 00:07:46,965 --> 00:07:48,343 中国人立刻就懂 239 00:07:48,605 --> 00:07:50,544 但懂到的是另一件事 240 00:07:50,884 --> 00:07:52,083 汉语里的智慧 241 00:07:52,085 --> 00:07:54,944 说的是一个人聪明 有见识 会办事 242 00:07:55,124 --> 00:07:56,463 而般若说的是 243 00:07:56,485 --> 00:07:59,624 看穿一切现象没有自性的那种洞察 244 00:07:59,804 --> 00:08:01,864 这两件事不在一个层面上 245 00:08:02,124 --> 00:08:04,064 倒不是说智慧这个词不好 246 00:08:04,924 --> 00:08:07,263 是它在汉语里已经装满了东西 247 00:08:07,444 --> 00:08:09,504 你再往里塞一个全新的意思 248 00:08:09,605 --> 00:08:10,544 塞不进去 249 00:08:10,965 --> 00:08:11,804 翻成智慧 250 00:08:12,004 --> 00:08:12,763 读者懂了 251 00:08:13,004 --> 00:08:14,184 但懂偏了 252 00:08:14,405 --> 00:08:14,804 不翻 253 00:08:15,124 --> 00:08:15,843 读者不懂 254 00:08:16,244 --> 00:08:17,744 可他知道自己不懂 255 00:08:18,085 --> 00:08:18,444 不懂 256 00:08:18,764 --> 00:08:20,287 比懂错了要好 257 00:08:20,669 --> 00:08:23,147 后人把这套原则归到玄奘名下 258 00:08:23,149 --> 00:08:24,188 叫 五种不翻 259 00:08:24,868 --> 00:08:25,787 不过要说一句 260 00:08:26,068 --> 00:08:27,827 这五条最完整的记载 261 00:08:27,828 --> 00:08:31,568 要晚到南宋法云的 翻译名义集 才出现 262 00:08:31,789 --> 00:08:33,267 是不是玄奘本人定的 263 00:08:33,589 --> 00:08:34,887 学者还有保留 264 00:08:35,068 --> 00:08:36,767 但道理是站得住的 265 00:08:37,029 --> 00:08:38,967 有时候留一个听不懂的词 266 00:08:39,029 --> 00:08:40,448 是对读者的尊重 267 00:08:40,588 --> 00:08:43,007 它等于在文本里立了一块牌子 268 00:08:43,007 --> 00:08:43,749 告诉你 269 00:08:43,749 --> 00:08:44,727 这里有个东西 270 00:08:44,749 --> 00:08:45,627 你现在还没有 271 00:08:45,869 --> 00:08:47,780 得自己去长出来 272 00:08:48,001 --> 00:08:49,199 汉末天下大乱 273 00:08:49,521 --> 00:08:50,940 一批人往南跑 274 00:08:51,161 --> 00:08:52,979 支谦就是其中之一 275 00:08:53,241 --> 00:08:54,560 他是月支人的后裔 276 00:08:54,920 --> 00:08:55,999 生在中国 277 00:08:56,001 --> 00:08:57,260 从小说汉语 278 00:08:57,401 --> 00:08:58,979 他的老师叫支亮 279 00:08:59,121 --> 00:09:01,060 支亮的老师就是支谶 280 00:09:01,361 --> 00:09:03,359 当时有句话叫 天下博知 281 00:09:03,641 --> 00:09:04,440 不出三支 282 00:09:04,840 --> 00:09:06,219 说的就是这一脉 283 00:09:06,521 --> 00:09:07,999 支谦南下到了东吴 284 00:09:08,320 --> 00:09:09,780 孙权很看重他 285 00:09:09,960 --> 00:09:13,540 他在江南译了 维摩诘经 大明度经 等等 286 00:09:13,761 --> 00:09:14,920 也是在这段时间 287 00:09:15,200 --> 00:09:16,599 中国翻译史上 288 00:09:16,600 --> 00:09:19,489 第一场理论争论被记了下来 289 00:09:19,991 --> 00:09:21,129 事情是这样的 290 00:09:21,470 --> 00:09:24,150 有人从西域带来了 法句经 的本子 291 00:09:24,151 --> 00:09:25,209 找人翻译 292 00:09:25,511 --> 00:09:26,270 初稿出来 293 00:09:26,551 --> 00:09:28,089 大家聚在一起讨论 294 00:09:28,350 --> 00:09:29,810 有人当场提意见 295 00:09:29,911 --> 00:09:31,749 