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为洲
佛陀在最后一段路上说了什么
上一集
我们讲了阿阇世王的故事
弑父
夺权
然后走进竹林精舍
去见那个他内心深处一直怕见的人
佛陀没有拒绝他
今天
我们继续往前走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公元前483年左右
印度中部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正在往北走
确切年份
学界有争议
主要有两个流派
一是长派
认为他大约在公元前563年出生
前483年入灭
二是短派
认为他大约在公元前480年出生
前400年入灭
巴利文传统和南传上座部沿用前者
所以今天我们也以这个坐标为基准
佛陀
在公元前483年左右
离开了这个世界
享年八十岁
他已经病了很多年
身体越来越差
但他没有停下来
没有退回到王舍城
没有待在那个方便就医、供养充足的大城市里等死
他选择出发
往北走
去拘尸那罗
一个当时已经相当没落的小城
一个绝大多数人不会专门跑去的地方
这段路
大概三百多公里
按他当时的身体状况
走了将近三个月
他一路在讲法
今天要讲的内容
主要来源于巴利文经典里的<大般涅槃大经>
是巴利文<长部>里篇幅最长的一部经
这部经的信息密度非常高
记录了佛陀生命最后三个月里
发生的几乎每一件重要的事
我们先从出发之前的一个场景说起
佛陀当时还在王舍城附近
摩揭陀国的大臣禹舍来访
带着国王阿阇世的一个问题
阿阇世王打算攻打北边的跋耆共和国
他想知道
有没有胜算
佛陀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转头问了侍者阿难七个问题
跋耆人
还在定期召开全民集会吗
他们的集会
还是和气地开始、和气地结束的吗
他们还在遵守祖先流传下来的法律吗
他们还在尊重和听取年长长老的意见吗
他们还没有开始用强迫的手段对待妇女的吗
他们还在保护和供养境内的宗教圣地吗
他们还在好好护持修行者
让那些修行者得到支持的吗
阿难一一回答
是
都是
佛陀说
只要跋耆人能做到这七件事
他们就不会走向衰亡
阿阇世
攻不下他们
禹舍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才明白
为什么跋耆有这样的繁荣
这个场景
表面上是关于一场战争的判断
但它真正的意图
是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因为在禹舍离开之后
佛陀立刻把弟子们叫来
给僧团讲了七不退法
他说
比丘们
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七件事
僧团就不会衰败
第一
定期聚会
和气散会
第二
开会时不随意增减现有规定
只按原有的轨则行事
第三
不废除长老们制定的规范
不轻视他们的教导
第四
不被欲望和贪爱劫持
不让私欲影响集体决策
第五
乐于安静和修行
以独处为喜
第六
建立让新修行者能够得到依止的环境
第七
守护有道德的比丘
使他们得到保护和供养
你听完
是不是觉得这些条件非常朴素
是的
佛陀在用跋耆共和国的健康指标
映射出一个组织保持生命力需要的核心条件
他在告诉弟子们
一个组织的存续
靠的是机制
不是领袖
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当时八十岁
生命已经在倒计时
他知道
这是最后的系列讲法了
他在做最后一次制度预案
离开王舍城
往北走
他们来到了毗舍离
一座富庶的共和制城市
这是佛陀最后一次在毗舍离停留
有一个细节
值得注意
用完饭之后
他走到一个叫供奉塔的地方
用"象回顾"的姿势
回望了毗舍离最后一眼
象回顾
是大象回头时整个身体一起转过来看的姿势
不是人那种扭头一瞥
它意味着一种非常完整、非常有意识的凝视
不是随意回头
是让整个身体都参与进来的告别
阿难记录这个细节
不是为了文学效果
而是因为他当时就感觉到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回望
在毗舍离
佛陀告诉弟子们
三个月后
我会在这里入灭
说完
他做了一件让弟子们意外的事
他继续讲法
而且讲的是非常实用的修行内容
他在这段时间里反复强调了四念处
就是观身、观受、观心、观法这四个修行的着力点
他说
比丘们
这是通往解脱的唯一一条路
唯一
不是诸多路径之一
而是唯一
他说
这是修行者清净身心、超越悲苦
证得涅槃的直接道路
你想想
这个时间点
他知道自己三个月后就要入灭
但他讲的不是遗嘱
不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不是什么纪念性演讲
而是非常具体的修行方法论
观身如身
观受如受
观心如心
观法如法
就好像一个外科医生
知道自己明天要退休了
但今天仍然在手术室里一边操刀
一边教学生怎么切、怎么缝
