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凭什么比一个国家还强?2022年,乌克兰战场上发生了一件事,比任何一场具体的战斗都更值得我们警觉。俄乌冲突爆发初期,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了大规模网络攻击,通信基础设施几乎全面瘫痪。关键时刻,乌克兰政府不是向某个盟国发出正式外交请求,而是在社交媒体上直接艾特了一个人,埃隆·马斯克。几小时后,星链卫星终端开始运抵前线,迅速恢复了战场通信。一个主权国家的战场命脉,在那一刻,握在一家私人公司手里。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这件事当时被很多人当成一个科技英雄的故事来讲。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想,它其实非常令人不安。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一个道理:能给你的人,也能不给你。 同样是2022年,乌克兰军方紧急请求马斯克,将星链覆盖范围,扩展到克里米亚海域,用来引导水下无人艇攻击俄罗斯黑海舰队。马斯克拒绝了。那些载着炸药的无人艇在逼近目标时失去了信号连接,最终冲上了海滩。一个商人的一个决定,直接改变了一场战争的局部走向。 马斯克后来解释说,他不想让自己的公司成为“战争升级的帮凶”。不管你觉得这个理由是对是错,这件事揭示的结构性问题才是真正重要的:一个私人公司的掌门人,拥有了对一场主权国家之间的战争,行使事实上的否决权。这不是科幻小说。这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 我们从小被教育的世界秩序是这样的:国家是最大的权力单位,国家之间通过外交、贸易和战争来博弈。冷战是美苏之间的事,海湾战争是国家联盟之间的事,世界贸易组织的规则约束的是国与国的关系。但今天,一种全新的权力格局正在悄悄成型。未来最深刻的冲突,可能不再是国家对国家,而是国家对公司。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夸张。那我们来看几个数字。今年二月,马斯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和他的人工智能公司,完成了合并,合并后估值达到一万两千五百亿美元。什么概念?这个数字超过了,全球大约一百七十个国家,全年的GDP。一家私人公司的市值,比绝大多数主权国家一年创造的全部财富还多。而且这还不是终点——这家公司正在筹备上市,最新估值已经向一万七千五百亿美元迈进。这笔并购背后到底图什么,我们之前专门拆过一期——马斯克买的不只是估值,是把星链的“管道”,和人工智能的“大脑”,焊进同一家公司。 再看那家做出了目前最强大语言模型的公司。2026年的估值已经突破了八千四百亿美元。全球数亿用户每天依赖它,来工作、学习、写作、做决策。但它的董事会只有几个人,它的核心算法对外界完全不透明。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监管机构,能审计它的模型在“想”什么。 传统意义上,一个实体要成为“主权级别”的力量,需要什么?领土、军队、货币、法律体系。但今天的超级科技公司,正在用另一套东西实现同样的功能。 星链控制了全球最大的卫星互联网。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新型的“领土”——不是物理国境线,而是信息流动的管道。在和平时期,这是商业优势;在战争时期,乌克兰的经历已经告诉我们了,这就是战略武器。目前有超过一百个国家的用户在使用星链。如果有一天,某个国家的星链服务被“调整”了,那个国家能怎么办? 大语言模型正在成为新的“知识基础设施”。当一个国家的教育系统、医疗诊断,法律检索、金融风控,都越来越依赖某一家公司的模型时,这家公司对这个国家的影响力,比任何贸易伙伴都大。 这不是我一个人在琢磨的问题。2025年,诺维奇大学的一篇国际关系硕士论文,标题叫《数字主权者:大型科技公司与民族国家的影响力》。核心结论是:大型科技公司正在获得,传统上只属于国家的能力——制定规则、控制基础设施、影响公共话语,甚至在某些领域拥有事实上的否决权。另一篇被引用了四十多次的研究更直接,把大型科技公司称为“新利维坦”。利维坦,是霍布斯在十七世纪,提出的比喻——一个凌驾于所有个体之上的巨兽,用来形容国家的绝对权力。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学者们开始把这个比喻用到了科技公司身上。 其实,公司挑战国家权力这件事,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十七世纪的东印度公司,鼎盛时期拥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律体系、自己的货币,实际控制着整个印度次大陆。它的年收入一度超过英国王室本身。英国国王不得不通过特许状来和它谈条件——注意,不是命令,是谈条件。那个时代的东印度公司,就是那个时代的超级科技公司。 唯一的区别是,今天的超级公司不需要军队和殖民地,它们用服务器和算法就能实现类似的控制力。而且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东印度公司花了两百年,才控制印度,今天一个大模型花两年,就能渗透到全球大多数国家的,教育和医疗系统。 你可能会说:公司再大,不还是在国家的法律框架下运营吗?国家真要管你,一纸法令不就够了?这个反驳听起来很合理。但现实正在让它失效。 2025年十一月,加拿大安大略省法院作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裁决。加拿大几家主流媒体,联合起诉那家,做大语言模型的公司,指控它未经授权使用新闻内容来训练模型。这家公司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应指控,而是质疑加拿大法院的管辖权——我是美国公司,你加拿大凭什么管我?法院最终裁定有管辖权。