说这个译本文采不够 296 00:09:31,751 --> 00:09:32,729 太糙了 297 00:09:33,031 --> 00:09:34,810 另一派立刻反驳 298 00:09:34,950 --> 00:09:36,190 他们搬出老子的话 299 00:09:36,671 --> 00:09:37,749 美言不信 300 00:09:37,751 --> 00:09:38,509 信言不美 301 00:09:38,991 --> 00:09:40,729 漂亮话往往不可靠 302 00:09:40,830 --> 00:09:42,890 可靠的话往往不漂亮 303 00:09:43,110 --> 00:09:46,489 又说佛陀讲法是顺着当时人的语言讲的 304 00:09:46,511 --> 00:09:47,749 重在意思传到 305 00:09:47,751 --> 00:09:48,810 不在辞藻 306 00:09:48,991 --> 00:09:51,129 所以这一派的结论是四个字 307 00:09:51,310 --> 00:09:52,530 实宜经达 308 00:09:52,590 --> 00:09:53,150 直接给 309 00:09:53,350 --> 00:09:54,290 别修饰 310 00:09:54,950 --> 00:09:57,229 这段辩论被写进了 法句经序 311 00:09:57,751 --> 00:09:59,849 序的作者一般认为是支谦 312 00:09:59,911 --> 00:10:01,566 或者跟他同时代的人 313 00:10:01,907 --> 00:10:03,726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 314 00:10:04,106 --> 00:10:06,846 记下这番反对意见的支谦本人 315 00:10:06,947 --> 00:10:08,846 恰恰属于 文 的那一派 316 00:10:09,266 --> 00:10:10,986 他自己译经的风格 317 00:10:10,986 --> 00:10:14,365 是把话说得漂亮 顺口 像中文 318 00:10:14,947 --> 00:10:16,706 他把反对自己的理由 319 00:10:16,707 --> 00:10:18,525 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320 00:10:18,866 --> 00:10:20,686 这件事我很佩服 321 00:10:21,187 --> 00:10:22,145 而这场争论 322 00:10:22,427 --> 00:10:25,045 一千八百年后还没结束 323 00:10:25,707 --> 00:10:26,505 忠于原文 324 00:10:26,707 --> 00:10:27,905 还是忠于读者 325 00:10:28,746 --> 00:10:31,086 你今天读一本翻译过来的书 326 00:10:31,266 --> 00:10:33,206 觉得这翻得真别扭 327 00:10:33,346 --> 00:10:35,966 你站的是反对支谦的那一边 328 00:10:36,466 --> 00:10:39,005 你读到一本特别流畅的译本 329 00:10:39,106 --> 00:10:40,106 心里犯嘀咕 330 00:10:40,587 --> 00:10:42,446 他是不是加了自己的话 331 00:10:42,667 --> 00:10:44,686 你又站回支谦的对面 332 00:10:45,067 --> 00:10:46,606 两边都有道理 333 00:10:47,346 --> 00:10:49,095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334 00:10:49,395 --> 00:10:50,954 公元二四七年 335 00:10:50,956 --> 00:10:53,615 一位叫康僧会的僧人到了建业 336 00:10:53,756 --> 00:10:55,214 也就是今天的南京 337 00:10:55,716 --> 00:10:58,015 孙权为他建了一座建初寺 338 00:10:58,315 --> 00:11:00,975 这被看作江南有佛寺的开始 339 00:11:01,435 --> 00:11:03,115 佛教从北方的洛阳 340 00:11:03,395 --> 00:11:04,975 走到了长江以南 341 00:11:05,716 --> 00:11:06,235 再往后 342 00:11:06,596 --> 00:11:08,015 公元三世纪末 343 00:11:08,076 --> 00:11:09,694 出了一位竺法护 344 00:11:09,915 --> 00:11:10,954 他世居敦煌 345 00:11:11,356 --> 00:11:13,454 当时的人叫他敦煌菩萨 346 00:11:13,716 --> 00:11:14,834 公元二八六年 347 00:11:15,116 --> 00:11:16,515 他译出 正法华经 348 00:11:17,116 --> 00:11:18,255 一百多年后 349 00:11:18,275 --> 00:11:21,334 鸠摩罗什又把同一部经重译了一遍 350 