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266 --> 00:00:01,012 范进没疯 2 00:00:01,385 --> 00:00:03,313 是整个社会都疯了 3 00:00:03,505 --> 00:00:04,812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4 00:00:05,185 --> 00:00:06,392 考了一辈子试 5 00:00:06,546 --> 00:00:07,793 终于考上了 6 00:00:07,985 --> 00:00:09,333 他看到报喜的榜文 7 00:00:09,705 --> 00:00:10,625 先是愣住 8 00:00:10,625 --> 00:00:11,292 然后大笑 9 00:00:11,705 --> 00:00:12,712 然后疯了 10 00:00:12,945 --> 00:00:15,313 他的岳父一巴掌把他打醒 11 00:00:15,545 --> 00:00:16,213 从此以后 12 00:00:16,585 --> 00:00:18,393 全县的人都来巴结他 13 00:00:18,967 --> 00:00:19,593 这个故事 14 00:00:19,807 --> 00:00:21,814 你大概率在语文课上读过 15 00:00:22,087 --> 00:00:23,206 老师会告诉你 16 00:00:23,206 --> 00:00:25,894 范进是一个可笑又可悲的人物 17 00:00:26,166 --> 00:00:28,334 但我今天想聊的不是范进 18 00:00:28,486 --> 00:00:31,645 是那些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人注意到的 19 00:00:31,647 --> 00:00:33,133 更深层的疯狂 20 00:00:33,401 --> 00:00:33,708 哈喽 21 00:00:34,001 --> 00:00:34,468 大家好 22 00:00:34,721 --> 00:00:35,807 我是王利杰 23 00:00:36,081 --> 00:00:38,447 我第一次读儒林外史是在大学 24 00:00:38,681 --> 00:00:40,687 当时觉得范进中举很好笑 25 00:00:40,761 --> 00:00:43,687 一个人怎么能因为一张纸条开心到发疯呢 26 00:00:43,840 --> 00:00:45,319 后来工作了很多年 27 00:00:45,321 --> 00:00:48,447 我慢慢觉得范进的反应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28 00:00:49,135 --> 00:00:52,522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拿到名校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29 00:00:53,096 --> 00:00:56,083 有没有见过一个创业者拿到融资的那一刻 30 00:00:56,616 --> 00:00:59,455 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听到自己晋升时 31 00:00:59,455 --> 00:01:01,043 那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32 00:01:01,575 --> 00:01:02,202 那个表情 33 00:01:02,535 --> 00:01:04,142 和范进中举的表情 34 00:01:04,175 --> 00:01:05,543 其实没什么区别 35 00:01:05,776 --> 00:01:07,523 只不过我们管它叫激动 36 00:01:07,776 --> 00:01:08,823 不叫发疯 37 00:01:09,175 --> 00:01:11,222 吴敬梓写儒林外史的时候 38 00:01:11,376 --> 00:01:12,323 大概不会想到 39 00:01:12,656 --> 00:01:13,862 他写下来的东西 40 00:01:13,975 --> 00:01:16,582 两百多年之后一个字也没过时 41 00:01:16,776 --> 00:01:17,922 他写的不是清朝 42 00:01:18,216 --> 00:01:19,103 是人心 43 00:01:19,376 --> 00:01:21,823 这部书里有一个最底层的发现 44 00:01:22,055 --> 00:01:23,862 功名不是一个人的病 45 00:01:23,895 --> 00:01:26,034 是整个社会的共同症状 46 00:01:26,228 --> 00:01:28,394 我先从最表面的一层讲起 47 00:01:28,868 --> 00:01:31,115 范进考试考到五十多岁 48 00:01:31,308 --> 00:01:33,594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49 00:01:34,188 --> 