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十万人之后
他选择了佛陀
上一集结尾
我提到一个皇帝
一个杀了十万人
跪在尸山血海中痛哭的皇帝
今天
我们终于要走进他的故事了
他叫阿育王
孔雀王朝的第三任君主
他做了一件事
让佛教的命运彻底改变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先帮你拉一条时间线
佛陀大约在公元前五世纪入灭
入灭之后的几百年
我们在前面十几期一路走过来了
弟子们结集经典
部派开始分裂
说一切有部建起了精密的哲学大厦
经量部又从内部把地基炸了个洞
但这些全都是在思想层面发生的事
僧团在辩论
论师在写论
修行者在打坐
佛教一直待在一个相对小的圈子里
围着恒河流域
没出去过
有时候
改变一切的不是一个新理论
而是一个握着刀的人放下了刀
而且这一次
不是一把普通的刀
是一个帝国的刀
阿育王的祖父叫旃陀罗笈多
也叫月护王
这个人是印度历史上的传奇
他在亚历山大大帝东征之后
趁着权力真空
推翻了统治恒河流域的难陀王朝
建立了孔雀王朝
这是印度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大一统帝国
版图从阿富汗边境一直延伸到印度南端
月护王的儿子宾头娑罗继承了帝国
阿育王
是宾头娑罗的儿子
但他不是顺理成章继位的
根据佛教文献记载
宾头娑罗有很多儿子
阿育王不是他最看好的那个
一些记载甚至说阿育王容貌粗糙
不招父亲待见
但阿育王有一样东西
别的王子没有
就是手段
宾头娑罗死后
爆发了残酷的王位争夺
阿育王在这场血战中胜出
至于怎么胜出的
不同文献说法不一
南传佛教的记载说他杀了九十九个兄弟
只留下一个同母弟弟
这个数字大概率是夸张的
但它传达的信息很清楚
阿育王
踩着血上位
登基之后
阿育王继续扩张
孔雀王朝的版图已经覆盖了印度次大陆的大部分地区
但东海岸有一块地方一直没被拿下
叫羯陵伽
大约在公元前261年
他发动了对羯陵伽的战争
这场战争
在古代世界属于极其惨烈的级别
而且我们知道它惨烈到什么程度
不是因为后人记录的
是阿育王自己刻在石头上的
在他后来的第十三号摩崖法敕里
他用第一人称写道
天爱征服了羯陵伽
在那里
十万人被杀
十五万人被掳走
因战争引发的饥荒和瘟疫而死的平民更是无法计数
请注意这个细节
一个刚打赢帝国扩张史上最重要一仗的皇帝
在官方文告里刻下了死亡人数
然后
故事出现了一个转折
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极其罕见的转折
阿育王赢了
羯陵伽被征服了
但他站在战场上
看着遍地的尸体
做了一件征服者从来不会做的事
他后悔了
不是那种 早知如此 的轻飘飘的后悔
是那种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的后悔
在那块石头上
他接着写道
天爱对此深感悲痛和悔恨
他说
在被征服的国家里
那些遵从正法的婆罗门和沙门
那些普通的居家百姓
他们遭受的杀戮 死亡和被迫迁徙
让他感到极大的痛苦
你试着代入一下那个场景
你是古代世界最强大的帝国的统治者
你的军队刚刚替你打下了最后一块拼图
按照所有古代帝王的剧本
你接下来应该举办庆典
犒赏三军
然后启程回首都接受万民朝拜
但你没有
你站在那里
看着脚下的血
你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刻
不是阿育王在做决定
是那十万条命在替他做决定
亚历山大不会这么做
秦始皇不会
成吉思汗不会
只有阿育王
在石头上刻下了自己的悔恨
那个催化剂到底是什么
不同的文献说法不一样
有的说他在战场上看到一位比丘
从尸体堆中安静地走过
面无悲喜
那份平静让他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有的说他早年就接触过佛教
只是一直没认真对待
但无论具体是什么触发了他
结果是一样的
羯陵伽之战之后
阿育王皈依了佛教
而且他不是那种去庙里烧柱香就走的信徒
他是真的变了
他在法敕中宣布
从今以后
不再以武力征服为荣
要以正法的征服为荣
他说的正法
梵文叫达摩
不完全等于佛教教义
更像是一种道德秩序
但佛教的核心精神
不杀生 慈悲 正见
是他整套达摩政策的底色
然后他做了一系列在古代世界堪称超前的事情
他修建医院
不只给人看病
还给动物治病
他在道路两旁种树 修驿站 建水井
供旅人休息
他限制动物屠宰
大幅减少宫廷的奢侈消费
他派出专门的官员
叫达摩大臣
到全国各地巡视
推广道德教育
更重要的是
他做了一件从根本上改变了佛教历史走向的事
他召集了第三次结集
前两次结集我们之前讲过
第一次是佛灭后大迦叶主导的
第二次是百年后因为十事非法引发的那次
上座部和大众部从此分了家
第三次结集
大约发生在公元前250年
地点在孔雀王朝的首都华氏城
也就是今天印度的巴特那
主持者是一位叫目犍连子帝须的长老
这次结集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背景
阿育王大力护持佛教
给僧团提供了大量物质支持
结果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副作用
很多人不是因为信仰而出家
是为了吃饱饭
大量外道和投机者混进了僧团
把自己原来的那套东西带了进来
冒充佛法来讲
僧团乱了
正统的比丘甚至拒绝跟这些人一起做布萨