00:11:21,476 --> 00:11:23,875 那就是我们今天读的 妙法莲华经 351 00:11:24,756 --> 00:11:25,395 同一部经 352 00:11:25,716 --> 00:11:27,088 两个译本 353 00:11:27,709 --> 00:11:29,448 他一生译了多少部经 354 00:11:29,470 --> 00:11:30,968 历代记载对不上 355 00:11:31,270 --> 00:11:32,789 有说一百五十四部的 356 00:11:32,789 --> 00:11:34,188 有说两百一十部的 357 00:11:34,189 --> 00:11:35,848 有说一百七十五部的 358 00:11:35,990 --> 00:11:37,588 今天学者考订下来 359 00:11:37,590 --> 00:11:39,289 大约一百六十部左右 360 00:11:39,510 --> 00:11:41,068 这种数字上的混乱 361 00:11:41,069 --> 00:11:42,889 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362 00:11:42,949 --> 00:11:44,188 那个时代的译经 363 00:11:44,189 --> 00:11:46,088 已经多到没人数得清了 364 00:11:46,590 --> 00:11:48,188 竺法护还有一个贡献 365 00:11:48,189 --> 00:11:50,529 是把翻译变成了一条流水线 366 00:11:50,909 --> 00:11:51,749 一个人口授 367 00:11:51,949 --> 00:11:53,029 一个人笔录 368 00:11:53,029 --> 00:11:55,049 另有人负责校对和推敲 369 00:11:55,549 --> 00:11:58,088 翻译从此不再是一门个人手艺 370 00:11:58,230 --> 00:11:59,968 它成了一项集体工程 371 00:12:00,309 --> 00:12:01,789 但工程规模再大 372 00:12:01,789 --> 00:12:04,289 那个最根本的难题还在那儿 373 00:12:04,909 --> 00:12:06,639 汉语里缺零件 374 00:12:07,179 --> 00:12:09,139 于是就有了一个专门的办法 375 00:12:09,260 --> 00:12:10,279 叫格义 376 00:12:10,540 --> 00:12:12,639 高僧传 里给它下过一个定义 377 00:12:12,819 --> 00:12:14,519 说的是竺法雅这个人 378 00:12:14,860 --> 00:12:16,338 把佛经里的名相 379 00:12:16,339 --> 00:12:19,019 一条一条去配佛经以外的书 380 00:12:19,020 --> 00:12:20,179 作为解释的范例 381 00:12:20,620 --> 00:12:21,919 这就叫格义 382 00:12:22,260 --> 00:12:23,578 佛经以外的书 383 00:12:23,579 --> 00:12:26,098 主要指 老子 庄子 周易 384 00:12:26,579 --> 00:12:28,519 说白了就是查对照表 385 00:12:28,979 --> 00:12:29,419 涅槃 386 00:12:29,780 --> 00:12:30,679 配无为 387 00:12:31,020 --> 00:12:31,578 阿罗汉 388 00:12:31,900 --> 00:12:32,838 配真人 389 00:12:33,179 --> 00:12:33,659 禅定 390 00:12:33,979 --> 00:12:34,998 配守一 391 00:12:35,339 --> 00:12:36,878 效果立竿见影 392 00:12:37,179 --> 00:12:38,799 一个读过 庄子 的人 393 00:12:38,900 --> 00:12:41,118 你跟他说阿罗汉就是真人 394 00:12:41,140 --> 00:12:42,358 他马上懂了 395 00:12:42,459 --> 00:12:43,939 你说涅槃就是无为 396 00:12:44,339 --> 00:12:45,676 他点头 397 00:12:46,138 --> 00:12:48,037 但你想想他懂到了什么 398 00:12:48,138 --> 00:12:50,716 他懂到的是庄子笔下的真人 399 00:12:50,777 --> 00:12:54,436 那个御风而行 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形象 400 00:12:54,577 --> 00:12:56,257 而阿罗汉是一个 401 00:12:56,258 --> 00:12:58,336 把贪嗔痴连根拔掉 402 00:12:58,577 --> 00:13:00,157 不再受后有的人 403 00:13:00,378 --> 00:13:03,277 这两个人活在完全不同的宇宙里 404 00:13:03,537 --> 00:13:05,476 无为和涅槃更是 405 00:13:05,657 --> 00:13:07,216 