00:01:35,475 他不是不聪明 50 00:01:35,627 --> 00:01:37,594 他是被一个标准困住了 51 00:01:37,828 --> 00:01:38,894 那个标准告诉他 52 00:01:39,308 --> 00:01:40,995 你这个人值不值钱 53 00:01:41,067 --> 00:01:43,075 不取决于你能干什么 54 00:01:43,108 --> 00:01:45,075 取决于你有没有那个名分 55 00:01:45,507 --> 00:01:47,754 佛学管这种东西叫名执 56 00:01:48,228 --> 00:01:49,534 名执不是贪钱 57 00:01:49,907 --> 00:01:50,954 不是怕死 58 00:01:51,147 --> 00:01:52,954 是一种更隐蔽的执着 59 00:01:53,228 --> 00:01:54,995 它执的不是外面的东西 60 00:01:55,267 --> 00:01:57,635 是一个关于我是谁的答案 61 00:01:57,987 --> 00:02:00,514 范进这辈子只想证明一件事 62 00:02:00,627 --> 00:02:01,754 我不是废物 63 00:02:01,987 --> 00:02:03,415 而证明的唯一方式 64 00:02:03,707 --> 00:02:04,715 就是考上 65 00:02:05,372 --> 00:02:06,298 你注意看 66 00:02:06,411 --> 00:02:09,258 他要的不是当官之后的权力和金钱 67 00:02:09,612 --> 00:02:11,938 他甚至不知道当官该做什么 68 00:02:12,211 --> 00:02:13,959 他要的就是那三个字 69 00:02:14,371 --> 00:02:15,378 中举了 70 00:02:16,012 --> 00:02:17,598 这三个字改变了什么 71 00:02:18,091 --> 00:02:19,258 什么也没改变 72 00:02:19,612 --> 00:02:20,719 他的才学没变 73 00:02:20,971 --> 00:02:22,251 他的身体没变 74 00:02:22,251 --> 00:02:23,978 他对世界的认识没变 75 00:02:24,211 --> 00:02:25,938 变的只有一件事 76 00:02:26,051 --> 00:02:29,138 他脑子里那个我是谁的标签换了 77 00:02:29,452 --> 00:02:31,131 从一个失败的读书人 78 00:02:31,132 --> 00:02:32,978 变成了一个中了举的人 79 00:02:33,332 --> 00:02:34,839 就这一个标签的切换 80 00:02:35,132 --> 00:02:36,179 让他疯了 81 00:02:36,491 --> 00:02:36,999 为什么 82 00:02:37,491 --> 00:02:41,619 因为他整个人格就是围绕着这个标签建起来的 83 00:02:41,931 --> 00:02:43,418 得到的那一瞬间 84 00:02:43,531 --> 00:02:46,219 整个结构同时崩塌又重建 85 00:02:46,371 --> 00:02:47,578 他承受不了 86 00:02:47,883 --> 00:02:50,370 佛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末那识 87 00:02:50,644 --> 00:02:53,882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人内心最深处 88 00:02:53,883 --> 00:02:55,691 那个死死抓住我的东西 89 00:02:56,124 --> 00:02:57,310 它不关心事实 90 00:02:57,603 --> 00:02:58,851 不关心真相 91 00:02:58,923 --> 00:02:59,990 只关心一件事 92 00:03:00,203 --> 00:03:00,971 就是我 93 00:03:01,443 --> 00:03:02,110 我的身份 94 00:03:02,323 --> 00:03:03,203 我的面子 95 00:03:03,203 --> 00:03:05,171 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96 00:03:05,524 --> 00:03:09,090 范进的末那识从小到大一直在做一件事 97 00:03:09,124 --> 00:03:10,971 用功名来定义自己 98 00:03:11,443 --> 00:03:11,951 考不上 99 00:03:12,244 --> 00:03:13,330 我就不是我 100 00:03:13,524 --> 00:03:14,110 考上了 101 00:03:14,284 --> 00:03:15,370 我才能存在 102 00:03:15,763 --> 00:03:17,071 所以中举的那一刻 103 00:03:17,284 --> 00:03:18,890 他不是高兴疯了 104 00:03:19,084 --> 00:03:21,571 是他的自我终于被确认了 