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场悟道：王阳明用半条命换来的八个字
贵州龙场
一五零八年
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
每天晚上躺进一口石棺材里
这不是比喻
他真的给自己凿了一口石棺
白天在山洞里读周易
晚上就躺进这口棺材
闭上眼睛
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就死在这里
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没想明白的
一年前
他还是北京城里的六品兵部主事
前途一片光明
他爹是当朝状元
他自己二十八岁就中了进士
在整个大明帝国的精英阶层里
他是最聪明
读书最多
志向最高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现在
他住在一个蛇虫出没的山洞里
身边的随从全部病倒了
他自己也染上了瘴气
随时可能死
方圆几十里住的都是语言不通的当地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在乎他是谁
他叫王守仁
后来的人叫他王阳明
某天半夜
他忽然从石棺里坐起来
大喊了一声
史书的原话是不觉呼跃
从者皆惊
他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
睡在旁边的人都被惊醒了
他说了一句话
圣人之道
吾性自足
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我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一直就在我自己身上
以前到外面的事物中去找道理
找错了方向
中国思想史上把这件事叫龙场悟道
它被很多学者认为是过去五百年里
中国哲学最具标志性的重大事件之一
我每次读这个故事
最震动我的不是他悟到了什么
而是悟道发生的地点
一口棺材
不是书房
不是寺庙
不是任何一个你觉得应该产生伟大思想的地方
是一个人被命运剥光了一切之后
在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找到了所有活着的人都在找的答案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今天这期关于修行的故事
我要拆解的是王阳明
这是我们这个系列第一次从佛学传统走进儒家传统
当然
王阳明本人对佛学有过不少批评
但在认知觉醒的底层机制上
这两条路走到深处
几乎撞到了同一个地方
在开始之前
我想先做一次谣言拆弹
王阳明最著名的四个字是知行合一
如果你问一百个人知行合一是什么意思
大概九十五个人会给你同一个答案
知道了就要做到
知是知道
行是行动
知行合一就是要把知道的道理落实到行动上
这个理解太合理了
合理到你会觉得这不就是常识吗
有什么好专门提出来的
但如果我告诉你
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呢
他说的知
不是你知道了一个信息
他说的行
也不是你做了一个动作
他说的是
如果你真的知了一件事
你已经在行了
这两个东西从来就不是分开的
你说你知道应该早起锻炼但你做不到
感受一下这句话
你说这话的时候
你觉得问题出在行动力上
但王阳明会指着你的感受说
你仔细看
你说"做不到"的那一刻
身体里有没有一丝心安理得
那个心安理得才是你真正的"知"
你真正知道的是"睡觉比锻炼舒服"
你以为你知道早起好
其实你知道的是被窝暖
这个区分不是文字游戏
它指向了一个极其深刻的认知机制
一个我们用前几期建立的框架可以精确拆解的机制
不过
在拆解这个机制之前
我得先把王阳明的故事从头讲起
因为知行合一不是他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理论
它是他用半辈子的血泪换来的
王阳明十一二岁的时候
做了一件让所有大人都觉得好笑的事
他问他的老师
人生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老师说
当然是好好读书
考取功名
他摇了摇头
说
我觉得不是
人生第一等事
应该是做圣贤
老师觉得这孩子太天真了
他爹
堂堂状元王华
听到以后也哭笑不得
但王阳明是认真的
他开始研读当时的官方哲学
朱熹的理学
朱熹说
天地万物都包含着理
你要通过格物
也就是认真研究外在事物
来认识这些理
格的物越多
你就越接近圣人
二十一岁那年
王阳明决定认真实践一下朱熹的方法
他拉着一个好友到院子里
对着几根竹子开始格
就是盯着竹子看
苦思冥想
想要从竹子身上格出天地之理
他的朋友格了三天
格到头晕眼花
病倒了
王阳明觉得一定是朋友精力不够
于是自己来
结果他硬扛了七天七夜
什么道理也没格出来
倒是自己格出了一场大病
这个故事在后来被称为亭前格竹
它被当成一个笑话流传了五百多年
但我想用预测编码的框架做一个不好笑的拆解
王阳明格竹子的时候
他的大脑在做什么
他带着一个极强的预设
竹子里一定藏着天理
然后拿着这个预设去套一根竹子
但竹子就是竹子
它不欠你任何道理
王阳明做的事情
本质上就是用一个自己编的故事
去覆盖眼前真实的东西
他不是在看竹子
他是在把自己脑子里的答案投射到竹子上
然后等竹子点头
竹子当然不会点头
它只是安静地长在那里
更有意思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格竹子失败之后
王阳明得出了什么结论
他没有怀疑朱熹的方法
他的结论是
圣人恐怕不是一般人做得了的
我大概没有那个天分
你有没有发现
你自己也经常这么干
方法没用
你不怀疑方法
你怀疑自己
炒股亏了
你不会想这套策略是不是有问题
你会想我是不是不适合炒股
感情失败了
你不会想我们是不是根本不合适
你会想我是不是不够好
人对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有一种奇怪的忠诚
宁可否定自己
也不碰那个信念
