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02 --> 00:00:01,016 鸠摩罗什 2 00:00:01,461 --> 00:00:03,737 破戒僧人如何定义读经 3 00:00:04,621 --> 00:00:06,557 公元四零一年的冬天 4 00:00:06,782 --> 00:00:08,436 长安城迎来了一个人 5 00:00:08,662 --> 00:00:09,696 他年近六十 6 00:00:10,061 --> 00:00:11,117 头发花白 7 00:00:11,262 --> 00:00:12,957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8 00:00:13,221 --> 00:00:14,836 他不是自己要来的 9 00:00:14,942 --> 00:00:15,577 准确地说 10 00:00:15,862 --> 00:00:17,117 是被请来的 11 00:00:17,341 --> 00:00:18,577 但你再追问一层 12 00:00:18,942 --> 00:00:20,597 他其实是被抢来的 13 00:00:20,942 --> 00:00:21,917 十七年前 14 00:00:21,942 --> 00:00:24,797 一支七万人的军队攻破了他的家乡 15 00:00:24,902 --> 00:00:27,356 把他像件战利品一样带走了 16 00:00:27,542 --> 00:00:29,457 然后他就被扣在西北 17 00:00:29,702 --> 00:00:30,996 整整十七年 18 00:00:31,578 --> 00:00:32,414 这十七年里 19 00:00:32,619 --> 00:00:33,954 他被逼着喝酒 20 00:00:33,979 --> 00:00:35,274 被逼着娶妻 21 00:00:35,579 --> 00:00:37,914 一个从七岁就出家的僧人 22 00:00:37,939 --> 00:00:39,378 最根本的戒律 23 00:00:39,378 --> 00:00:41,354 被人强行撕开了 24 00:00:41,698 --> 00:00:42,613 但就是这个人 25 00:00:42,979 --> 00:00:44,753 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 26 00:00:44,818 --> 00:00:48,113 翻译出了中国佛教最核心的一批经典 27 00:00:48,418 --> 00:00:52,274 我们今天读的金刚经 法华经 维摩诘经 28 00:00:52,498 --> 00:00:53,497 走的节奏 29 00:00:53,498 --> 00:00:54,293 用的腔调 30 00:00:54,619 --> 00:00:56,153 都是他定下来的 31 00:00:56,339 --> 00:00:57,658 一千六百年了 32 00:00:57,659 --> 00:01:00,113 几乎没人换掉过他的版本 33 00:01:00,458 --> 00:01:02,034 他叫鸠摩罗什 34 00:01:03,469 --> 00:01:03,783 哈喽 35 00:01:04,069 --> 00:01:04,543 大家好 36 00:01:04,829 --> 00:01:05,843 我是王利杰 37 00:01:06,108 --> 00:01:07,067 上期结尾 38 00:01:07,069 --> 00:01:09,627 我说佛教进入中国快三百年了 39 00:01:09,629 --> 00:01:12,323 文和质的翻译争论一直没消停 40 00:01:12,429 --> 00:01:13,683 始终缺一个人 41 00:01:13,709 --> 00:01:16,843 一个能拿出作品直接把争论了结掉的人 42 00:01:17,149 --> 00:01:18,867 公元四零一年年底 43 00:01:18,868 --> 00:01:20,524 这个人走进了长安城 44 00:01:20,748 --> 00:01:22,883 他就是今天要讲的鸠摩罗什 45 00:01:23,228 --> 00:01:25,043 要理解他后来做成的事 46 00:01:25,069 --> 00:01:26,924 得先从他的出生讲起 47 00:01:27,149 --> 00:01:28,763 因为他这辈子的走向 48 00:01:28,789 --> 00:01:31,043 从出生那一刻就被注定了 49 00:01:31,269 --> 00:01:32,424 只是注定的方式 50 00:01:32,709 --> 00:01:33,804 谁也没猜到 51 00:01:34,826 --> 00:01:37,762 鸠摩罗什大约生在公元三四四年 52 00:01:37,826 --> 00:01:39,266 出生地是龟兹 53 00:01:39,266 --> 00:01:40,841 就是今天库车一带 54 00:01:41,066 --> 00:01:44,001 