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预见了女儿的死亡
她为什么还要生下她
这是一个真实的选择
不是哲学课上的思想实验
而是电影降临里
女主角露易丝在学会了外星语言之后
真实面临的人生抉择
最近有位观众给我留言
说看完我们频道关于意识和语言的几期视频之后
她去重看了降临这部电影
她说
这一次
灵魂深处有些许颤栗
我特别理解这种感觉
因为这部电影触碰到了一个我
们最近反复在讨论的核心问题
语言到底是交流的工具
还是意识本身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今天我想用佛学的视角
重新拆解降临这部电影
以及它背后的原著小说
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
你会发现
这个故事讲的东西
佛陀两千五百年前就已经讲过了
只不过佛陀用的不是数学公式
而是一套叫做缘起的哲学框架
先简单回顾一下降临的核心剧情
十二艘外星飞船同时降落在地球上
语言学家露易丝被军方征召去破译外星人的语言
这些外星人
片中叫七肢桶
使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文字
它不是从左到右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而是一笔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形符号
所有的意思同时呈现
露易丝在学习这种语言的过程中
意识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她开始看见未来
她看见自己会有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会因为一种罕见的疾病
在很年轻的时候离开人世
她也看见丈夫最终会因为无法承受这个事实而离开她
但她还是选择了走进这段人生
好
到这里
大多数影评会说
这是一部关于选择和接受的电影
没错
但我想告诉你
如果你停在这一层
你只看见了这部电影最浅的那一面
让我把你带到更深的一层
特德姜在创作手记里说过
这个故事的灵感不是来自外星人
不是来自语言学
而是来自一个物理学原理
费马最小时间原理
这个原理说的是
光在从一个点到达另一个点的时候
永远会选择用时最短的那条路径
比如光从空气进入水中会发生折射
折射的角度恰好使得光走完全程的时间最短
这件事在人类看来
是因果律在起作用
光先碰到水面
然后按照物理定律发生折射
先有因
后有果
但是特德姜发现了一个让他着迷的事实
同样这条路径
可以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描述
叫做变分原理
变分原理的意思是
光仿佛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
然后选择了最优路径
它不是走一步算一步的
它是一开始就看见了全局
先有果
再有因
这就是目的论
和因果论完全相反的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人类习惯因果论
先有原因再有结果
时间是一条箭头
而七肢桶习惯目的论
结果和原因同时存在
时间是一个圆
你仔细想想
这件事其实非常颠覆
物理学告诉我们
因果论和目的论在数学上是完全等价的
同一个现象
两种描述方式都成立
都精确
都不只是近似
也就是说
宇宙本身并不在乎你用哪一种方式去理解它
因果和目的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而是你站在哪个坐标系里观察的问题
原著小说里有一个电影没有拍出来的细节特别打动我
特德姜用两条叙事线交替推进
一条是露易丝和七肢桶打交道的过程
另一条是她对着自己尚未出生的女儿说话
整篇小说
她用的是将来时态在回忆一个还没有发生的人生
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七肢桶语言的文学实现
你读的时候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像时间在文字里折叠了
到这里
我想请你暂停三秒钟
回忆一下我们之前在维特根斯坦那几期视频里
讨论过的一个核心观点
维特根斯坦说
我的语言的边界就是我的世界的边界
语言同时也参与了意识的塑造
如果一种语言里没有过去式和将来时的区分
那么使用这种语言的意识
就不会体验到线性的时间
这正是露易丝身上发生的事情
她不是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超能力
她是换了一种语言
然后她的意识结构变了
这个过程
用专业术语来说叫做语言相对论
也叫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通俗地说就是
你说什么样的话
你就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好
现在让我把这件事翻译成佛学的语言
在唯识学里有一个核心概念叫做名相
名是名字
相是形象
唯识学认为
我们体验到的世界并不是世界本身
而是意识通过名相建构出来的投影
你给一个东西命名的那一刻
你就同时决定了你能如何理解它
如何感受它、如何与它互动
名相不是贴在事物上的标签
名相就是你的世界
降临里的七肢桶语言做了一件什么事
它打破了人类语言里最深层的那个名相
就是时间的线性结构
一旦时间的线性被打破
过去和未来就不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它们变成了同一个东西的不同面向
就像一个球体
你站在北极看到的和站在南极看到的不一样
但它从来就是同一个球
这就是佛学里说的缘起
缘起不是说万事万物有一个先后顺序的因果链条
缘起说的是
一切现象同时互为条件
同时显现
华严经里有一个著名的比喻叫因陀罗网
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挂着一颗宝珠
每一颗宝珠都映射着所有其他宝珠
没有哪一颗是第一颗
没有哪一颗是最后一颗
七肢桶看见的世界
就是因陀罗网
而露易丝通过学习七肢桶的语言
第一次看见了这张网
但故事最让人震动的地方
不在于她看见了什么
而在于她看见之后做了什么