105 00:03:21,844 --> 00:03:25,131 一个人等了大半辈子才确认自己存在 106 00:03:25,244 --> 00:03:27,107 这个冲击能不大吗 107 00:03:27,141 --> 00:03:30,420 但儒林外史的真正厉害之处不在写范进 108 00:03:30,421 --> 00:03:32,188 在写范进周围的人 109 00:03:32,581 --> 00:03:34,988 你记得他岳父胡屠户吗 110 00:03:35,340 --> 00:03:36,868 范进没考上之前 111 00:03:36,900 --> 00:03:38,787 胡屠户当着他的面骂 112 00:03:38,900 --> 00:03:40,127 说他尖嘴猴腮 113 00:03:40,381 --> 00:03:41,827 不配做读书人 114 00:03:42,060 --> 00:03:43,547 范进考上之后 115 00:03:43,581 --> 00:03:46,028 同一个胡屠户逢人就夸 116 00:03:46,220 --> 00:03:49,780 说我这个女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 117 00:03:49,780 --> 00:03:51,708 本来就是有体面的人 118 00:03:51,940 --> 00:03:52,287 你看 119 00:03:52,740 --> 00:03:54,547 变的不是范进这个人 120 00:03:54,581 --> 00:03:56,907 变的是所有人对他的反应 121 00:03:57,301 --> 00:03:58,127 这说明什么 122 00:03:58,581 --> 00:04:01,227 说明不只是范进在执着功名 123 00:04:01,261 --> 00:04:04,868 整个社会都在用功名来给人打标签 124 00:04:05,180 --> 00:04:06,287 你有了那个标签 125 00:04:06,581 --> 00:04:07,507 你就是人 126 00:04:07,661 --> 00:04:08,248 你没有 127 00:04:08,460 --> 00:04:09,428 你就不是 128 00:04:09,856 --> 00:04:12,143 佛学把这种现象叫共业 129 00:04:12,495 --> 00:04:14,502 共业不是什么神秘的概念 130 00:04:14,576 --> 00:04:16,862 它说的是一个很朴素的事实 131 00:04:17,176 --> 00:04:20,302 当一个社会里所有人都相信同一套标准 132 00:04:20,335 --> 00:04:22,463 这套标准就变成了空气 133 00:04:22,775 --> 00:04:24,455 你在里面生活了一辈子 134 00:04:24,455 --> 00:04:27,182 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呼吸它 135 00:04:27,616 --> 00:04:29,422 科举就是那个空气 136 00:04:29,816 --> 00:04:30,682 整个大清朝 137 00:04:31,015 --> 00:04:32,575 从皇帝到村民 138 00:04:32,576 --> 00:04:34,182 都活在一个共识里 139 00:04:34,576 --> 00:04:35,883 考上了就是人上人 140 00:04:36,176 --> 00:04:37,742 考不上就是废物 141 00:04:38,015 --> 00:04:40,494 这个共识不是某一个人发明的 142 00:04:40,496 --> 00:04:42,463 是所有人一起维持的 143 00:04:42,655 --> 00:04:43,854 你在里面长大 144 00:04:43,855 --> 00:04:46,302 你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145 00:04:46,911 --> 00:04:49,959 吴敬梓在书里写了一个叫匡超人的年轻人 146 00:04:50,312 --> 00:04:52,399 他出场的时候是个好人 147 00:04:52,551 --> 00:04:54,959 孝顺 勤劳 读书用功 148 00:04:55,312 --> 00:04:56,918 后来他进入了那个系统 149 00:04:56,952 --> 00:04:58,279 开始结交官员 150 00:04:58,312 --> 00:04:59,139 学会了奉承 151 00:04:59,471 --> 00:05:00,558 学会了造假 152 00:05:00,632 --> 00:05:03,279 学会了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有功名的人 153 00:05:03,471 --> 00:05:04,219 他堕落了吗 154 00:05:04,671 --> 00:05:06,238 表面上看是的 155 00:05:06,392 --> 00:05:08,159 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来看 