他的全部注意力
不在自己身上
在眼前的工作上
然后
他叫来了阿难
阿难跟了佛陀大约二十五年
是他晚年最近的侍者
他的内心当然乱了
他问
世尊
您走之后
僧团怎么办
谁来领导我们
你有没有想过
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阿难不是在问权力归属
他是在问
我失去了你
我去哪里找方向
一个跟随了二十五年的人
在最信赖的那个人即将离开时
发出的那种根本性的茫然
佛陀的回答
成为了整个佛教史上
在制度设计层面最重要的一句话
阿难
以自为洲
以法为洲
莫以他处为洲
以自为依
以法为依
莫以他处为依
你第一次读这句话的时候
有没有感到一种微微的孤独
我有
这句话有几个层次
第一层
最直接的意思是
你不需要找一个外部的权威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你自己内在的修行
和法本身
就是你的依靠
第二层
这是一个关于制度的决定
佛陀在这里
明确地拒绝指定继承人
他把权威
分散给了"法"这个抽象的概念
而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第三层
这个决定的历史影响
大得难以估量
正是因为这句话
佛教从一开始
就没有教皇
没有唯一合法的权威继承人这种结构
任何人都不能说
我才是被认证的、唯一正宗的佛陀传人
每一个修行者
都要以自己的修行为依托
以法为依托
这个设计
创造出了佛教难以置信的多样性
南传保留了接近原始的巴利文传统
汉传在跟中国文化碰撞之后
长出了禅宗、净土宗、华严宗
密宗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修行路径
但同样因为这个设计
佛教也失去了统一的裁判
两千五百年来
各宗各派互相否定、各称正宗
南传说自己保留了出厂设置
汉传说自己有最深的般若
密宗说自己有最高的证量
他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解决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这一切
都可以追溯到毗舍离的这一句话
你认为这是一个天才的设计
还是一个让后世无尽争议的潘多拉魔盒
我想给你做一个比较
人类几个主要宗教传统里
不同的继承人制度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基督教后来建立了教皇制度
有了一个单一的最高权威
所以也出现了宗教改革
出现了各派对
"谁才是上帝在地上的代理人"的激烈争夺
伊斯兰教在穆罕默德去世后
第一件事就是争继承人
这场争论造成了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分裂
这个分裂到今天还在流血
佛教
因为那一句"以自为洲
以法为洲"
走了一条非常独特的路
没有教皇
但也没有能够统一佛教的权威
它生出了最丰富的多样性
也付出了无法整合的代价
这个比较
没有标准答案
但它帮助你理解
那一句话背后的重量
我们继续往北走
从毗舍离出发
他们来到了帕瓦村
在那里
一个叫淳陀的铁匠
供养了佛陀一顿饭
关于那顿饭的内容
巴利文经典记载的是"栴檀耳"
英文学界的解释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是一种蘑菇
一派认为是猪肉
具体是什么
今天已经无从确认
佛陀吃完之后
严重腹泻
剧烈疼痛
血如泉涌
他仍然往拘尸那罗方向走
路上
他吩咐阿难
去帮我转告淳陀一句话
告诉他
不要因为这件事感到内疚
历史上
有两顿饭具有同等分量
第一顿
是我成道之前
那一顿让我恢复体力的供养
第二顿
就是今天淳陀的这顿
它们在我生命历程里占据了等重的位置
功德相同
你停下来想一想
一个正在剧烈腹痛、随时可能倒下的老人
用最后一点力气
安排人去告诉供养他的普通铁匠
不要内疚
他的注意力
在这个时刻
不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一种道德表演
这是一种内在状态的自然流露
他们到达了拘尸那罗
这座城市
在历史上没有王舍城、舍卫城那样的名气
它当时已经是一座相当没落的小城
有弟子问过佛陀
为什么要在这里入灭
为什么不在大城市里
他的回答
我先不说
留给你自己去想
到了之后
佛陀让阿难在两棵娑罗树之间铺好床
头朝北
右侧卧
面朝西方
娑罗树感应到了什么
为他开出季节之外的花
把花撒在他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
来了一个年迈的游方修行者
叫须跋陀
他游学了大半辈子
见过很多导师
始终没有找到真正让他满意的答案
听说有人快要入灭了
他赶来求见
阿难想拦他
阿难说
世尊很虚弱了
你就别去打扰了
佛陀从床上听见了
说
阿难
让他进来
须跋陀坐下