丝绸之路上一个极其关键的中转站 55 00:01:44,266 --> 00:01:47,322 东来西往的商人 僧侣 使节 56 00:01:47,426 --> 00:01:48,762 全要从这里过 57 00:01:49,186 --> 00:01:51,522 龟兹不只是一个路过的地方 58 00:01:51,667 --> 00:01:55,882 它本身就是当时西域最重要的佛教中心之一 59 00:01:56,106 --> 00:01:57,341 城里寺庙林立 60 00:01:57,587 --> 00:01:58,762 高僧云集 61 00:01:58,986 --> 00:02:00,682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62 00:02:00,706 --> 00:02:03,665 佛法对他来说不是一门外来的学问 63 00:02:03,667 --> 00:02:05,735 而是空气一样的日常 64 00:02:06,161 --> 00:02:07,595 他父亲叫鸠摩罗炎 65 00:02:08,000 --> 00:02:09,295 是从印度来的 66 00:02:09,480 --> 00:02:11,855 鸠摩罗炎出身印度的贵族家庭 67 00:02:12,121 --> 00:02:14,335 本来是要继承相国之位的 68 00:02:14,401 --> 00:02:14,996 但他不要 69 00:02:15,360 --> 00:02:16,496 出家为僧 70 00:02:16,640 --> 00:02:17,596 然后一路东行 71 00:02:17,960 --> 00:02:19,096 走到了龟兹 72 00:02:19,601 --> 00:02:21,575 龟兹王对他非常敬重 73 00:02:21,640 --> 00:02:23,335 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 74 00:02:23,680 --> 00:02:25,376 这位公主叫耆婆 75 00:02:25,520 --> 00:02:27,256 就是鸠摩罗什的母亲 76 00:02:27,800 --> 00:02:29,615 耆婆自己也极聪慧 77 00:02:30,001 --> 00:02:31,036 后来她也出了家 78 00:02:31,520 --> 00:02:33,536 修行据说非常精进 79 00:02:34,121 --> 00:02:36,096 你想象一下这个孩子的起点 80 00:02:36,520 --> 00:02:38,455 父亲是印度来的高僧 81 00:02:38,760 --> 00:02:41,376 梵文和佛法都是骨子里的东西 82 00:02:41,841 --> 00:02:43,395 母亲是龟兹王室 83 00:02:43,841 --> 00:02:44,276 聪明 84 00:02:44,520 --> 00:02:45,376 有决断 85 00:02:45,960 --> 00:02:48,135 这两条线拧在一起 86 00:02:48,281 --> 00:02:50,536 生出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87 00:02:51,328 --> 00:02:53,863 鸠摩罗什七岁跟母亲一起出家 88 00:02:54,315 --> 00:02:55,115 七岁 89 00:02:55,728 --> 00:02:57,483 我自己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90 00:02:58,048 --> 00:02:59,344 大概在追蜻蜓 91 00:02:59,849 --> 00:03:01,703 他七岁已经在背经了 92 00:03:02,048 --> 00:03:04,304 而且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聪明 93 00:03:04,649 --> 00:03:07,911 他是那种让老师感到震动的聪明 94 00:03:08,256 --> 00:03:11,152 少年时代他跟着各地的名师学法 95 00:03:11,256 --> 00:03:12,391 先学小乘 96 00:03:12,416 --> 00:03:13,752 后来转向大乘 97 00:03:13,897 --> 00:03:14,411 据记载 98 00:03:14,617 --> 00:03:16,671 他每天能背上千偈颂 99 00:03:16,696 --> 00:03:19,231 理解经义的速度远超常人 100 00:03:19,416 --> 00:03:20,496 不到二十岁 101 00:03:20,497 --> 00:03:23,351 他已经是西域公认的佛法天才 102 00:03:23,617 --> 00:03:25,216 各国的国王见了他 103 00:03:25,217 --> 00:03:26,951 都以老师之礼相待 104 00:03:27,136 --> 00:03:29,016 他的名声像风一样 105 00:03:29,016 --> 00:03:31,312 从西域一路吹到了中原 106 00:03:31,457 --> 00:03:34,433 吹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耳朵里 107 00:03:34,618 --> 00:03:35,952 这个人叫苻坚 108 00:03:36,498 --> 00:03:37,536 前秦的皇帝 109 00:03:37,537 --> 00:03:40,993 苻坚统一了中国北方大半疆域 110 00:03:41,058 --> 00:03:43,593 是那个年代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111 00:03:43,857 --> 00:03:45,773 他对佛教有真实的兴趣 112 00:03:46,018 --> 00:03:47,153 不是做样子 113 00:03:47,377 --> 00:03:48,472 他听人说 114 00:03:48,658 --> 00:03:51,713 西域有个叫鸠摩罗什的年轻僧人 115 00:03:51,817 --> 00:03:53,053 精通大乘佛法 116 00:03:53,417 --> 00:03:54,976 学识无人能及 117 00:03:54,977 --> 00:03:56,833 苻坚就动了念头 118 00:03:57,018 --> 00:03:58,496 他觉得无论如何 119 00:03:58,498 --> 00:04:00,909 一定要把这个人弄到长安来 120 00:04:01,254 --> 00:04:02,990 公元三八二年前后 121 00:04:03,055 --> 00:04:05,189 苻坚做了一件很疯狂的事 122 00:04:05,615 --> 00:04:09,349 他派大将吕光率领七万大军远征西域 123 00:04:09,775 --> 00:04:11,670 名义上是拓展疆土 124 00:04:11,854 --> 00:04:14,029 但苻坚私下交代了一句话 125 00:04:14,215 --> 00:04:15,430 你到了龟兹 126 00:04:15,495 --> 00:04:17,670 把鸠摩罗什给我带回来 127 00:04:18,094 --> 00:04:19,790 你仔细想想这件事 128 00:04:20,134 --> 00:04:20,930 一个皇帝 129 00:04:21,254 --> 00:04:22,709 动用七万兵力 130 00:04:22,735 --> 00:04:23,970 其中一个重要任务 131 00:04:24,214 --> 00:04:25,749 是去抢一个和尚 132 00:04:26,374 --> 00:04:27,413 中国历史上 133 00:04:27,415 --> 00:04:29,973 为了得到一个僧人而出动大军的 134 00:04:29,975 --> 00:04:31,681 我想不出第二个例子 135 00:04:32,027 --> 00:04:33,222 公元三八四年 136 00:04:33,667 --> 00:04:35,321 吕光攻破了龟兹 137 00:04:35,707 --> 00:04:37,561 鸠摩罗什成了战利品 138 00:04:37,907 --> 00:04:38,982 但接下来的事 139 00:04:39,547 --> 00:04:41,042 谁都没有预料到 140 00:04:41,626 --> 00:04:43,962 吕光带着鸠摩罗什往东走 141 00:04:44,347 --> 00:04:45,022 走到半路 142 00:04:45,426 --> 00:04:46,482 消息传来 143 00:04:46,707 --> 00:04:49,001 苻坚在淝水之战中大败 144 00:04:49,227 --> 00:04:51,482 前秦已经分崩离析了 145 00:04:51,907 --> 00:04:52,501 不久之后 146 00:04:52,707 --> 00:04:54,522 苻坚本人也死了 147 00:04:54,906 --> 00:04:56,322 吕光停了下来 148 00:04:56,786 --> 00:04:57,982 长安回不去了 149 00:04:58,667 --> 00:05:00,601 回去也没有人接应 150 00:05:00,987 --> 00:05:03,482 他索性在凉州自立为王 151 00:05:03,706 --> 00:05:06,042 建了一个叫后凉的小政权 152 00:05:06,507 --> 00:05:09,442 凉州就在今天甘肃武威一带 153 00:05:09,867 --> 00:05:12,641 鸠摩罗什就这样被留在了凉州 154 00:05:13,226 --> 00:05:14,781 原本是要去长安的 155 00:05:15,187 --> 00:05:16,841 结果卡在了半路 156 00:05:17,226 --> 00:05:17,781 这一卡 157 00:05:18,067 --> 00:05:20,588 就是整整十七年 158 00:05:20,893 --> 00:05:23,088 这十七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159 00:05:23,612 --> 00:05:24,947 详细的记录不多 160 00:05:24,973 --> 00:05:26,908 但有几件事是确凿的 161 00:05:27,213 --> 00:05:28,747 吕光是一个武人 162 00:05:29,132 --> 00:05:30,088 他打仗厉害 163 00:05:30,293 --> 00:05:31,588 可他不懂佛法 164 00:05:31,612 --> 00:05:33,348 也完全不在乎佛法 165 00:05:33,773 --> 00:05:35,492 鸠摩罗什在他眼里 166 00:05:35,492 --> 00:05:38,108 不过是一颗奇货可居的棋子 167 00:05:38,492 --> 00:05:38,887 留着 168 00:05:39,293 --> 00:05:41,187 总有一天能换点什么 169 00:05:41,653 --> 00:05:42,828 更过分的是 170 00:05:42,932 --> 00:05:46,148 吕光故意去羞辱鸠摩罗什的出家身份 171 00:05:46,612 --> 00:05:47,788 据史料记载 172 00:05:47,853 --> 00:05:50,668 吕光逼鸠摩罗什娶了龟兹公主 173 00:05:50,733 --> 00:05:51,747 还灌他酒 174 00:05:51,812 --> 00:05:54,148 逼他做一个出家人不该做的事 175 00:05:54,612 --> 00:05:57,387 一个从七岁就开始持守的戒律 176 00:05:57,453 --> 00:05:59,851 被一个根本不在意它是什么的人 177 00:05:59,853 --> 00:06:01,404 当面撕碎了 178 00:06:01,550 --> 00:06:03,604 你可能也有过类似的时刻 179 00:06:03,909 --> 00:06:05,805 不一定是那么极端的处境 180 00:06:06,149 --> 00:06:08,565 但你生命里很珍贵的某个东西 181 00:06:08,789 --> 00:06:11,365 被一个完全不理解它价值的人 182 00:06:11,430 --> 00:06:13,404 轻轻松松就毁掉了 183 00:06:13,709 --> 00:06:14,305 你拦不住 184 00:06:14,709 --> 00:06:15,844 你也解释不了 185 00:06:16,349 --> 00:06:17,104 那种无力感 186 00:06:17,589 --> 00:06:18,644 是很深的 187 00:06:18,909 --> 00:06:20,825 鸠摩罗什在那种处境里 188 00:06:21,070 --> 00:06:22,245 待了十七年 189 00:06:22,709 --> 00:06:23,904 十七年是什么概念 190 00:06:24,469 --> 00:06:27,125 一个人从二十岁活到三十七岁 191 00:06:27,310 --> 00:06:29,844 或者从三十岁活到四十七岁 192 00:06:30,110 --> 00:06:31,704 你人生中最有精力 193 00:06:31,950 --> 00:06:33,805 最该做事的那段年华 194 00:06:33,950 --> 00:06:38,425 他全花在了一个谁也不会来接他的西北小城里 195 00:06:38,649 --> 00:06:39,745 但他没有垮 196 00:06:39,930 --> 00:06:40,945 不但没有垮 197 00:06:41,010 --> 00:06:44,209 他还在那段被所有人看作荒废的日子里 198 00:06:44,209 --> 00:06:45,825 悄悄做了一件事 199 00:06:46,209 --> 00:06:47,545 他学会了汉语 200 00:06:47,849 --> 00:06:49,865 不是日常会话那种程度 201 00:06:50,050 --> 00:06:53,865 他学到了能精确分辨中文字句轻重 202 00:06:53,889 --> 00:06:55,568 节奏 韵味的地步 203 00:06:55,570 --> 00:06:56,164 十七年 204 00:06:56,490 --> 00:06:58,904 日复一日地听凉州的人说话 205 00:06:58,930 --> 00:07:00,784 读中原流传过来的书 206 00:07:00,849 --> 00:07:03,464 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汉语的肌理 207 00:07:03,769 --> 00:07:05,104 用今天的话说 208 00:07:05,209 --> 00:07:08,425 他把自己整个人泡进了中文的语境里 209 00:07:08,450 --> 00:07:10,185 泡了整整十七年 210 00:07:10,729 --> 00:07:11,604 这件事的意义 211 00:07:11,889 --> 00:07:13,688 直到后来他开始翻译 212 00:07:13,690 --> 00:07:15,144 人们才明白过来 213 00:07:15,779 --> 00:07:16,753 在他之前 214 00:07:16,818 --> 00:07:19,953 所有翻译佛经的人都面临同一个困境 215 00:07:20,258 --> 00:07:22,554 这就是我们上期讲过的那个争论 216 00:07:22,979 --> 00:07:23,373 直译 217 00:07:23,739 --> 00:07:25,354 中国人觉得像天书 218 00:07:25,898 --> 00:07:26,333 意译 219 00:07:26,698 --> 00:07:29,034 原文的精确含义又跑了 220 00:07:29,539 --> 00:07:30,833 将近两百年 221 00:07:30,898 --> 00:07:33,914 没有人找到让双方都服气的解法 222 00:07:34,625 --> 00:07:39,159 鸠摩罗什是唯一一个同时站在两种语言内部的人 223 00:07:39,385 --> 00:07:41,440 他的梵文是母语级的 224 00:07:41,544 --> 00:07:43,400 从小在经文里长大 225 00:07:43,784 --> 00:07:44,784 他的汉语 226 00:07:44,784 --> 00:07:48,039 是在中国大地上泡了十七年泡出来的 227 00:07:48,224 --> 00:07:51,080 他不是从这头架一座桥到那头 228 00:07:51,224 --> 00:07:54,400 他是两只脚分别扎在两边的土里 229 00:07:54,585 --> 00:07:56,520 这种双重的内在通透 230 00:07:56,544 --> 00:07:59,749 在他之前没有任何一位译者做到过 231 00:08:00,054 --> 00:08:00,369 你看 232 00:08:00,894 --> 00:08:02,749 命运是很奇怪的东西 233 00:08:03,093 --> 00:08:07,189 那段最屈辱 看起来最没有价值的囚禁岁月 234 00:08:07,254 --> 00:08:09,629 恰恰给了他最关键的准备 235 00:08:10,054 --> 00:08:11,208 如果苻坚没死 236 00:08:11,614 --> 00:08:13,413 如果他顺利到了长安 237 00:08:13,413 --> 00:08:15,869 他四十岁上下就开始翻译 238 00:08:15,973 --> 00:08:18,348 汉语还远远不到那个火候 239 00:08:18,733 --> 00:08:20,453 是那十七年的耽搁 240 00:08:20,454 --> 00:08:23,808 把他磨成了一把别人磨不出来的刀 241 00:08:24,313 --> 00:08:25,633 公元四零一年 242 00:08:25,633 --> 00:08:28,089 后秦的皇帝姚兴灭掉了后凉 243 00:08:28,354 --> 00:08:29,268 姚兴也崇佛 244 00:08:29,553 --> 00:08:31,289 比苻坚更加虔诚 245 00:08:31,553 --> 00:08:34,272 他把鸠摩罗什郑重地迎入长安 246 00:08:34,274 --> 00:08:35,888 以国师之礼相待 247 00:08:36,154 --> 00:08:36,628 那一年 248 00:08:36,873 --> 00:08:38,928 鸠摩罗什大约五十八岁 249 00:08:39,274 --> 00:08:42,728 他终于到了那座他本该早早抵达的城市 250 00:08:42,953 --> 00:08:44,688 迟到了将近二十年 251 00:08:45,274 --> 00:08:47,433 但也许恰恰是这份迟到 252 00:08:47,433 --> 00:08:49,184 让他准备好了 253 00:08:49,529 --> 00:08:52,904 姚兴在长安的逍遥园为他设立了一个译场 254 00:08:53,370 --> 00:08:55,985 这不是几个人关起门来翻译的作坊 255 00:08:56,330 --> 00:08:58,144 这是一个国家级的工程 256 00:08:58,529 --> 00:08:59,385 据记载 257 00:08:59,449 --> 00:09:02,585 参与译经的僧人和学者多达八百余人 258 00:09:02,929 --> 00:09:04,324 鸠摩罗什坐在中间 259 00:09:04,689 --> 00:09:06,184 念出梵文原文 260 00:09:06,289 --> 00:09:07,745 逐句讲解含义 261 00:09:07,929 --> 00:09:10,465 旁边的中国僧人跟他一起推敲 262 00:09:10,610 --> 00:09:14,594 怎么用最准确又最自然的中文把它说出来 263 00:09:14,939 --> 00:09:16,299 他在这个译场里 264 00:09:16,299 --> 00:09:19,395 完成了金刚经 法华经 中论 265 00:09:19,420 --> 00:09:23,074 维摩诘经等几十部核心经典的翻译 266 00:09:23,459 --> 00:09:26,515 后来的统计说总量超过三百卷 267 00:09:26,859 --> 00:09:29,054 你还记得上一期讲的竺法护吗 268 00:09:29,500 --> 00:09:32,218 他一辈子译了大约一百六十部经 269 00:09:32,219 --> 00:09:33,674 已经很了不起了 270 00:09:33,979 --> 00:09:36,474 鸠摩罗什在数量上不比他少 271 00:09:36,660 --> 00:09:38,194 更重要的是质量 272 00:09:38,500 --> 00:09:41,194 竺法护的法华经叫正法华经 273 00:09:41,339 --> 00:09:43,554 鸠摩罗什后来重译了一遍 274 00:09:43,579 --> 00:09:46,314 就是我们今天读的妙法莲华经 275 00:09:46,699 --> 00:09:47,415 同一部经 276 00:09:47,699 --> 00:09:48,674 两个译本 277 00:09:48,819 --> 00:09:51,795 后来的人几乎只读鸠摩罗什的版本 278 00:09:52,620 --> 00:09:54,795 不是因为竺法护不够努力 279 00:09:54,859 --> 00:09:57,995 而是鸠摩罗什对两种语言的理解深度 280 00:09:58,020 --> 00:09:59,362 不在一个层面上 281 00:09:59,627 --> 00:10:01,183 这些译本有多重要呢 282 00:10:01,747 --> 00:10:04,242 我打一个也许不太恰当的比方 283 00:10:04,668 --> 00:10:05,382 在他之前 284 00:10:05,828 --> 00:10:07,282 中国人读佛经 285 00:10:07,468 --> 00:10:10,043 像用翻译软件看一首外国诗 286 00:10:10,428 --> 00:10:12,203 字面上大致对得上 287 00:10:12,267 --> 00:10:14,443 但你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288 00:10:14,867 --> 00:10:15,583 在他之后 289 00:10:16,027 --> 00:10:17,762 中国人拿起佛经 290 00:10:17,867 --> 00:10:20,723 忽然觉得这好像就是用中文写的 291 00:10:20,747 --> 00:10:22,343 那种通透 流畅 292 00:10:22,627 --> 00:10:24,282 又不丢原意的感觉 293 00:10:24,308 --> 00:10:26,101 是他第一个做到的 294 00:10:26,326 --> 00:10:28,062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了 295 00:10:28,446 --> 00:10:30,741 今天你走进任何一座寺庙 296 00:10:31,047 --> 00:10:32,381 听僧人诵经 297 00:10:32,927 --> 00:10:35,821 或者你打开手机翻到一部金刚经 298 00:10:36,206 --> 00:10:38,501 那些句子的节奏和韵味 299 00:10:38,606 --> 00:10:40,701 还是鸠摩罗什留下来的 300 00:10:41,167 --> 00:10:43,422 关于金刚经到底讲了什么 301 00:10:43,527 --> 00:10:46,821 解构佛学系列那期已经做过完整拆解 302 00:10:46,927 --> 00:10:48,341 这里就不展开了 303 00:10:48,606 --> 00:10:50,701 今天我只想说他这个人 304 00:10:51,290 --> 00:10:53,986 鸠摩罗什一辈子绕不开一个问题 305 00:10:54,131 --> 00:10:55,146 就是戒律 306 00:10:55,450 --> 00:10:56,425 他破了戒 307 00:10:56,851 --> 00:10:59,026 这件事当时就有人议论 308 00:10:59,210 --> 00:11:01,945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还有人提 309 00:11:02,210 --> 00:11:03,526 一个破了戒的僧人 310 00:11:03,810 --> 00:11:05,246 翻译的经可信吗 311 00:11:05,731 --> 00:11:07,646 他有资格被叫高僧吗 312 00:11:08,259 --> 00:11:10,174 鸠摩罗什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313 