于是王阳明把做圣贤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他去考科举
去做官
去研究兵法
去学佛学道
每条路都走了一段
每条路都没有走通
他像一个不断切换投资策略的基金经理
价值投资试一下
量化交易试一下
宏观对冲试一下
但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一个根本问题
我的选股框架本身有没有问题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三十四岁
那一年
他的人生被一脚踹进了深渊
一五零六年
大太监刘瑾把持朝政
王阳明的同僚
南京的几位言官
因为直言进谏被刘瑾抓进了监狱
王阳明上书替他们说话
结果触怒了刘瑾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你需要在脑子里构建一个画面
王阳明被拖到午门外
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
被扒掉裤子
用廷杖打了四十下
在刘瑾主政的年代
廷杖不再是象征性的处罚
垫子被撤掉了
行刑的人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能把里面的骨头打碎而外面看不出来
同一时期被廷杖的官员中
有人当场被打死
王阳明没有死
但他被打得昏死过去
扔进了锦衣卫的大牢
醒过来之后
他被判了一个刑罚
贬去贵州龙场驿
当驿丞
驿丞是什么
大约相当于一个废弃驿站的看门人
连正式编制都算不上
从北京到龙场
直线距离两千多公里
走的是当时中国最荒凉的西南山路
更要命的是
刘瑾不打算让他活着到龙场
史书记载
在他赴任的路上
刘瑾派了人追杀他
王阳明走到钱塘江边
把自己的帽子和鞋子留在岸上
伪造了一个跳江自杀的现场
骗过了追杀的人
才捡回一条命
我做了十几年天使投资
见过无数创业者经历至暗时刻
公司账上只剩一个月的钱
核心团队集体离职
投资人全部拉黑你的电话
那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但王阳明经历的比任何创业失败都要极端一万倍
他不是失去了事业
他几乎失去了生命
而且你注意一个细节
在他所有的身份标签被剥光之后
他不再是状元的儿子
不再是兵部的官员
不再是北京社交圈的一员
他发现自己心里最放不下的
是什么
不是官职
不是面子
是一个问题
圣人处在我这样的境地
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缠了他整个龙场岁月
他日夜在石棺里想这个问题
得失荣辱他都想通了
唯独生死这一关还没过
他自己说
吾惟俟命而已
我只能等待命运的裁决了
然后某一天夜里
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
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
半梦半醒之间
好像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话
他一下子明白了格物致知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不是去格外面的竹子
是格自己心里的东西
不是向外面去找道理
而是发现道理本来就在你的心里
只不过被太多的知识
恐惧
欲望和别人的期待遮住了
圣人之道
吾性自足
让我用我们这个系列的框架来做一个精确拆解
龙场之前的王阳明
他的认知系统是什么样的
他的大脑里运行着一套极其复杂
极其精密的知识模型
朱熹的理学给了他一个完美的世界图景
天地万物各有其理
通过不断学习
不断积累
你就能无限接近真理
这个模型被他深信不疑
不仅因为它是他个人的信念
还因为它是整个大明帝国的官方意识形态
每一次科举考试
每一次朝堂辩论
都在反复加固这个模型
但龙场做了什么
龙场暴力地把这个模型的所有支撑全部抽掉了
你的官职
没了
你的社会关系
断了
你的物质基础
没有了
你的人身安全
随时可能死
你的满腹经纶
在这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
一个字都用不上
龙场做的事情
跟深度冥想的机制本质上是一样的
冥想是你主动放手
一层一层地松开对念头的抓取
让大脑那个永不停歇的预测机器安静下来
龙场是被动的
不是你选择放下
是命运把你所有能抓住的东西全部夺走了
但结果指向同一个地方
当所有的叠加层都被剥掉以后
那个一直被遮蔽的底层信号终于被听见了
这跟我们在前几期讲过的如来藏框架完全吻合
觉醒不是获得什么新东西
而是去掉遮蔽
修行不是往杯子里加东西
是把杯子里多余的东西倒掉
王阳明年轻时格竹子
是在拼命地做加法
往认知系统里灌更多的信息
更多的分析
更多的概念
龙场悟道的一刻
是所有的加法失效之后
减法自动发生了
吾性自足这四个字
就是如来藏换了一件儒家的衣服
你本来就是完整的
不需要从外面找任何东西来补全自己
好
这是悟道那一刻
但更有价值的是悟道之后
悟道之后的王阳明没有留在龙场隐居
他回到了官场
回到了那个最险恶
最复杂的权力漩涡里
一五一九年
宁王朱宸濠造反
叛军十万人
控制了长江中游的大片区域
王阳明当时手里几乎没有正规军队
朝廷的军事增援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仗没法打
但王阳明用了四十三天
就平定了这场叛乱
他没有硬碰硬
他散布假情报
让宁王以为朝廷大军已经逼近
拖住了宁王的进攻节奏
然后他在宁王犹豫不决的那几天里
迅速组织地方民兵直捣宁王的老巢南昌
宁王回救
在鄱阳湖上被他设伏歼灭
这个军事案例在中国历史上被反复研究
不是因为它的战术多么精巧
而是因为它展示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决策品质
在信息极度不完整
资源极度匮乏
时间极度紧迫的情况下
做出恰好是最优的那个选择
用投资的语言说
这是在一个极端波动的市场里
在所有模型都失效的时候
