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从不对弟子发火
不是因为脾气好
有一位观众给我留言
她说自己是老师
班上有几个学生怎么教都不开窍
她本着要带好每一个学生的想法
经常给他们开小灶
结果每次讲题都把自己气得不行
她说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发火
但他们真的太笨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的话
她说
我觉得自己造了好多口业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今天这一期
我想聊聊这位老师的困境
不是因为它只跟老师有关
而是因为它跟每一个想要帮助别人的人都有关
做父母的 带团队的 做投资的 陪伴朋友的
你只要曾经想过
我要帮他变得更好
你大概率就经历过同样的愤怒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佛陀教了四十五年
弟子从几个人到上千人
根器千差万别
有舍利弗这样的
听一句话就证了初果
也有周利槃陀伽这样的
笨到连两句偈颂都记不住
师兄弟们都嫌弃他
觉得这个人不是修行的料
但是你翻遍所有的经典
你找不到佛陀对任何一个弟子发过火
一次都没有
你可能会说
那是因为佛陀修行到家了
境界高
脾气好
不是的
如果佛陀只是脾气好
那他就只是一个情商高的老师
他不是佛陀
佛陀不发火
不是因为他在忍
而是因为他的意识结构里
根本不存在发火的那个触发条件
这个触发条件是什么
我们一会儿再说
先讲一个禅宗里我非常喜欢的故事
唐代有一位禅师叫赵州从谂
活了一百二十岁
是禅宗史上最温柔也最锐利的老师之一
他从不打人
从不骂人
但他说出来的话
比棍棒还有穿透力
有一天
两个僧人先后来参访赵州
赵州问第一个僧人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僧人说
来过
赵州说
吃茶去
他又问第二个僧人
你来过这里吗
僧人说
没来过
赵州说
吃茶去
旁边的院主就纳闷了
他跑去问赵州
师父
来过的你也让他吃茶去
没来过的你也让他吃茶去
这是什么意思
赵州叫他的名字
院主
院主应了一声
在
赵州说
吃茶去
这个公案记在 五灯会元 第四卷里
流传了一千多年
解读的角度很多
但今天我只想从那位老师的困境来看它
你有没有发现
院主问赵州的那个问题
本质上跟这位老师面对的问题一模一样
来过的和没来过的
学得快的和学得慢的
开窍的和不开窍的
你对他们的回应难道不应该不一样吗
基础好的学生你讲深一点
基础差的学生你讲浅一点
这不是因材施教吗
对
从技术层面来说
这完全正确
好的教学当然需要根据学生的情况调整方法
但赵州的回答不在技术层面
他在说一件更深的事情
他在说
你的回应从哪里来
比你回应了什么更重要
如果你的回应来自一个分别心
来自一个判断
来过的是这一类
没来过的是那一类
基础好的值得多花时间
基础差的让我心烦
那么你的每一次因材施教
都在强化你心里的那把分类尺子
你用这把尺子衡量学生
也在用这把尺子衡量自己
学生达标了
你觉得自己是好老师
尺子给你打了高分
学生没达标
你觉得自己失败了
尺子给你打了低分
然后低分带来焦虑
焦虑带来愤怒
愤怒带来口业
口业带来自责
整个链条不是从学生笨开始的
是从那把尺子开始的
赵州的吃茶去
是一个没有尺子的回应
他不是不关心对方来没来过
而是他的回应不被来没来过所绑架
来也好
不来也好
他都从同一个地方回应你
那个地方叫做当下
不是过去的评判
不是未来的期待
就是此刻
你在我面前
我递给你一杯茶
好
现在回到那位老师
她说
我本着要带好每一个学生的想法
你仔细听这句话
带好每一个学生
这个想法本身是不是很美
是的
这是慈悲心在驱动
但问题是
这个想法里有一个隐藏的结构
把它拆开来看
带好每一个学生
这里面有一个我
有一个好的标准
有一个每一个的执念
我来带
好是我定义的好
每一个意味着零容错
当学生没有按照你定义的好来进步的时候
你内心升起的愤怒
表面上是对学生的
但如果你安静下来观察那个愤怒
你会发现它真正的对象不是学生
它是那个没有完成任务的自己
你在生自己的气
学生只是一面镜子
映出了你还没有达到你给自己设定的标准
而这个标准本身是什么
是我是一个好老师
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这是一个身份