156 00:05:08,231 --> 00:05:09,630 更准确的说法是 157 00:05:09,632 --> 00:05:12,959 他的深层意识被那个系统重新编程了 158 00:05:13,351 --> 00:05:14,390 在那个系统里 159 00:05:14,392 --> 00:05:16,959 你的自我价值等于你的功名等级 160 00:05:17,151 --> 00:05:19,950 这个公式一旦被你的深层意识接受了 161 00:05:19,952 --> 00:05:23,918 你就会自动做出所有必要的动作来保住自己的等级 162 00:05:24,911 --> 00:05:26,998 撒谎 背叛 虚伪 163 00:05:27,072 --> 00:05:29,279 这些不是因为匡超人天性坏 164 00:05:29,431 --> 00:05:32,519 是因为那个系统把我和功名焊死在了一起 165 00:05:32,911 --> 00:05:35,918 当你的身份和一个外部标准绑定之后 166 00:05:36,072 --> 00:05:37,430 为了维护那个标准 167 00:05:37,431 --> 00:05:39,233 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168 00:05:39,586 --> 00:05:41,793 你把这个逻辑拿到今天来看 169 00:05:41,867 --> 00:05:43,074 是不是很熟悉 170 00:05:43,307 --> 00:05:46,514 我见过有人为了一个名校的研究生名额 171 00:05:46,667 --> 00:05:48,833 付出四年最好的时光 172 00:05:48,906 --> 00:05:50,754 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事 173 00:05:50,867 --> 00:05:52,514 只为了拿到那张纸 174 00:05:52,706 --> 00:05:53,733 我问他为什么 175 00:05:54,067 --> 00:05:55,586 他说没有那张纸 176 00:05:55,586 --> 00:05:57,153 我怕别人看不起我 177 00:05:57,466 --> 00:05:58,374 你听听这句话 178 00:05:58,706 --> 00:06:00,134 和范进有什么区别 179 00:06:00,667 --> 00:06:01,994 唯一的区别是 180 00:06:02,067 --> 00:06:04,233 今天的功名换了个名字 181 00:06:04,307 --> 00:06:06,194 它不叫举人 进士 182 00:06:06,227 --> 00:06:10,954 它叫985 211 大厂 高管 年薪百万 183 00:06:11,107 --> 00:06:11,934 标签换了 184 00:06:12,187 --> 00:06:13,793 结构一模一样 185 00:06:14,800 --> 00:06:17,807 而且今天的共业比清朝更精密 186 00:06:18,161 --> 00:06:20,608 清朝你考不上还可以回去种田 187 00:06:20,800 --> 00:06:22,007 没有人饿死你 188 00:06:22,240 --> 00:06:22,747 今天呢 189 00:06:23,480 --> 00:06:24,848 你没有那个标签 190 00:06:24,961 --> 00:06:26,728 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191 00:06:27,081 --> 00:06:29,447 整个社会用算法把你筛掉 192 00:06:29,521 --> 00:06:31,127 连理由都不告诉你 193 00:06:31,761 --> 00:06:32,719 你仔细想想 194 00:06:32,721 --> 00:06:35,887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精密的集体疯狂吗 195 00:06:36,359 --> 00:06:37,967 我有时候翻朋友圈 196 00:06:37,999 --> 00:06:39,638 看到有人晒学位证书 197 00:06:39,640 --> 00:06:41,087 下面一堆人点赞 198 00:06:41,280 --> 00:06:43,126 我不是说那个证书不重要 199 00:06:43,200 --> 00:06:44,287 我只是在想 200 00:06:44,359 --> 00:06:47,527 为什么一个人需要让这么多人看到自己拿了这张纸 201 00:06:47,760 --> 00:06:48,986 他是在分享喜悦吗 202 00:06:49,479 --> 00:06:50,787 还是在等别人来确认 203 00:06:51,119 --> 00:06:52,186 我现在可以了 204 00:06:52,840 --> 00:06:53,907 如果你仔细观察 205 00:06:54,159 --> 00:06:55,607 你会发现一个规律 206 00:06:55,880 --> 00:06:57,679 越是需要外界确认的人 