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瘾性人格根本不存在
你上瘾的真相比你想的更深
你身边一定有这样的人
戒烟戒了八次
每次都信誓旦旦
每次都在第三天破功
或者你自己就是
明明知道刷短视频浪费时间
但手指就是停不下来
然后有人给你贴了一个标签
成瘾性人格
好像你天生就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
好像上瘾是写在你骨头里的缺陷
但是
神经科学在过去三十年积累的证
据告诉我们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成瘾性人格
这个概念
在科学上根本不成立
没有任何一组固定的人格特质能预测一个人会不会上瘾
高冲动的人会上瘾
低冲动的人也会
外向的人会上瘾
内向的人也会
所谓的成瘾性人格
是一个流行了几十年的民间神话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那真相是什么
如果不是人格问题
为什么有人就是比别人更容易上瘾
今天我们从两条线来拆解这个问题
一条是现代神经科学
一条是两千五百年前佛陀的诊断
你会发现
这两条线在最深处交汇了
先说科学
1993年
密歇根大学两位神经科学家罗宾逊和伯里奇
发表了一篇改变整个成瘾研究领域的论文
这篇论文到今天被引用超过七千次
它提出的理论叫激励敏化理论
核心观点只有一句话
但这句话颠覆了大多数人对上瘾的理解
他们说
上瘾的本质
不是你太喜欢某样东西
而是你太想要它
喜欢和想要
这两个词在日常生活中几乎可以互换
你说我想要一杯咖啡
意思差不多就是我喜欢喝咖啡
但在大脑里
喜欢和想要是由两套完全不同的神经系统驱动的
喜欢
是你真正体验到快乐的那个瞬间
咖啡入口的香气
第一口冰淇淋的甜
这种快感由大脑中一些非常小的
非常脆弱的神经核团产生
主要涉及内啡肽系统
伯里奇称之为快乐热点
它们分布在伏隔核和脑干的特定子区域
加起来只有几立方毫米
想要
是你被某样东西吸引、驱动、牵着走的那股力量
这套系统比快乐系统大得多
也强健得多
它的核心驱动力是多巴胺
这里要纠正一个流传极广的误解
多巴胺不是快乐分子
多巴胺是欲望分子
它不负责让你爽
它负责让你想要
当你的大脑释放多巴胺的时候
你体验到的不是满足
而是一种朝向目标的驱动力
一种还没得到但迫切想得到的紧迫感
正常情况下
想要和喜欢是绑定在一起的
你想要的东西确实让你开心
你开心的东西你也确实想要
但成瘾的可怕之处在于
反复接触成瘾物质会让想要系统
发生一种叫做敏化的神经适应
想要的回路变得越来越敏感
越来越容易被激发
而喜欢的回路呢
不变
甚至在萎缩
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成瘾者的大脑状态是这样的
他疯狂地想要那样东西
但得到之后并没有那么快乐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老烟民点上烟之后的表情
很少有那种享受的满足感
更多是一种焦躁被暂时压下去的释然
他不是在追求快乐
他是在被欲望追赶
2019年美国国立药物滥用研究
所所长沃尔科夫在一篇综述中指出
成瘾者大脑中由药物引发的多巴胺释放量
反而显著低于正常人
但是
由成瘾线索触发的多巴胺释放量却远高于正常人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真正用的时候没那么爽了
但想用的时候欲望比谁都强烈
这就是为什么成瘾者会说
我知道它不好
我也不是真的享受它了
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这是大脑的想要系统和喜欢系统被硬生生撕开了
更让人不安的是
这种敏化是长期甚至可能是永久的
罗宾逊和伯里奇在2024年发表
了这个理论三十周年的回顾论文
确认了一个关键结论
敏化一旦形成
即使戒断多年
想要系统依然保持高度敏感
一个视觉线索
一个特定的场景
一种气味
就能在毫秒之间重新点燃那股想要的冲动
这就是为什么戒毒者在戒断十年后依然可能复发
而且这个机制不只适用于毒品和酒精
2022年的一项研究发现
同样的想要和喜欢的分离模式
出现在赌博、暴食、游戏成瘾
社交媒体依赖甚至购物成瘾中
你刷短视频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每一条视频都很好看