一个你在不知不觉中建造的身份
你以为你在教学生
但你同时在维护一个身份
当学生学不会的时候
受到威胁的不只是教学效果
还有这个身份
唯识学里
这叫末那识的运作
末那识的功能就是时刻维护一个我的边界
它把你的职业身份 你对自己的要求 你的社会角色
全部绑在一起
然后告诉你
这些东西就是你
一旦有任何事情动摇了这些东西
末那识就会启动防御反应
愤怒
就是防御反应的一种
你不是在生学生的气
你是末那识在保护好老师这个自我形象
做了十几年投资
这个机制我太熟悉了
早年投的一个项目
创始人方向走歪了
我拉着他聊了三个小时
讲行业趋势
讲用户数据
讲竞品分析
他点头如捣蒜
回去继续我行我素
第二次聊
第三次聊
还是一样
到第四次
我发火了
我说你到底在不在听
后来有一天我安静下来问自己
我到底在气什么
是气他不听话吗
不是
是气我投了钱 投了时间 投了精力
他的表现让我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我在保护的不是他的公司
是好投资人这个身份
从那以后
我学会了一件事
帮
就帮
帮完之后
决定权是他的
不是我的
我只提供信息和判断
不提供情绪绑架
这不是冷漠
这是对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重
回到教育也一样
这就是佛陀不发火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他能忍
而是因为他没有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自我形象
他教舍利弗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好老师
他教周利槃陀伽
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放弃任何人
他就是在教
教本身就是全部
不需要一个结果来证明它的价值
这位老师说她知道不应该发火
但还是控制不住
知道不应该发火
就是在忍
她在压那个盖子
而我们都知道
盖子压得越紧
蒸汽积累得越多
爆发的时候威力越大
那怎么办
不忍了
对着学生随便发火
不是
出路不在忍不忍
而在看见那个火是从哪里来的
下次你站在学生面前
讲了第三遍他还是不会
你感觉到愤怒升起来的那一刻
试试这个
别急着压下去
也别急着表达出来
看着它
看看这个愤怒是什么形状的
它出现在你身体的哪个位置
胸口
太阳穴
下巴紧绷
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此刻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通常你会发现
不是怕学生考不好
是怕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
你的愤怒不是对学生的失望
是对自己的失望被学生的表现激活了
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从小被训练成这样的
你做好了就是好人
你做不好就是坏人
这套程序写进了我们每个人的阿赖耶识深处
以种子的形式扎了根
说到这里我想分享一个心理学实验
特别有意思
一九六八年
哈佛大学心理学家罗伯特 罗森塔尔发表了一个实验
这个实验是在加州的一所小学做的
他给学生们做了一个测试
然后告诉老师
这些学生经过评估
被认定为最有潜力的学生
未来会有爆发式成长
事实上这些学生是随机挑的
和天赋没有任何关系
但一年之后
这些被贴上潜力股标签的学生
智力测验的分数真的比其他学生提高得更多
为什么
因为老师相信他们是潜力股
这个信念改变了老师看他们的方式
改变了老师和他们互动的方式
改变了老师对他们犯错时的容忍度
改变了老师给他们的微表情和语调
而学生不是傻子
他们能接收到这些信号
老师觉得我行
我就真的开始觉得我行
这个实验叫做皮格马利翁效应
它揭示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现象
你对一个人的预期
会改变那个人的现实
现在把这个发现倒过来看
当这位老师觉得学生太笨了的时候
这个判断不只是一个想法
它是一个投射
它通过你的眼神 你的语调 你的叹气声
你讲到第三遍时越来越快的语速
全部传递给了学生
学生接收到的信号是什么