凭直觉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但这个直觉不是运气
这就是知行合一的真正含义
王阳明面对宁王叛军的时候
他没有时间查阅兵书
没有时间召开军事会议讨论三天
没有时间建立一个电子表格模型
来推演每种方案的胜率
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并立刻执行
如果知和行是分开的两件事
先分析
后执行
那他根本来不及
但他来得及
因为在他这里
判断和行动是同一个东西
他多年的军事思考
多年的人心洞察
多年对恐惧和贪婪的觉察
已经不是存储在大脑里的知识条目
而是变成了他认知系统的底层参数
他不需要调用这些知识再应用它们
它们已经内化为他观察世界的方式本身
看见了就同时知道了怎么做
知道了和做了是同一件事
这就是知行合一
我做天使投资遇到过一类创始人
他们在危机面前的反应让我非常震撼
不是那种让我冷静想想
然后给你一个深思熟虑的方案的人
而是那种你话还没说完
他已经在行动了的人
而且他的行动方向恰好是对的
你问他为什么做这个决定
他说不太出来
他只是知道应该这么做
这种知道
和你在网上看了一篇投资文章
然后说我知道应该长期持有的那种知道
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前者是真正的知
它已经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后者只是信息
它还浮在你意识的表面
市场一波动就被恐惧冲走了
王阳明晚年提出了一个概念叫致良知
良知是什么
他说良知就是你不需要学习就天然具备的那个判断力
你看见小孩掉进井里
你心里一紧
想伸手去拉
那个一紧不是你思考出来的
不是你推导出来的
是你本来就有的
修行不是去学一套关于善良的理论
而是把遮蔽这个天然判断力的东西
恐惧
贪婪
面子
计算
一层层去掉
他把这个方法叫事上磨练
不是关起门来打坐冥想
而是在真实的事件里
在真实的困难里
在真实的人际冲突里去觉察自己的反应
去辨认那些反应里哪些是良知
哪些是习气
这跟佛学里的止观修行是同一个底层机制
不追逐
不抗拒
只是看见
只不过止观看见的是内心的念头
王阳明看见的是战场
朝堂
和人心
场景不同
但那个看见的动作完全一样
一五二九年
王阳明在从广西回乡的船上病重
弟子问他有什么遗言
他说了八个字
然后闭上了眼睛
此心光明
亦复何言
这颗心是光明的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回想一下这条弧线
十一二岁立志做圣贤
二十一岁格竹子格到吐血
做加法做到极致
失败了
三十四岁被打得半死
流放蛮荒
三十七岁在棺材里悟道
发现答案不在外面
在自己心里
悟道之后不是隐退
而是杀回最残酷的现实
用事上磨练验证自己的领悟
五十七岁临终
八个字收束一生
这条弧线最让我感慨的
不是悟道那一刻有多辉煌
而是悟道之前那十几年的弯路有多必要
如果王阳明没有格竹子格到吐血
他就不会知道向外求理这条路走不通
如果他没有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
他就不会积累足够的人性洞察
来支撑后来的军事和政治判断
如果他没有被廷杖打得半死
没有被追杀
没有在龙场差点饿死
他大脑里那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就不会被暴力清零
这些弯路不是浪费
它们是悟道的必要前提
这跟我们在前几期反复拆解的那个机制是同一个结构
修行不是一条平滑的上升曲线
它会先把你深层的东西翻出来
王阳明在龙场差点死掉
不是命运在惩罚他
是命运在帮他做减法
帮他把那些他自己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暴力地拆掉
好
最后我想说一个也许很多人没想到的维度
王阳明悟道之后说吾性自足
我的本性里什么都不缺
但他没有停在那里
他花了生命最后的二十年去做一件事
事上磨练
在真实的战争里
在真实的政治里
在真实的教学里
不断地检验和深化这个领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悟道不是终点
悟到了本性自足只是开始
你还得回到生活里
用每一个真实的处境去擦亮这个领悟
王阳明在龙场悟道之后还犯过错误
还遇到过挫折
还有过愤怒和不甘
但他和悟道之前的区别是
他看得见自己在犯错
看得见自己在愤怒
而这个看见本身就在改变一切
上一期讲达摩和梁武帝
我们说最深的陷阱长得最像慈悲
梁武帝把修行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自我膨胀
王阳明的故事给了我们这个问题的解药
不要在头脑里修行
要在事上磨练
你以为你懂了的道理
去生活里验证一下
如果验证不了
那你没懂
对于这一期的内容
你有什么想法
你有没有经历过某种龙场
一个所有以前管用的东西全部失效的绝境
在那个绝境里
你看见了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
你生活中有多少知道其实只是信息存储
而不是真正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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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留一个问题给你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
说你真的知道了就自然会去做
但你有没有想过
有些事情
也许你必须先去做
才能真正知道
也许知和行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
而是它们一开始就是同一条河流的两面
你无法站在岸上看懂水的温度
你得跳进去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