无为是顺应自然 406 00:13:07,417 --> 00:13:08,716 不强行作为 407 00:13:08,858 --> 00:13:11,596 涅槃是烦恼的彻底熄灭 408 00:13:11,858 --> 00:13:14,017 有位观众在评论区说过一句话 409 00:13:14,018 --> 00:13:15,037 我印象很深 410 00:13:15,417 --> 00:13:15,737 他说 411 00:13:16,138 --> 00:13:18,517 路标本来是帮你找路的 412 00:13:18,618 --> 00:13:21,676 可有时候路标自己变成了路障 413 00:13:21,978 --> 00:13:23,917 格义就是这么一件事 414 00:13:24,297 --> 00:13:26,356 它是当时唯一能用的桥 415 00:13:26,697 --> 00:13:27,176 没有它 416 00:13:27,537 --> 00:13:29,157 佛教根本过不来 417 00:13:29,978 --> 00:13:31,176 但走过桥的人 418 00:13:31,457 --> 00:13:33,678 脚上都沾着桥的味道 419 00:13:34,098 --> 00:13:35,578 第一个公开喊停的人 420 00:13:35,899 --> 00:13:36,717 是道安 421 00:13:37,139 --> 00:13:40,558 道安大约生在公元三一二年或者三一四年 422 00:13:40,858 --> 00:13:42,237 三八五年去世 423 00:13:42,578 --> 00:13:43,337 有意思的是 424 00:13:43,659 --> 00:13:44,837 他不懂梵文 425 00:13:45,179 --> 00:13:47,717 他在译场里的角色不是译者 426 00:13:47,978 --> 00:13:50,158 是校订和把关的那个人 427 00:13:50,618 --> 00:13:52,717 高僧传 里记了他一句话 428 00:13:53,139 --> 00:13:54,217 他对一位同门说 429 00:13:54,858 --> 00:13:56,117 先旧格义 430 00:13:56,299 --> 00:13:57,517 于理多违 431 00:13:58,019 --> 00:14:00,038 从前那套格义的办法 432 00:14:00,179 --> 00:14:02,958 跟道理对不上的地方太多了 433 00:14:03,539 --> 00:14:05,398 但我要替他说句公道话 434 00:14:05,738 --> 00:14:08,237 道安自己早年也用过格义 435 00:14:08,539 --> 00:14:11,438 后来他的弟子慧远在讲 实相 的时候 436 00:14:11,858 --> 00:14:13,717 听众怎么也听不进去 437 00:14:13,938 --> 00:14:15,078 反复诘难 438 00:14:15,779 --> 00:14:17,877 慧远引了 庄子 来打比方 439 00:14:17,978 --> 00:14:19,117 一比就通了 440 00:14:19,299 --> 00:14:20,898 道安为此特许慧远 441 00:14:21,139 --> 00:14:22,558 可以不废俗书 442 00:14:22,659 --> 00:14:26,078 也就是允许他读 他引佛经以外的书 443 00:14:26,179 --> 00:14:28,597 所以他不是把工具砸了 444 00:14:28,738 --> 00:14:30,717 他是给工具划了一条线 445 00:14:31,019 --> 00:14:31,938 方便可以用 446 00:14:32,299 --> 00:14:35,198 但不能把方便当成结论 447 00:14:35,539 --> 00:14:36,617 公元三八二年 448 00:14:36,858 --> 00:14:38,277 道安写了一篇序 449 00:14:38,458 --> 00:14:41,997 里面留下了中国翻译史上最重要的一份清单 450 00:14:42,258 --> 00:14:45,198 后人把它叫作五失本 三不易 451 00:14:45,618 --> 00:14:46,877 失本的意思是 452 00:14:46,978 --> 00:14:49,397 译文不得不偏离原本的样子 453 00:14:49,579 --> 00:14:51,757 他一口气列了五种情形 454 00:14:51,939 --> 00:14:52,338 第一 455 00:14:52,858 --> 00:14:55,357 梵文的语序跟汉语是反的 456 00:14:55,419 --> 00:14:56,058 不掉个头 457 00:14:56,299 --> 00:14:57,438 中国人读不懂 458 00:14:57,579 --> 00:14:58,257 可掉了头 459 00:14:58,579 --> 00:15:00,157 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460 00:15:00,338 --> 00:15:00,657 第二 461 00:15:01,019 --> 00:15:02,497 