207 00:06:57,679 --> 00:06:59,607 内心越不确定自己是谁 208 00:06:59,919 --> 00:07:02,046 这就是名执在起作用 209 00:07:02,200 --> 00:07:04,527 它让你永远在寻找一面镜子 210 00:07:04,559 --> 00:07:07,407 希望从别人的反应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211 00:07:07,599 --> 00:07:08,946 可是镜子反射的是光 212 00:07:09,439 --> 00:07:10,414 不是你 213 00:07:10,767 --> 00:07:12,935 书里还有一个叫严监生的人 214 00:07:13,087 --> 00:07:14,075 他不追求功名 215 00:07:14,207 --> 00:07:15,455 他追求的是钱 216 00:07:15,888 --> 00:07:18,414 他临死之前伸出两根手指头 217 00:07:18,488 --> 00:07:19,815 怎么也不肯断气 218 00:07:20,008 --> 00:07:21,527 所有人猜来猜去 219 00:07:21,527 --> 00:07:25,775 最后他老婆说是不是嫌灯里点了两茎灯草太费油 220 00:07:25,928 --> 00:07:26,714 她拔掉一茎 221 00:07:26,928 --> 00:07:28,494 严监生才咽了气 222 00:07:28,727 --> 00:07:29,034 你看 223 00:07:29,368 --> 00:07:31,327 这个人到死的最后一刻 224 00:07:31,327 --> 00:07:33,294 执着的也不是钱本身 225 00:07:33,327 --> 00:07:36,054 是那个我不能浪费的自我认同 226 00:07:36,327 --> 00:07:37,815 钱只是他的功名 227 00:07:37,967 --> 00:07:39,407 每个人的功名不一样 228 00:07:39,407 --> 00:07:41,534 但执着的结构是一样的 229 00:07:41,568 --> 00:07:42,914 范进执的是名分 230 00:07:43,167 --> 00:07:44,967 严监生执的是家产 231 00:07:44,967 --> 00:07:46,734 匡超人执的是体面 232 00:07:47,527 --> 00:07:49,974 他们的末那识抓住了不同的东西 233 00:07:50,327 --> 00:07:52,710 但抓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234 00:07:53,464 --> 00:07:55,270 书里还有一个人叫周进 235 00:07:55,703 --> 00:07:56,991 他是一个老童生 236 00:07:57,144 --> 00:07:59,551 考了几十年连秀才都没考上 237 00:07:59,762 --> 00:08:00,503 有一天 238 00:08:00,503 --> 00:08:02,830 他路过一间空荡荡的考试号房 239 00:08:03,303 --> 00:08:04,650 他看着那间小屋子 240 00:08:04,904 --> 00:08:06,310 突然大哭起来 241 00:08:06,383 --> 00:08:07,650 一头撞在号板上 242 00:08:07,904 --> 00:08:09,031 差点撞死 243 00:08:09,303 --> 00:08:10,890 你知道周进在哭什么吗 244 00:08:11,464 --> 00:08:13,070 他哭的不是成绩差 245 00:08:13,464 --> 00:08:15,022 他哭的是这一辈子 246 00:08:15,024 --> 00:08:17,590 自己从来没有被那个系统认可过 247 00:08:18,024 --> 00:08:20,190 他的整个身份是悬空的 248 00:08:20,383 --> 00:08:21,411 他活了几十年 249 00:08:21,664 --> 00:08:23,022 在那个标准下面 250 00:08:23,024 --> 00:08:24,756 他等于不存在 251 00:08:25,109 --> 00:08:26,256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 252 00:08:26,628 --> 00:08:27,876 心里很不好受 253 00:08:28,148 --> 00:08:29,987 你可以试着闭上眼睛 254 00:08:29,989 --> 00:08:31,076 问自己一个问题 255 00:08:31,470 --> 00:08:36,075 如果明天你的学历 你的头衔 你的职位全部消失 256 00:08:36,148 --> 00:08:37,615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257 00:08:38,350 --> 00:08:41,276 如果这个问题让你胸口有一丝发紧 258 00:08:41,469 --> 00:08:43,956 那个感觉就是名执的触感 