不是我不会做这道题
而是老师觉得我不行
这个信号比任何教学方法都强大
它直接种进了学生的阿赖耶识里
他不会记得你讲了什么公式
但他会记得你看他时那个失望的眼神
有一个常被引用的解释
叫镜像神经元系统
你的情绪状态会通过非语言通道
被对面的人的大脑自动复制
你在愤怒
学生的大脑也在自动进入防御模式
一个正在防御的大脑
它的学习通道是关闭的
所以你越发火
他越学不会
你越着急
他越紧张
你越想帮他
他越觉得自己不行
这是一个死循环
而这个死循环的入口不在学生那里
在你这里
怎么打破它
回到赵州
吃茶去
吃茶去不是一个教学方法
它是一个状态
它的意思是
我不被你学得快还是学得慢所绑架
你学得快
很好
我们喝杯茶
你学得慢
也好
我们喝杯茶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我在乎
所以我不让我的在乎变成你的压力
真正的慈悲不是我要带好每一个学生
真正的慈悲是
我允许每一个学生按自己的节奏开花
你觉得这两句话很像吗
它们之间的距离
比你以为的远得多
第一句话里有一个主语
我
我要带好
这是一个项目
你是项目经理
学生是你的交付物
学不会就是项目延期
你当然要急
第二句话里那个我
退到了背景
主语变成了学生
我只是提供土壤和水
开花的事
是种子自己的节奏
佛陀就是这么教的
他不追着弟子跑
他说法
你听得进去就听
听不进去就下次再来
他知道每颗种子都有自己的成熟时间
周利槃陀伽记不住偈颂
佛陀就给他一把扫帚
让他扫地
一边扫
一边念两个字
除垢
扫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他忽然明白了
灰尘不在地上
在心里
然后他证了阿罗汉
佛陀等得起
是因为他不急
他不急
是因为他没有一个好老师的身份
需要被学生的成绩来验证
这才是不发火的真正秘密
不是忍耐力更强
是需要被满足的东西更少
我们之前聊过那个装满咖啡的杯子
你洒出来的东西
不是你在那一刻决定的
是你之前装进去的
今天我想加一句
你装进去的东西里面
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种
就是你对自己的身份期待
好老师 好父母 好领导 好伴侣
这些身份本身没有错
但当它们变成了你定义自己的方式
当有人的表现动摇了这些身份的时候
你的反应就不再是理性的了
那是本能的防御
这位老师
你不需要变成佛陀才能不发火
你只需要看见一件事
你对学生发的那场火
最深处烧的不是学生的笨
是你对自己不够好的恐惧
当你看见了这一点
火不会立刻消失
但它的性质会变
它从一团你无法控制的野火
变成了一盏你可以观察的灯
然后你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当你不再急着要把学生教会的时候
他们反而开始学会了
因为你的放松
通过镜像神经元传给了他们
你的接纳
让他们的防御系统关闭了
他们的学习通道打开了
你什么都没多做
只是把杯子里那个好老师的身份放下了一点点
教室里的空气就变了
你的教室
就是你的道场
每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都是来帮你看见自己杯子里装了什么的善知识
我甚至想说一句可能让你不舒服的话
那些最让你抓狂的学生
恰恰是你最好的老师
因为学得快的学生不会触发你的任何东西
只有学得慢的学生
才能把你杯子里藏得最深的那个东西逼出来
让你看见
如果你的杯子里装的只是对知识的热爱
那么不管学生学得快还是慢
你洒出来的都是耐心
但如果杯子里还装了一个我是好老师的身份
那学生一旦不配合
洒出来的就是焦虑和愤怒
这不是道德问题
是结构问题
改变结构
比强迫自己改变脾气
有效一万倍
你说你造了口业
但你有没有想过
正因为你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已经比大多数人走得更远了
觉察本身就是修行的起点
不怕念起
只怕觉迟
你没有迟
下次发火的时候
别急着自责
也别急着压下去
就看着它
然后给自己倒一杯茶
吃茶去
这一期我特别想听听评论区老师们的感受
你在课堂上对学生发过火吗
那一刻你身体里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也是学生
你的老师发火时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