原典的文字很朴素 462 00:15:02,659 --> 00:15:03,798 不加修饰 463 00:15:03,899 --> 00:15:05,058 可中国人爱文采 464 00:15:05,378 --> 00:15:06,997 不修饰就没人读 465 00:15:07,138 --> 00:15:08,058 为了让它流通 466 00:15:08,258 --> 00:15:09,078 只能加 467 00:15:09,338 --> 00:15:09,698 第三 468 00:15:10,098 --> 00:15:12,838 原典在赞叹的地方会反复咏叹 469 00:15:12,939 --> 00:15:15,277 同一个意思说三遍四遍 470 00:15:15,978 --> 00:15:16,698 翻成中文 471 00:15:16,899 --> 00:15:18,757 这些重复被删掉了 472 00:15:19,098 --> 00:15:19,537 第四 473 00:15:20,098 --> 00:15:21,718 原典的正文后面 474 00:15:21,779 --> 00:15:24,117 常常还跟着一大段重述 475 00:15:24,299 --> 00:15:26,117 有时候一千五百字 476 00:15:26,419 --> 00:15:27,017 汉译里 477 00:15:27,299 --> 00:15:28,478 整段砍掉 478 00:15:28,899 --> 00:15:29,257 第五 479 00:15:29,779 --> 00:15:32,117 讲完一段要换话题的时候 480 00:15:32,338 --> 00:15:35,558 原典会先把前面复述一遍再往下讲 481 00:15:35,939 --> 00:15:37,257 这些承前的复述 482 00:15:37,539 --> 00:15:38,678 也全删了 483 00:15:38,939 --> 00:15:39,818 五条列完 484 00:15:40,258 --> 00:15:41,637 他没有下禁令 485 00:15:41,939 --> 00:15:42,938 他只说了一句 486 00:15:43,498 --> 00:15:45,357 碰上这五种走样 487 00:15:45,419 --> 00:15:47,637 再加上下面要说的三条 488 00:15:47,899 --> 00:15:49,458 把外文译成汉文 489 00:15:49,819 --> 00:15:51,748 怎么能不慎重呢 490 00:15:52,410 --> 00:15:53,569 然后他又列了三条 491 00:15:54,010 --> 00:15:55,149 叫三不易 492 00:15:55,530 --> 00:15:56,988 这三条该怎么读 493 00:15:57,010 --> 00:15:59,029 一千多年来学者还在吵 494 00:15:59,370 --> 00:16:01,468 有人读作三件不容易的事 495 00:16:01,729 --> 00:16:04,269 有人读作三件不可以改动的事 496 00:16:04,370 --> 00:16:06,189 到今天也没吵出结果 497 00:16:06,329 --> 00:16:08,388 但意思的骨架是清楚的 498 00:16:08,689 --> 00:16:08,888 一 499 00:16:09,329 --> 00:16:11,988 佛陀是顺着当时人的风俗讲法的 500 00:16:12,130 --> 00:16:13,449 如今风俗变了 501 00:16:13,449 --> 00:16:15,149 你删掉那些古雅的东西 502 00:16:15,250 --> 00:16:16,329 去迎合现在的人 503 00:16:16,530 --> 00:16:17,468 这是一难 504 00:16:17,618 --> 00:16:18,419 二 505 00:16:18,489 --> 00:16:21,868 佛陀的境界和普通人的理解之间隔着天渊 506 00:16:22,170 --> 00:16:24,289 你要把千年前圣人的微言 507 00:16:24,290 --> 00:16:26,208 讲得让今天的凡夫听懂 508 00:16:26,209 --> 00:16:27,189 这是二难 509 00:16:27,809 --> 00:16:28,008 三 510 00:16:28,329 --> 00:16:30,169 当年阿难背诵出来 511 00:16:30,170 --> 00:16:33,748 五百位罗汉一遍遍核对 一遍遍抄写 512 00:16:33,770 --> 00:16:35,468 尚且战战兢兢 513 00:16:35,729 --> 00:16:37,868 如今离佛陀已经一千年 514 00:16:37,930 --> 00:16:39,848 却要由我们这些平常人 515 00:16:39,849 --> 00:16:42,708 凭着近世的见识来裁断取舍 516 00:16:42,809 --> 00:16:43,949 这是三难 517 00:16:44,290 --> 00:16:45,488 我读到第三条的时候 518 00:16:45,849 --> 00:16:47,072 后背有点凉 519 00:16:47,533 --> 00:16:48,493 道安在做的事 520 