是因为你的想要系统被算法不断点燃
而喜欢早就跟不上了
你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那有没有人天生更容易被敏化
有
这就是成瘾的遗传学
科学家发现
大约百分之四十到六十的成瘾易感性可以被遗传因素解释
其中最被研究的一个基因变异是多巴胺D2受体基因
携带某些变体的人
天生大脑中D2受体数量就偏少
D2受体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正常的生活奖赏
一顿好饭
一次运动后的舒畅
一次朋友间的欢笑
这些东西在你的大脑中产生的满足感
先天就比别人弱
你的奖赏基线天生就低
科学家布卢姆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
叫奖赏缺陷综合征
注意
这不是成瘾性人格
这是一个生物化学层面的先天差异
它不决定你会不会上瘾
但它让你在遇到强效刺激的时候更容易被抓住
就像有人天生皮肤更薄
不代表一定会被晒伤
但站在烈日下更容易受伤
好
科学讲到这里
我想请你暂停一下
回想一下我们之前讲阿含经那一期的内容
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给人类的苦下了一个诊断
他说苦的燃料是什么
是渴爱
巴利文叫tanha
直译就是渴
不是一般的想要
是嗓子着火一样的
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渴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描述
和伯里奇说的想要
惊人地相似
伯里奇说
想要是一种不依赖于快乐的驱动力
你可以不喜欢一样东西
但依然疯狂地想要它
佛陀说
渴爱的特征就是永远无法被满足
因为渴爱的本质不是指向对象的
是指向渴本身的
你以为你渴的是水
但喝了水之后渴还在
因为渴不在水里
渴在你的系统里
佛陀还把渴爱分了三种
欲爱
对感官快乐的追逐
这对应的就是物质成瘾和行为成瘾
有爱
对存在状态的执着
我要成为某种人
我的人设不能崩
这对应的是身份成瘾、地位成瘾、社交认同成瘾
无有爱
对不存在的渴望
恨不得一切消失
这对应的是逃避型成瘾
用酒精、用药物、用无限的娱乐来麻痹自己
三种渴爱
覆盖了现代成瘾科学分类的全部谱系
两千五百年前没有核磁共振
没有多巴胺这个词
但佛陀靠纯粹的内观
准确地描述了同一个机制
更精确的对标在十二因缘里
十二因缘的核心链条是
无明到行到识到名色到六入到触
到受到爱到取到有到生到老死
我不展开每个环节
我只想请你盯住中间最关键的三个
受、爱、取
受
就是感受
你接触到了一个刺激
产生了愉悦或不悦的感受
在神经科学里
这对应的是奖赏信号的初始编码
多巴胺的第一波释放
爱
就是渴爱
感受产生之后
你的系统自动生成一个想要的冲动
这正是激励敏化的核心
线索触发的想要反应
取
就是执取
想要升级为行动
你开始追逐、抓取、不肯放手
这对应的是库布所说的成瘾第三阶段
强迫性药物寻求
受、爱、取
感受、渴望、抓取
佛陀的因缘链和现代成瘾的三阶段模型
结构上几乎完全同构
但佛陀看到了一个比神经科学更深的层次
他说
这条链的真正断点不在受
因为你不可能没有感受
也不在取
因为到了取的阶段已经太晚了
行为冲动已经启动
真正的断点在受和爱之间
在感受升起之后、渴爱还没启动的那个间隙
那个间隙有多短
可能只有几百毫秒
但佛陀说
如果你能在那个间隙里安住正念
看见感受升起
但不被它牵着走进渴爱
链条就断了
整个十二因缘的循环就在那个点停转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纯粹的哲学主张
但2024年的神经科学研究
正在验证它
杭州师范大学的一项随机对照实验发现
八周正念冥想训练让网络游戏成瘾者的成瘾
严重度从7 . 0分降到3 . 6分
更重要的是脑成像数据
正念训练降低了双侧豆状核
脑岛和内侧前额叶的激活水平
这些区域恰好是渴望回路的核心节点
而内侧前额叶和豆状核之间的功能连接增强了
这意味着大脑对渴望信号的自上而下控制能力提高了
用佛学的语言翻译
正念就是在受和爱之间插入了一个觉知的楔子
你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刺激
但你不再自动被它带走