259 00:08:44,628 --> 00:08:46,355 很多人活了一辈子 260 00:08:46,388 --> 00:08:49,756 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外面的声音来告诉自己 261 00:08:49,989 --> 00:08:51,355 你可以存在了 262 00:08:51,548 --> 00:08:53,956 这就是名执最深的一层 263 00:08:54,268 --> 00:08:55,137 它让你相信 264 00:08:55,469 --> 00:08:57,708 你必须被某个系统认证 265 00:08:57,709 --> 00:08:58,875 你才是真的 266 00:08:59,110 --> 00:09:00,056 没有那个认证 267 00:09:00,350 --> 00:09:01,716 你就是悬空的 268 00:09:01,830 --> 00:09:02,456 你活着 269 00:09:02,788 --> 00:09:04,336 但你不被算数 270 00:09:04,810 --> 00:09:05,357 佛学说 271 00:09:05,728 --> 00:09:06,776 这是颠倒 272 00:09:07,128 --> 00:09:09,536 你把不是你的东西当成了你 273 00:09:09,690 --> 00:09:12,576 然后用一辈子去维护那个不是你的东西 274 00:09:13,128 --> 00:09:15,257 功名就是那个不是你的东西 275 00:09:15,648 --> 00:09:16,916 它是一个社会约定 276 00:09:17,128 --> 00:09:18,617 一个共同的幻觉 277 00:09:19,050 --> 00:09:19,757 它有用吗 278 00:09:20,248 --> 00:09:22,137 在那个系统里当然有用 279 00:09:22,410 --> 00:09:23,357 但它是你吗 280 00:09:23,930 --> 00:09:24,976 从来不是 281 00:09:25,811 --> 00:09:27,658 周进撞号板那一刻 282 00:09:27,691 --> 00:09:30,778 其实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出一句话 283 00:09:30,971 --> 00:09:32,891 这句话他自己说不出来 284 00:09:32,892 --> 00:09:34,610 但他的身体说出来了 285 00:09:34,612 --> 00:09:36,138 就是我不甘心 286 00:09:36,571 --> 00:09:37,479 我活了一辈子 287 00:09:37,691 --> 00:09:39,498 我不甘心没有被看见 288 00:09:39,811 --> 00:09:40,898 可是你想想 289 00:09:40,931 --> 00:09:44,038 谁规定了被看见的方式只有考上这一种 290 00:09:44,811 --> 00:09:46,378 是那个系统规定的 291 00:09:46,691 --> 00:09:47,439 而那个系统 292 00:09:47,811 --> 00:09:50,417 是所有人一起维持的 293 00:09:50,970 --> 00:09:53,050 但儒林外史最有意思的地方 294 00:09:53,051 --> 00:09:54,570 是它不只写疯子 295 00:09:54,570 --> 00:09:56,218 也写了几个清醒的人 296 00:09:56,450 --> 00:09:59,017 书的第一章就写了一个人叫王冕 297 00:09:59,411 --> 00:10:00,397 他是放牛的 298 00:10:00,690 --> 00:10:01,817 画画画得好 299 00:10:02,051 --> 00:10:04,258 很多官员想请他出山做官 300 00:10:04,291 --> 00:10:05,417 他一概不见 301 00:10:05,771 --> 00:10:07,338 他不是在装清高 302 00:10:07,411 --> 00:10:09,657 他是天然地看到了一件事 303 00:10:10,051 --> 00:10:12,417 功名和他这个人没有关系 304 00:10:12,730 --> 00:10:15,697 他不需要一个头衔来证明自己会画画 305 00:10:16,171 --> 00:10:18,657 画画这件事本身就是全部 306 00:10:19,335 --> 00:10:20,422 还有杜少卿 307 00:10:20,855 --> 00:10:21,641 他出身好 308 00:10:21,975 --> 00:10:22,861 有功名 309 00:10:23,015 --> 00:10:24,741 但他把功名当废纸 310 00:10:25,095 --> 00:10:26,521 朝廷征辟他去做官 311 00:10:27,054 --> 00:10:28,542 他装病推掉了 312 00:10:28,735 --> 00:10:29,842 别人觉得他疯了 313 00:10:30,255 --> 00:10:31,942 放着大好前程不要 