00:16:48,773 --> 00:16:50,072 其实非常现代 521 00:16:50,454 --> 00:16:52,592 他没有说我们要翻得更准 522 00:16:53,094 --> 00:16:53,773 他说的是 523 00:16:54,134 --> 00:16:56,192 这件事本身就有损耗 524 00:16:56,334 --> 00:16:58,153 而且损耗是必然的 525 00:16:58,214 --> 00:16:59,832 不是译者不够努力 526 00:17:00,334 --> 00:17:01,052 你能做的 527 00:17:01,334 --> 00:17:03,233 只是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528 00:17:03,693 --> 00:17:06,993 这就是我觉得这一整幕最值得记住的地方 529 00:17:07,413 --> 00:17:09,633 我们这个系列一直在追一个问题 530 00:17:10,053 --> 00:17:11,393 每往前走一步 531 00:17:11,413 --> 00:17:12,732 是离佛陀更近了 532 00:17:12,973 --> 00:17:13,813 还是更远了 533 00:17:14,493 --> 00:17:15,532 到了译经这一步 534 00:17:15,933 --> 00:17:17,672 答案是两边都对 535 00:17:18,094 --> 00:17:18,772 往近了说 536 00:17:19,253 --> 00:17:20,293 没有这些人 537 00:17:20,294 --> 00:17:22,353 你我今天一个字都读不到 538 00:17:22,774 --> 00:17:23,492 往远了说 539 00:17:23,854 --> 00:17:26,432 从本无到真人到无为 540 00:17:26,574 --> 00:17:29,032 每一个汉字都带着中国的口音 541 00:17:29,733 --> 00:17:31,012 佛法一进汉语 542 00:17:31,014 --> 00:17:33,556 就被汉语重新塑了一遍形 543 00:17:33,977 --> 00:17:35,475 不过还有一件事 544 00:17:35,497 --> 00:17:37,516 比经文本身影响更大 545 00:17:37,896 --> 00:17:39,715 梁启超做过一个统计 546 00:17:39,977 --> 00:17:42,375 他说日本人编的那部 佛教大辞典 547 00:17:42,737 --> 00:17:44,756 收了三万五千多个词条 548 00:17:45,017 --> 00:17:45,735 据此推断 549 00:17:46,096 --> 00:17:47,895 汉语因为佛经翻译 550 00:17:47,896 --> 00:17:50,556 增加了三万五千多个语汇和观念 551 00:17:50,856 --> 00:17:52,756 这个说法后来被传成 552 00:17:52,777 --> 00:17:54,655 汉语新增了三万五千个词 553 00:17:55,176 --> 00:17:56,316 那是夸大了 554 00:17:56,456 --> 00:17:59,195 梁启超说的是一部辞典的收词量 555 00:17:59,416 --> 00:18:01,155 但就算打个大折扣 556 00:18:01,217 --> 00:18:03,195 剩下的也足够惊人 557 00:18:03,656 --> 00:18:04,135 刹那 558 00:18:04,456 --> 00:18:05,996 是译经带进来的 559 00:18:06,096 --> 00:18:06,496 烦恼 560 00:18:06,856 --> 00:18:07,356 是 561 00:18:07,616 --> 00:18:08,056 实际 562 00:18:08,416 --> 00:18:08,915 是 563 00:18:09,057 --> 00:18:09,496 真谛 564 00:18:09,777 --> 00:18:10,596 也是 565 00:18:11,297 --> 00:18:13,715 你今天说世界 说现在 566 00:18:13,737 --> 00:18:14,975 这两个词的用法 567 00:18:14,977 --> 00:18:17,036 也跟译经脱不开关系 568 00:18:17,456 --> 00:18:18,675 这就有意思了 569 00:18:19,057 --> 00:18:20,276 那些译经的人 570 00:18:20,297 --> 00:18:22,475 拼命想把佛法搬进汉语 571 00:18:22,696 --> 00:18:24,915 佛法有没有完整地搬进来 572 00:18:24,977 --> 00:18:26,796 学者们到今天还在吵 573 00:18:27,136 --> 00:18:28,056 但汉语本身 574 00:18:28,376 --> 00:18:29,915 被永久地改造了 575 00:18:30,217 --> 00:18:31,556 你不需要信佛 576 00:18:31,777 --> 00:18:33,356 你只要开口说中文 577 00:18:33,376 --> 00:18:35,036 你就在用他们造的词 578 00:18:35,537 --> 00:18:37,135 一场翻译最深的成功 579 00:18:37,537 --> 00:18:38,756 是它消失了 580 00:18:39,096 --> 00:18:42,092 你完全不觉得那是外来的东西 581 00:18:42,754 --> 00:18:43,352 说到这儿 582 00:18:43,514 --> 00:18:45,293 我想讲点自己的感受 583 00:18:45,514 --> 00:18:46,312 我做投资 584 00:18:46,593 --> 00:18:48,652 很多时候在干同一件事 585 00:18:48,793 --> 00:18:50,572 把一个技术团队的语言 586 00:18:50,633 --> 00:18:52,852 翻译成市场能听懂的语言 587 00:18:53,113 --> 00:18:54,572 做这个频道也是 588 00:18:54,674 --> 00:18:58,812 我每一期都在把佛学 科学 哲学的语言 589 00:18:58,833 --> 00:19:01,253 翻成你我平时说话的语言 590 00:19:01,514 --> 00:19:03,892 我太清楚这里面有损耗了 591 00:19:04,073 --> 00:19:04,953 每一次简化 592 00:19:05,153 --> 00:19:06,172 都会丢东西 593 00:19:06,514 --> 00:19:07,592 每一个比喻 594 00:19:07,593 --> 00:19:09,812 都会带进不属于原意的东西 595 00:19:10,274 --> 00:19:12,533 我刚才用插座比喻翻译 596 00:19:12,633 --> 00:19:14,852 这个比喻能帮你快速进门 597 00:19:14,954 --> 00:19:17,013 但它本身不是那个东西 598 00:19:17,954 --> 00:19:20,713 所以道安那句 怎么能不慎重呢 599 00:19:20,873 --> 00:19:24,213 我看成是对所有做转述的人说的 600 00:19:24,714 --> 00:19:26,213 你没法不失真 601 00:19:26,674 --> 00:19:29,680 你只能知道自己在哪里失真 602 00:19:30,020 --> 00:19:31,120 回到这一幕 603 00:19:31,540 --> 00:19:32,720 到目前为止 604 00:19:32,861 --> 00:19:35,359 佛教在中国还是一件外来的事 605 00:19:35,780 --> 00:19:36,539 它有译本 606 00:19:36,861 --> 00:19:37,839 有寺庙 607 00:19:37,980 --> 00:19:39,160 有一批信众 608 00:19:39,421 --> 00:19:42,400 但它还没有真正长进中国人的骨头里 609 00:19:42,780 --> 00:19:43,960 还缺一个人 610 00:19:44,300 --> 00:19:48,440 一个能把文和质这场吵了将近两百年的争论 611 00:19:48,461 --> 00:19:50,739 直接用作品了结掉的人 612 00:19:50,740 --> 00:19:52,599 公元四零一年年底 613 00:19:52,740 --> 00:19:54,680 这个人走进了长安城 614 00:19:55,101 --> 00:19:55,779 在那之前 615 00:19:56,141 --> 00:19:57,819 他已经被当作战利品 616 00:19:57,820 --> 00:20:00,120 扣在西北整整十七年 617 00:20:00,621 --> 00:20:01,180 下一期 618 00:20:01,500 --> 00:20:02,848 我们讲他 619 00:20:03,953 --> 00:20:04,258 好了 620 00:20:04,526 --> 00:20:05,747 今天就到这里 621 00:20:05,748 --> 00:20:07,445 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622 00:20:07,580 --> 00:20:10,022 你有没有读过同一本书的两个译本 623 00:20:10,023 --> 00:20:11,968 感觉像是两本完全不同的书 624 00:20:12,503 --> 00:20:14,296 或者在你自己的工作里 625 00:20:14,297 --> 00:20:16,299 你有没有当过那个翻译的人 626 00:20:16,319 --> 00:20:18,532 把一套语言搬给另一群人 627 00:20:18,534 --> 00:20:19,793 中间丢掉了什么 628 00:20:20,252 --> 00:20:21,795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629 00:20:21,969 --> 00:20:22,655 我是王利杰 630 00:20:22,885 --> 00:20:23,893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