但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一家公司的服务覆盖了全球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它只在一个国家注册,当其他国家的人权益受损时,光是“去哪儿告它”就得先打一场官司。这就是超级科技公司制造的法律真空。 更深层的问题是:即使你有管辖权,你也未必管得动。欧盟是全球科技监管最积极的地区,出台了《数字市场法》,《人工智能法案》等一系列法规。但执行起来呢?每一次调查、每一轮诉讼,都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而科技公司的迭代周期是以月为单位的。等你的法规终于开始执行,人家的产品已经迭代了三代,你监管的那个对象已经不存在了。这就像一个跑步的人去追一辆正在加速的火车。你越努力,差距反而越大。 而且,有些东西是法律根本触及不到的。你能立法要求一家公司公开核心算法吗?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全球没有任何一个监管机构,有能力审计一个参数量以万亿计的大模型。你连它在做什么决策、依据什么逻辑都搞不清楚,你拿什么监管?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国家和公司的力量对比,会走到这一步?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简单。传统的国家权力,建立在对物理世界的控制上——领土、矿产、石油、暴力垄断权。但数字时代的权力,建立在数据和算法上。数据不受国境线限制,算法不需要军队来保护。一种全新的权力形态,正在从旧有的国家框架中溢出来。旧瓶子,装不下新酒了。 各国政府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去年到今年,多个国家开始推动建设,“主权大模型”——用本国数据训练、部署在本国服务器上、受本国法律管辖的人工智能系统。法国在搞,日本在搞,阿联酋在搞,中国更是在全力推进。这背后的逻辑非常清晰:如果人工智能是未来社会的操作系统,那每个国家都需要自己的操作系统。否则,你就是在别人的操作系统上运行你的国家。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你的教育用别人的模型,你的金融用别人的模型,你的国防情报分析也依赖别人的模型。一旦对方“更新”了系统,或者修改了使用条款,或者干脆断供,你连备份方案都没有。 但这里面有一个残酷的悖论。训练一个顶级大模型需要的算力、数据和人才,全球只有极少数机构能够承担。这意味着“主权人工智能”对大多数国家来说,很可能永远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就像不是每个国家都能造核武器一样,也不是每个国家都能训练自己的前沿大模型。 结果是什么?一种全新的不平等。有能力建设自主人工智能的国家,和没有这个能力的国家,将面对完全不同的未来。后者将不得不在几家超级公司中选一个,作为自己的“数字宗主”。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新形式的殖民。不需要派军队,不需要占领土,只需要让你的整个社会运行在我的基础设施上就够了。 技术怎么一次次改写地缘权力的游戏规则,我们之前用,《枪炮、病菌与钢铁》的框架,专门聊过一期。东印度公司只是这条历史线上最近的一个前例,不是最后一个。 想想非洲。整个非洲大陆目前几乎没有自主研发的前沿大模型。非洲的年轻人,用着美国公司的社交媒体、搜索引擎和人工智能工具长大,这些工具塑造了,他们获取信息的方式、思考问题的框架、甚至衡量成功的标准。这比历史上任何一种文化输出都更深入,因为它直接作用在认知层面。而且它看起来完全自愿——没有人被强迫,每个人都是自己点的“同意”按钮。 我的观众经常在评论区讨论一个问题:人工智能到底会让权力更集中还是更分散?从目前的趋势看,至少在国家层面,答案恐怕不太乐观。 而最让我警觉的是:这种权力转移几乎是无声的。没有人宣战,没有人签条约,没有人举行权力交接仪式。一家公司的服务器多了几个百分点的全球市场份额,一个模型在某个专业领域超过了人类专家,一个卫星网络,又覆盖了几十个国家——每一步看起来,都只是正常的商业扩张。但当你把这些“正常的商业扩张”叠加在一起,你会发现,地缘政治的底层逻辑已经被悄悄改写了。而且这个改写过程,没有任何一个现有的国际机构在系统地监测和应对。联合国管不了,世贸组织管不了,甚至连最强大的国家,也还在摸索该怎么面对这个新局面。 霍布斯当年说,国家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们为了安全放弃了部分自由,把权力让渡给一个更高的实体。权力靠什么获得合法性、又在什么时候开始失效,我们专门聊过一整期。放在今天看,答案换了一个主体,逻辑没变。今天,我们每个人在点击“同意用户协议”的时候,也在做一件类似的事——把自己的数据、注意力、甚至思维习惯,让渡给了另一种利维坦。 只不过,这个新利维坦不向你收税,它向你推送信息。它不统治你的身体,它塑造你的认知。这才是最深层的变局。 国家对公司的博弈,表面上看是监管和反垄断的技术问题。但底层,其实是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当一种全新的权力形态出现时,旧有的制衡机制还能不能有效运作?每一次重大技术革命都会重新洗牌权力结构。印刷术动摇了教会对知识的垄断,催生了宗教改革。蒸汽机改变了生产关系,催生了现代民族国家。人工智能和卫星互联网,会催生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答案正在被书写。而书写它的,既不完全是政府,也不完全是公司,是我们每一个人每天的选择。你今天用了谁的模型,你的数据存在谁的服务器上,你通过谁的卫星连上了互联网——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日常决定,正在一点一点地塑造那个答案的轮廓。 你觉得,未来真正的权力博弈,会在谁和谁之间展开?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