314 00:10:32,294 --> 00:10:34,021 但他说的话很简单 315 00:10:34,215 --> 00:10:35,621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316 00:10:36,375 --> 00:10:37,861 从佛学的角度看 317 00:10:37,934 --> 00:10:40,062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 318 00:10:40,495 --> 00:10:43,501 他们的深层意识没有和功名绑定 319 00:10:43,934 --> 00:10:45,221 他们的我是谁 320 00:10:45,294 --> 00:10:47,582 不需要外面那个系统来回答 321 00:10:47,975 --> 00:10:48,721 王冕画画 322 00:10:49,215 --> 00:10:51,221 画的好不好他自己知道 323 00:10:51,534 --> 00:10:52,822 杜少卿活着 324 00:10:52,934 --> 00:10:55,182 活的怎么样他自己感受得到 325 00:10:55,534 --> 00:10:58,861 他们不需要一个标签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326 00:10:59,255 --> 00:11:01,661 这就是解脱的样子 327 00:11:02,173 --> 00:11:03,013 说实话 328 00:11:03,013 --> 00:11:06,421 我一开始读到王冕的时候并不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 329 00:11:06,773 --> 00:11:08,080 一个放牛的不当官 330 00:11:08,413 --> 00:11:09,860 有什么值得写的 331 00:11:10,173 --> 00:11:11,860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 332 00:11:11,934 --> 00:11:14,373 他了不起的地方不是拒绝了什么 333 00:11:14,373 --> 00:11:16,100 而是他从来不需要 334 00:11:16,613 --> 00:11:18,172 他的自我是完整的 335 00:11:18,173 --> 00:11:20,700 不需要外面再贴一层东西上去 336 00:11:20,934 --> 00:11:23,381 这在佛学里叫本自具足 337 00:11:23,854 --> 00:11:25,493 你本来就是完整的 338 00:11:25,493 --> 00:11:27,781 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补 339 00:11:28,054 --> 00:11:29,120 功名补不了你 340 00:11:29,334 --> 00:11:30,700 金钱补不了你 341 00:11:30,773 --> 00:11:32,781 别人的认可也补不了你 342 00:11:33,054 --> 00:11:34,340 因为你没有缺 343 00:11:34,734 --> 00:11:36,381 是你以为自己有缺 344 00:11:36,413 --> 00:11:39,908 然后花了一辈子去填一个不存在的洞 345 00:11:40,262 --> 00:11:41,888 解脱不是离开社会 346 00:11:42,142 --> 00:11:43,220 不是不工作 347 00:11:43,221 --> 00:11:44,388 不是不考试 348 00:11:44,701 --> 00:11:46,181 解脱是你去做了 349 00:11:46,181 --> 00:11:48,428 但你不用结果来定义自己 350 00:11:48,701 --> 00:11:49,528 你考上了 351 00:11:49,821 --> 00:11:50,308 好 352 00:11:50,542 --> 00:11:51,249 你没考上 353 00:11:51,662 --> 00:11:52,349 也好 354 00:11:52,542 --> 00:11:54,021 因为你清楚地知道 355 00:11:54,022 --> 00:11:56,679 那个标签从来就不是你 356 00:11:56,712 --> 00:11:57,679 我常常想 357 00:11:57,712 --> 00:12:00,150 吴敬梓可能是中国文学史上 358 00:12:00,151 --> 00:12:02,558 最早发现共业这个东西的人 359 00:12:02,911 --> 00:12:03,899 他不是哲学家 360 00:12:04,192 --> 00:12:05,198 不是僧人 361 00:12:05,391 --> 00:12:09,238 但他用小说写出了一件佛学讨论了两千年的事 362 00:12:09,511 --> 00:12:11,438 他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执着 363 00:12:11,511 --> 00:12:14,638 是一种整个社会共同维持的幻觉 364 00:12:15,032 --> 00:12:16,999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清醒 365 00:12:17,351 --> 00:12:19,839 范进觉得自己在追求正当的目标 366 00:12:20,191 --> 00:12:22,798 胡屠户觉得自己是在讲实在话 367 00:12:23,191 --> 00:12:25,638 匡超人觉得自己是在适应社会 368 00:12:25,951 --> 00:12:27,151 但从外面看 369 00:12:27,152 --> 00:12:29,599 他们全在同一个巨大的梦里面 370 00:12:29,951 --> 00:12:32,439 这就是共业最让人无力的地方 371 00:12:32,831 --> 00:12:34,678 不是某一个人在做梦 372 00:12:34,752 --> 00:12:36,999 是所有人一起做同一个梦 373 00:12:37,392 --> 00:12:38,178 在这个梦里 374 00:12:38,512 --> 00:12:39,839 谁也叫不醒谁 375 00:12:40,111 --> 00:12:42,031 因为叫你醒过来的那个人 376 00:12:42,032 --> 00:12:44,355 他自己也在梦里 377 00:12:44,628 --> 00:12:48,115 你再回头想想范进中举的那个场景 378 00:12:48,548 --> 00:12:49,215 他疯了 379 00:12:49,428 --> 00:12:49,914 对 380 00:12:50,388 --> 00:12:53,394 但他周围那些立刻改变态度的人 381 00:12:53,428 --> 00:12:54,794 他们不也疯了吗 382 00:12:55,227 --> 00:12:55,975 区别只是 383 00:12:56,347 --> 00:12:57,995 范进的疯看得见 384 00:12:58,067 --> 00:12:59,635 他们的疯看不见 385 00:13:00,554 --> 00:13:03,602 整部儒林外史其实就在讲一件事 386 00:13:03,915 --> 00:13:07,442 一个社会如果把人的价值绑在一个标准上 387 00:13:07,554 --> 00:13:10,482 那每一个人都会变成这个标准的囚犯 388 00:13:10,875 --> 00:13:13,041 有人因为考不上而痛苦 389 00:13:13,155 --> 00:13:15,401 有人因为考上了而膨胀 390 00:13:15,594 --> 00:13:18,362 有人因为维护自己的位置而堕落 391 00:13:18,674 --> 00:13:21,122 所有人都在那个标准下面挣扎 392 00:13:21,234 --> 00:13:23,641 但没有人质疑那个标准本身 393 00:13:23,875 --> 00:13:26,446 因为那个标准就是病因 394 00:13:26,800 --> 00:13:27,926 两百多年前 395 00:13:27,999 --> 00:13:30,286 吴敬梓把这件事写了下来 396 00:13:30,400 --> 00:13:31,186 两百多年后 397 00:13:31,479 --> 00:13:32,767 我们换了标签 398 00:13:32,800 --> 00:13:33,426 换了赛道 399 00:13:33,680 --> 00:13:35,247 但是重新演了一遍 400 00:13:35,520 --> 00:13:36,518 所以你问我 401 00:13:36,520 --> 00:13:38,786 读儒林外史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402 00:13:39,280 --> 00:13:41,127 不是看到范进的可笑 403 00:13:41,280 --> 00:13:45,235 是看到自己正在参与的那场集体的梦游 404 00:13:45,667 --> 00:13:46,215 认出来 405 00:13:46,547 --> 00:13:48,235 不一定非得立刻离开 406 00:13:48,587 --> 00:13:49,866 但你至少知道 407 00:13:49,868 --> 00:13:51,874 那个给你贴标签的系统 408 00:13:51,988 --> 00:13:53,453 从来就不是你 409 00:13:53,886 --> 00:13:54,752 不过有一个问题 410 00:13:55,205 --> 00:13:56,972 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411 00:13:57,486 --> 00:13:59,772 如果我们都知道那是一场梦 412 00:14:00,006 --> 00:14:01,593 为什么醒过来这么难 413 00:14:02,227 --> 00:14:02,973 我是王利杰 414 00:14:03,013 --> 00:14:04,251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