她选择了走进去
她看见了女儿短暂的一生
看见了婚姻的破裂
看见了所有的痛苦
然后她说
我依然选择经历这一切
这是什么
2017年1月
我刚看完这部电影
就在公众号写过一篇关于降临的文章
现在也可以翻到
当时我在那篇文章里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你会改变什么
我当时的答案是
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
因为如果你真的看见了全局
你就会理解每一个瞬间为什么会发生
你不会想要改变任何事情
今天我想把这个答案再推进一步
在佛学里
菩萨是什么
菩萨不是不知道苦
菩萨是看见了所有的苦
然后选择走进轮回去帮助众生
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
不是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
这是视角的转换
当你站在线性时间里看
痛苦是需要被避免的、需要被逃离的
但当你站在缘起的视角里看
痛苦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痛苦是生命纹理的一部分
它和快乐不是对立面
它们是同一块布料的正面和反面
露易丝的选择
不是忍受
不是牺牲
更不是认命
她的选择是
我看见了全部
我理解了全部
所以我拥抱全部
这和我们之前讲过的斯多葛哲学里的接纳很像
但有一个微妙的区别
斯多葛说
接受你无法控制的
而佛学说
根本就没有一个独立的你在控制或者不控制什么
露易丝在那个瞬间体验到的
不是一个坚强的自我选择了接受命运
而是自我这个概念本身
在那个全局视角下变得透明了
她不是在做选择
她在成为选择本身
这也是降临这部电影和绝大多数科幻片最本质的区别
大多数科幻片面对未来的态度是
我知道了未来
所以我要改变它
降临面对未来的态度是
我知道了未来
所以我终于可以完整地活在每一个当下
我的那篇旧文章里还提到过一个有趣的故事
库克船长第一次到达澳大利亚的时候
指着袋鼠问当地原住民
这是什么
当地人回答了一个发音Kangaroo
后来这个发音就变成了英文里的袋鼠
但实际上那个发音Kangaroo在当地语言里的
意思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两个文明之间最大的鸿沟
不是答案不同
而是连问题都对不上
这和降临的主题完全呼应
七肢桶来到地球
十二个国家各自破译
差一点就因为误解引发战争
人类文明之间如此
人和外星人之间如此
其实我们每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也是如此
你以为你在和对方说同一件事
但你们的语言边界划定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唯识学把这种现象叫做遍计所执
就是用自己的认知框架或者说语言模型去套别人的世界
然后以为那就是真相
降临里的军方想用人类的博弈论去理解七肢桶的意图
差点毁掉一切
而露易丝的做法是什么
她放下了人类语言的框架
让自己的意识结构被另一种语言重新塑造
这在修行里有个名字
叫转识成智
不是学到了新知识
而是承载知识的那个容器本身变了形
你想想看
我们从小学习母语的过程
其实就是一个被编程的过程
中文把世界切分成一种方式
英文切分成另一种方式
七肢桶的语言切分成一种人类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露易丝做的事情
本质上就是自愿接受一次意识层面的重新编程
这需要什么
需要她先放下自己原有的那一套认知操作系统
这和禅修里说的初心是同一件事
你必须先清空杯子
新的水才能倒进来
特德姜花了五年时间研究语言学才写出这个故事
他在1989年的一个科幻写作工作坊里
就对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着了迷
这个假说说的是
语言不仅仅是思维的工具
语言本身就在塑造思维
这跟我们之前讲维特根斯坦时反复强调的
几乎是同一件事
只是从不同的学科入口抵达了同一个终点
而佛学
在两千五百年前
就已经站在这个终点上了
佛陀说的诸法唯心造
不是唯心主义
不是说世界是你想出来的
它说的是
你体验到的世界
永远被你的意识结构所塑造
换一种意识结构
你就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
露易丝的故事
就是这句话最生动的科幻注脚
有意思的是
电影里还有一条暗线很多人没注意到
七肢桶来地球不是入侵
也不是考察
它们来是因为三千年后它们需要人类的帮助
它们把语言送给人类
是在播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七肢桶的世界观里
三千年后需要帮助和今天送出礼物
是同一个事件
这不是预知未来然后提前布局
这是在一个没有时间箭头的世界里
所有因缘同时成熟
你看
这不就是缘起的另一个名字吗
没有谁先帮谁后帮谁的问题
帮助本身就是存在的一种自然纹理
所以降临这部电影之所以让那
么多人看完之后久久不能平静
不是因为它的科幻设定有多炫酷
而是因为它触碰到了一个每个
人心底都有但从来不敢认真面对
的问题
如果你提前知道这一生会有多少痛苦
你还愿意活它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我觉得降临给出了一个非常接近佛学精神的回应
答案不是选择或者不选择
答案是
当你真正看见了全部
选择和不选择这个二元对立本身就消失了
你只是在活着
全然地
完整地
活着
剩下的一切
都是恩赐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位观众看完之后说
灵魂深处有些许颤栗
那个颤栗不是恐惧
不是感动
那是认出
她在那部电影里认出了一些她已经隐约触碰到的东西
你有没有类似的体验
看完某部电影或者读完某本书之后
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
东西被别人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说出来了
欢迎告诉我
你的那个瞬间是什么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