加兰德在2022年的一项针对阿片类药
物滥用者的研究中发现了更惊人的结果
正念冥想显著增强了前额中线区域的西塔脑波
这种脑波的增强与一种叫做自我超越体验的状态显著相关
特征包括自我消融、非二元觉知和深度宁静
加兰德发现
正是这种自我超越体验介导了正念对成瘾行为的抑制效果
这个发现让我想到佛学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
末那识
末那识是唯识学里的第七识
它的唯一工作就是把一切体验贴上"我的"标签
你抽了一口烟
末那识说"我"在享受
你戒烟三天
末那识说"我"在受苦
你看到一个戒烟成功的案例
末那识说"我"要做到
注意
不管内容怎么变
末那识制造的那个"我"始终在场
加兰德的研究暗示
正念冥想之所以能打断成瘾回路
可能不只是增强了认知控制
而是暂时松动了自我这个结构本身
当那个不断说"我想要"的末那识安静下来的时候
想要就失去了它的主语
没有我在想要
想要本身就像没有燃料的火
自然熄灭
我们前面提到
伯里奇说成瘾的本质是想要和喜欢的分离
佛陀的诊断比这更极端
他说
问题不只是想要和喜欢分离了
问题是你从来就不该把满足感建立在想要这个系统之上
因为想要的出厂设置就不是用来让你满足的
它是进化装在你大脑里的永动机
目的是让你永远在追逐
永远不停下来
停下来的原始人被淘汰了
不停追逐的基因活了下来
所以我们今天面对的困境是什么
进化给了你一台永不停歇的欲望引擎
而现代文明给这台引擎接上了无限的燃料
短视频、社交媒体、外卖、在线赌博、即时通讯
每一个产品都在精准地激活你的想要系统
你不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
你是一个用石器时代的大脑在面对太空时代的诱惑
那怎么办
科学给出的方案和佛陀给出的方案
在底层逻辑上是同一个
不是对抗欲望
是看见欲望
传统的成瘾治疗强调认知控制
告诉你要抵抗冲动
要用意志力压住欲望
但神经科学发现
这种方法的效果有限
因为认知控制依赖前额叶皮层
而成瘾的想要回路在皮层下
速度更快、力量更大
用前额叶去压制多巴胺系统
就像用一根筷子去拦一辆卡车
正念的策略完全不同
它不是让你对抗欲望
而是让你改变和欲望的关系
你不再试图消灭那个想要的冲动
你只是看着它升起
看着它存在
看着它消退
你不喂它
它就饿死了
布鲁尔在2019年的论文中提出了一个精彩的观点
他说正念可能代表了一种比认知控制更底层的干预方式
认知控制是在前额叶和皮层下打一场拉锯战
但正念是直接改变了奖赏学习的价值编码
当你带着觉知去观察渴望本身的时候
大脑的眶额皮层会重新评估这个渴望的实际回报价值
你会发现
这个想要的冲动给你带来的不是快乐
而是更多的不安
这个发现本身就在更新你大脑的奖赏预测模型
你的大脑开始学到
追逐这个冲动并不值得
佛陀把这个过程叫做如实观照
看到渴爱只是渴爱
不是你
不属于你
不代表你
当你不再认同它的时候
它就失去了驱动你的权力
这让我想到我们之前讲达摩和梁武帝时提到的一个概念
禅悦之贪
修行者从贪恋物质升级到贪恋禅定的美妙体验
瘾的品种换了
成瘾的机制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成瘾不是某一类物质或行为的专利
它是意识系统本身的出厂设置
只要有一个"我"在追求满足
成瘾的种子就一直在
戒掉了烟
可能迷上了健身
戒掉了健身
可能迷上了修行
戒掉了修行
可能迷上了"我已经戒掉了一切"这个念头本身
所以最终的答案不是找到一个"健
康的瘾"来替代"不健康的瘾"
最终的答案是看穿成瘾机制本身的结构
那个不断制造"我想要"的系统
那个不断把体验贴上"我的"标签的末那识
那个让你以为满足在下一次获得里的幻觉
看穿它
不是为了消灭欲望
而是为了不再被它绑架
伯里奇用了三十年证明
你可以疯狂地想要一样你并不喜欢的东西
佛陀两千五百年前就说了同一句话
只是用了不同的词
他说
渴爱的火不是外面的世界点燃的
是你自己的无明在添柴
灭的不是火
灭的是添柴的手
你觉得你现在最大的瘾是什么
那个瘾给你带来的是真实的快乐
还是只是一股停不下来的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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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