00:11:10,820 --> 00:11:12,754 有一个记载流传得很广 314 00:11:13,100 --> 00:11:15,434 他对身边的弟子打了一个比喻 315 00:11:15,860 --> 00:11:16,254 他说 316 00:11:16,779 --> 00:11:19,595 我好比一朵长在污泥里的莲花 317 00:11:20,059 --> 00:11:21,455 你们要取的是莲花 318 00:11:21,740 --> 00:11:22,955 不要管污泥 319 00:11:23,259 --> 00:11:24,818 你们学我翻译的法 320 00:11:24,820 --> 00:11:26,595 不要学我个人的行为 321 00:11:27,059 --> 00:11:29,115 这话你可以当自谦来听 322 00:11:29,499 --> 00:11:32,235 但我觉得它触碰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323 00:11:32,835 --> 00:11:34,769 一部经翻译得准不准 324 00:11:34,794 --> 00:11:38,009 取决于译者是不是真正吃透了两种语言 325 00:11:38,154 --> 00:11:40,689 是不是真的理解了经文说的是什么 326 00:11:40,955 --> 00:11:43,394 这跟译者本人的生活有没有瑕疵 327 00:11:43,394 --> 00:11:44,409 是两码事 328 00:11:44,794 --> 00:11:46,409 鸠摩罗什破了戒 329 00:11:46,674 --> 00:11:47,909 但他对梵文的把握 330 00:11:48,154 --> 00:11:49,394 对中文的感觉 331 00:11:49,394 --> 00:11:50,429 对佛理的领悟 332 00:11:50,715 --> 00:11:52,049 一样也没有打折 333 00:11:52,554 --> 00:11:55,809 这跟我们这个系列一直在追的一条线索对上了 334 00:11:56,034 --> 00:11:57,669 佛法从印度到中国 335 00:11:57,955 --> 00:11:58,929 一路走来 336 00:11:59,034 --> 00:12:00,889 始终有一个张力在那儿 337 00:12:00,914 --> 00:12:04,250 就是法本身和传法的载体之间的关系 338 00:12:04,634 --> 00:12:06,130 教义是一回事 339 00:12:06,514 --> 00:12:09,450 传递教义的人 组织 形式 340 00:12:09,475 --> 00:12:10,803 是另一回事 341 00:12:11,028 --> 00:12:13,962 鸠摩罗什的一生把这个张力推到了极端 342 00:12:14,227 --> 00:12:16,482 他个人在戒律上是不完整的 343 00:12:16,587 --> 00:12:17,866 但他留下的译本 344 00:12:17,867 --> 00:12:20,362 一千六百年来几乎无法替代 345 00:12:20,827 --> 00:12:23,403 后来的玄奘也翻译了金刚经 346 00:12:23,627 --> 00:12:25,323 学术上更加严谨 347 00:12:25,587 --> 00:12:26,783 但寺庙里诵的 348 00:12:27,028 --> 00:12:28,063 书法家抄的 349 00:12:28,308 --> 00:12:29,626 老百姓熟悉的 350 00:12:29,627 --> 00:12:32,202 到今天还是鸠摩罗什的版本 351 00:12:32,788 --> 00:12:33,842 我有时候想 352 00:12:34,028 --> 00:12:36,923 也许这就是留给后人的一道考题 353 00:12:37,268 --> 00:12:38,923 不是考鸠摩罗什 354 00:12:39,068 --> 00:12:40,882 是考每一个读经的人 355 00:12:41,268 --> 00:12:42,342 你看的是这个人 356 00:12:42,627 --> 00:12:43,423 还是这部经 357 00:12:44,308 --> 00:12:46,523 你在意的是手指上的泥 358 00:12:46,627 --> 00:12:48,382 还是手指指向的月亮 359 00:12:49,892 --> 00:12:50,527 据传说 360 00:12:50,892 --> 00:12:52,867 鸠摩罗什在圆寂之前 361 00:12:52,931 --> 00:12:54,666 当众立下了一个誓言 362 00:12:54,898 --> 00:12:55,699 他说 363 00:12:55,732 --> 00:12:58,666 如果他这辈子翻译的经文没有错谬 364 00:12:58,772 --> 00:12:59,966 死后火化的时候 365 00:13:00,372 --> 