问了他心里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他说
当时有很多著名的修行导师
他们各自声称证得了最高的境界
但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到底谁的说法是真实的
佛陀没有评价那些人
他只说了一句话
须跋陀
任何修行体系
如果八正道不在其中
就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修行成果
然后
他给须跋陀讲了八正道
须跋陀当场出家
成为佛陀一生中最后一个亲传弟子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
都会停一下
他正处于剧烈的病痛里
随时可能离世
偏偏这时候有人来敲门
阿难想挡
他说
放他进来
然后耐心地给这个陌生人讲了法
看着他出家
慈悲这个词
我觉得太轻了
这是一种把自己忘掉之后才可能有的状态
就在这前后
发生了另一件让我很动容的事
阿难走到一边
靠着门框
低头哭了
他在哭什么
他后来说
我这辈子还没有修成
我的导师就要入灭了
他对我这么好
而我还没有能够证道
佛陀发现阿难不见了
让人去找
找到之后
把他叫进来
他说
阿难
不要哭
不要悲伤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一切亲爱的、美好的东西
都终将分离
这是无常的本质
我快走了
但我想告诉你
在我所有的侍者里
你是最善良、最体贴的一个
阿难
你修行的时间还长
继续精进
你很快就会证道的
然后
佛陀对其他弟子说
你们知道吗
历史上凡是出了佛陀的时代
都有一个这样的侍者
就像今天的阿难这样
阿难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人
这段记载
我每次读
都觉得很心疼
也很温暖
一个人正在死去
在他最后的时光里
他看见旁边的人在哭
他主动去找这个人
安慰他
肯定他
告诉他
你很好
你会成的
他的死
甚至是有温度的
最后
佛陀进入了禅定
从第一禅定进入
一层一层往深处走
第二禅定
第三禅定
第四禅定
然后继续往更深的无形界定境前进
阿难站在旁边
以为他在最深处入灭了
但精通禅定的阿那律说
还没有
世尊还在
他只是到达了受想灭尽定
还没有入灭
然后
佛陀从最深处往回走
一层一层退出
经过无形界的各个层次
重新回到第四禅定
第三禅定
第二禅定
第一禅定
然后再往深处走一次
回到第四禅定
在第四禅定中
他入灭
在场的弟子们
后来背诵了一偈
诸行无常
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这偈子
从此和这个场景永远绑在了一起
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去了哪里的描述
他没有说等你们在某个彼岸相见
他也没有留下任何一个能代替他做最终裁判的人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是在入定之前对弟子们说的
一切有为法
都是无常的
请用不放逸的精进
完成你自己的解脱事业
这句话
和他在毗舍离说的那句"以自为洲
以法为洲"
构成了他生命最后阶段的两个支撑点
一个是制度层面的
不要找外部权威
法是依靠
一个是修行层面的
不要依赖任何人
精进是你自己的事
两句话放在一起
就是他整个教法的最后核心
觉悟
是你自己的事
谁都代替不了你
没有任何人的加持可以让你绕过你自己的修行
两千五百年过去了
这两句话依然尖锐
甚至
在一个充满高维老师、觉悟认证、能量传递的时代
它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刺耳
因为它们在说
没有捷径
没有代劳
没有别人能替你走的路
当然
他的入灭也留下了一个非常巨大的悬念
他走了之后
这些弟子们怎么办
阿难那个夜晚
究竟经历了什么
大迦叶做了什么决定
他们第一次把所有弟子聚集起来
那不是一场和谐的学术会议
而是一场充满张力、充满博弈的大集结
谁背诵的经文算数
阿难记的和大迦叶记的
能对上吗
这一次结集
从根本上塑造了此后两千五百年的佛教面貌
那是我们下一集要走进去的地方
今天这集讲到这里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以自为洲这四个字
佛陀的意思
是要每个人依靠自己内在的修行
但在今天
我们怎么区分
以自为洲的清醒
和以自我为洲的傲慢
前者是一种精进的自立
后者是一种拒绝被纠正的自我封闭
这两者之间的边界
你怎么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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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