就是定期的忏悔和诵戒仪式
阿育王看到这个局面
决定出手
他请目犍连子帝须主持了一次大规模的甄别
把不合格的僧人清理出去
据南传文献记载
有六万人被开除了僧籍
目犍连子帝须在这次结集上编撰了一部重要的论书
叫 论事
这部书专门针对当时各部派的两百多个异见逐一驳斥
核心立场是上座部分别说部的正统观点
这里有个细节
值得你停下来想一想
第三次结集
是由一位皇帝发起和支持的
这跟前两次完全不同
前两次是僧团内部自行组织的
第三次
皇权介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
佛教的发展方向不再只取决于僧团内部的共识
还取决于政治权力的偏好
阿育王选择支持上座部的立场
上座部的声音就被放大
他选择清除外道
那谁是外道就由他和他信任的长老来定义
这不是说阿育王做错了
僧团鱼龙混杂的局面
不整顿就会烂掉
但你不能不看到这个结构性的变化
佛陀在世的时候
从来没有依靠任何国王来解决僧团的问题
他留下的规矩是僧团自治
依法不依人
现在
处理问题的不再只是律藏
还有皇帝的意志
这就好比什么呢
你开了一家公司
遇到了内部管理问题
本来你可以靠公司章程和董事会来解决
但这时候一位大股东走过来说
我帮你处理
他确实帮你处理好了
但从此以后
公司的规矩就不再只是章程说了算
而是 大股东觉得怎样 说了算
佛教的 大股东时代
从阿育王开始了
而这个模式
将深刻地塑造此后两千年的佛教史
我们在第八集讲过
佛陀和频毗娑罗王 阿阇世王都有密切的互动
他接受国王的供养
在国王的土地上建道场
但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国王来主导僧团的事务
阿育王
打破了这个边界
出发点是善意的
效果是显著的
但边界一旦打破
就很难再收回来
这就是阿育王故事里最核心的张力
他是佛教历史上最伟大的护法者
没有之一
但也正是他
开启了一种佛教与政治权力深度绑定的模式
在他之后
几乎每一个佛教昌盛的时代
背后都站着一个强大的帝王
而每一次帝王撤去支持
佛教就面临生死危机
这个模式
在一千多年后将以最残酷的方式兑现
但我们先不看那么远
先看看阿育王给了佛教什么
第三次结集之后
他做了一件影响深远到无法估量的事
他派出了大量的传教使团
把佛法送到了印度次大陆之外
其中最关键的一支
由他的儿子摩哂陀带领
前往斯里兰卡
注意
是他的亲生儿子
一个皇帝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传法
这个分量你可以掂一掂
摩哂陀到了斯里兰卡之后
受到了国王天爱帝须的接见
并在那里建立了僧团
传播了上座部佛教
后来
阿育王的女儿僧伽蜜多也到了那里
带去了一株菩提树的分枝
不是随便一棵树
是从佛陀悟道的那棵菩提树上截下来的
这棵树被种在了阿努拉德普勒
到今天还活着
两千三百多年了
它是世界上有确切种植日期记录的
最古老的人工栽培树
除了斯里兰卡
传教使团还被派往缅甸 泰国方向的金地
派往阿富汗和中亚方向的犍陀罗
甚至派向了地中海世界
阿育王在法敕里提到了五位希腊化王国国王的名字
安条克 托勒密 安提柯 马加斯 亚历山大
他说他向这些国王的领地也派出了传法使者
佛教从一个恒河流域的地方性修行团体
在一个皇帝的推动下
变成了一个跨越大陆的信仰
这是事实
没有阿育王
就不会有今天我们看到的佛教世界地图
但你得同时问另一个问题
这个故事里
佛教失去了什么
它失去了某种独立性
当佛法的传播依靠国家力量
当僧团的纯洁性需要皇帝来维护
当谁是正统谁是外道需要政治权力来裁定的时候
佛教就不再只是一套关于觉悟的教法了
它同时成了一种政治资源
所以我们在整个系列里反复问的那个问题
这个发展
距离佛陀在菩提树下看到的那个东西
是近了还是远了
答案也许是
同时近了
又同时远了
近在哪里
阿育王把慈悲和不杀生变成了国策
把佛陀的教法从个人修行推向了社会实践
佛陀说不杀生
那是对个人说的
阿育王把它变成了一个帝国的政策
这是佛法第一次在国家层面被实践
远在哪里
他让佛教习惯了依靠外部力量来存活
一旦你习惯了有人替你撑伞
你就会忘记怎么在雨中走路
这种习惯的代价
要过一千多年才会显现出来
但历史从来不会只有一个方向
倒是阿育王派出去的那些种子
在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
生了根
他儿子摩哂陀带到斯里兰卡的上座部佛教
没有继续依靠帝王
而是靠僧团自身的力量
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巴利三藏在那座岛上被完整保存
成为今天我们能接触到的最接近佛陀原始教法的文本
帝王种下的种子
最终在没有帝王的地方活得最久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下一次
我们就走进南传佛教的世界
去看看佛陀的那套出厂设置
在两千多年的传承中
到底保留了多少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当一件好事需要借助权力才能推动的时候
它到底是变强了
还是变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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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