00:13:01,867 舌头不会烧毁 366 00:13:02,291 --> 00:13:03,887 传说他被火化之后 367 00:13:04,211 --> 00:13:05,786 全身化为灰烬 368 00:13:05,852 --> 00:13:07,987 唯独舌头完好如初 369 00:13:08,411 --> 00:13:10,227 这个故事是不是事实 370 00:13:10,291 --> 00:13:11,987 我没办法替你证实 371 00:13:12,252 --> 00:13:14,666 历史文献里确实有这条记载 372 00:13:14,811 --> 00:13:17,387 但传说和史实之间的距离 373 00:13:17,411 --> 00:13:18,946 你我心里都清楚 374 00:13:19,291 --> 00:13:22,227 不过它之所以流传了一千六百多年 375 00:13:22,252 --> 00:13:24,227 一定有它被需要的原因 376 00:13:24,612 --> 00:13:26,186 人们需要一个象征 377 00:13:26,971 --> 00:13:28,131 需要一个证据 378 00:13:28,132 --> 00:13:30,186 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证据 379 00:13:30,252 --> 00:13:31,931 证明有些话的价值 380 00:13:31,931 --> 00:13:34,107 不会因为说话的人有缺陷 381 00:13:34,171 --> 00:13:35,346 就打了折扣 382 00:13:35,852 --> 00:13:36,607 舌头不坏 383 00:13:36,931 --> 00:13:38,371 说的是法不坏 384 00:13:38,677 --> 00:13:39,032 好了 385 00:13:39,356 --> 00:13:41,331 鸠摩罗什的故事讲到这里 386 00:13:41,517 --> 00:13:43,491 但佛教进入中国的故事 387 00:13:43,637 --> 00:13:44,731 远远没有讲完 388 00:13:44,923 --> 00:13:45,724 你想 389 00:13:45,877 --> 00:13:49,371 鸠摩罗什带来的是一整套高质量的翻译 390 00:13:49,757 --> 00:13:51,156 可翻译到手了 391 00:13:51,157 --> 00:13:53,432 就意味着中国人真正消化了吗 392 00:13:54,076 --> 00:13:56,331 经典有了通透的中文版本 393 00:13:56,517 --> 00:13:58,432 但中国人自己怎么理解它 394 00:13:58,917 --> 00:14:00,792 怎么把它跟自己读的老庄 395 00:14:01,196 --> 00:14:02,231 自己敬的祖宗 396 00:14:02,517 --> 00:14:04,191 自己过的日子融到一起 397 00:14:04,757 --> 00:14:07,172 怎么从翻译者变成创造者 398 00:14:07,236 --> 00:14:10,512 走出一条只属于中国人自己的佛学之路 399 00:14:11,351 --> 00:14:13,005 在鸠摩罗什之后 400 00:14:13,231 --> 00:14:15,685 中国人不再只是翻译佛经了 401 00:14:15,910 --> 00:14:17,846 他们开始写自己的注疏 402 00:14:17,951 --> 00:14:19,246 立自己的学派 403 00:14:19,471 --> 00:14:22,885 甚至创造出了印度佛教里根本不存在的宗派 404 00:14:23,270 --> 00:14:24,265 这是怎么发生的 405 00:14:24,790 --> 00:14:25,986 是谁迈出了第一步 406 00:14:26,550 --> 00:14:26,905 这些 407 00:14:27,310 --> 00:14:29,267 留到下一期再说 408 00:14:29,984 --> 00:14:32,167 你觉得鸠摩罗什这个人怎么样 409 00:14:32,778 --> 00:14:34,413 一个传递真理的人 410 00:14:34,519 --> 00:14:36,743 他自己一定要是完美无缺的吗 411 00:14:37,233 --> 00:14:37,755 还是说 412 00:14:38,083 --> 00:14:40,043 恰恰因为他不完美 413 00:14:40,067 --> 00:14:41,479 他才更能打动人 414 00:14:42,052 --> 00:14:43,889 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 415 00:14:44,157 --> 00:14:44,881 我是王利杰 416 00:14:45,211 --> 00:14:46,050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