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46 --> 00:00:01,493
没有耳朵的宇宙

2
00:00:01,905 --> 00:00:02,813
需要声音吗

3
00:00:03,466 --> 00:00:05,352
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

4
00:00:05,426 --> 00:00:06,753
周围没有任何人

5
00:00:06,865 --> 00:00:07,253
请问

6
00:00:07,586 --> 00:00:08,733
它发出了声音吗

7
00:00:09,346 --> 00:00:11,753
这个问题困扰了哲学家三百年

8
00:00:11,785 --> 00:00:13,632
到今天也没有标准答案

9
00:00:13,986 --> 00:00:15,544
但今天我想告诉你

10
00:00:15,545 --> 00:00:17,832
这个问题之所以三百年都没有解

11
00:00:17,865 --> 00:00:19,344
不是因为它太难了

12
00:00:19,346 --> 00:00:21,625
而是因为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

13
00:00:21,626 --> 00:00:24,099
根本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14
00:00:24,253 --> 00:00:24,599
哈喽

15
00:00:24,733 --> 00:00:25,160
大家好

16
00:00:25,373 --> 00:00:26,340
我是王利杰

17
00:00:26,692 --> 00:00:29,340
物理学家听到这个问题会觉得莫名其妙

18
00:00:29,612 --> 00:00:30,280
树倒了

19
00:00:30,612 --> 00:00:31,320
撞击地面

20
00:00:31,652 --> 00:00:33,131
空气分子被挤压

21
00:00:33,133 --> 00:00:35,500
形成一层层疏密相间的纵波

22
00:00:35,652 --> 00:00:39,100
以每秒大约344米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23
00:00:39,453 --> 00:00:42,420
这个过程跟有没有人在场毫无关系

24
00:00:42,652 --> 00:00:43,280
你在不在

25
00:00:43,493 --> 00:00:44,939
空气都会被压缩

26
00:00:45,253 --> 00:00:46,399
所以物理学家会说

27
00:00:46,732 --> 00:00:47,932
当然有声音啊

28
00:00:47,933 --> 00:00:48,839
这有什么好争的

29
00:00:49,937 --> 00:00:51,244
但哲学家会反问一句

30
00:00:51,537 --> 00:00:52,184
等等

31
00:00:52,257 --> 00:00:54,004
你说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32
00:00:54,497 --> 00:00:57,045
是空气里那些分子一推一挤的运动

33
00:00:57,617 --> 00:00:59,684
还是你耳朵里那个嗡嗡的感觉

34
00:01:00,177 --> 00:01:01,976
如果声音就是空气振动

35
00:01:01,978 --> 00:01:05,245
那太空里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就不算发出声音了

36
00:01:05,697 --> 00:01:07,424
可你要是在空间站里

37
00:01:07,458 --> 00:01:08,784
隔着玻璃窗看到

38
00:01:08,858 --> 00:01:10,617
两块陨石撞在一起

39
00:01:10,617 --> 00:01:12,004
你会不会本能地觉得

40
00:01:12,218 --> 00:01:13,284
那应该有声响

41
00:01:13,738 --> 00:01:14,084
你看

42
00:01:14,458 --> 00:01:15,705
这不是在抬杠

43
00:01:15,897 --> 00:01:18,864
这里面藏着一个关于宇宙本质的大问题

44
00:01:19,773 --> 00:01:22,419
让我先把声音这件事拆干净

45
00:01:22,773 --> 00:01:23,919
从物理学的层面说

46
00:01:24,253 --> 00:01:25,539
一个物体振动

47
00:01:25,572 --> 00:01:28,860
带动周围的介质产生周期性的压力变化

48
00:01:28,932 --> 00:01:31,940
这些压力变化以波的形式向外传播

49
00:01:32,053 --> 00:01:33,220
这就是声波

50
00:01:33,493 --> 00:01:34,440
声波有频率

51
00:01:34,693 --> 00:01:35,571
有振幅

52
00:01:35,572 --> 00:01:36,199
有波形

53
00:01:36,613 --> 00:01:38,539
全都是可以测量的物理量

54
00:01:38,693 --> 00:01:42,619
一台地震仪可以记录低于人耳能感知的次声波

55
00:01:42,693 --> 00:01:46,339
一台超声仪器可以检测到几万赫兹的高频振动

56
00:01:46,533 --> 00:01:49,500
这些波确确实实存在于物理世界中

57
00:01:49,572 --> 00:01:51,059
不需要任何人来听

58
00:01:51,847 --> 00:01:52,234
但是

59
00:01:52,567 --> 00:01:54,014
当你说声音的时候

60
00:01:54,127 --> 00:01:56,014
你说的通常不是这个

61
00:01:56,327 --> 00:01:58,214
你说的是音调的高低

62
00:01:58,526 --> 00:01:59,973
是音色的明暗

63
00:02:00,487 --> 00:02:03,166
是那种听到指甲划黑板时

64
00:02:03,166 --> 00:02:05,333
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65
00:02:06,086 --> 00:02:09,214
你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那个声音

66
00:02:09,687 --> 00:02:12,213
指甲尖刮过黑板的那一下

67
00:02:12,687 --> 00:02:14,474
你的肩膀是不是缩了一下

68
00:02:15,287 --> 00:02:17,414
那个让你浑身不舒服的东西

69
00:02:17,647 --> 00:02:19,613
空气分子里是没有的

70
00:02:19,926 --> 00:02:22,486
空气分子不知道什么叫高音

71
00:02:22,486 --> 00:02:23,533
什么叫低音

72
00:02:23,766 --> 00:02:25,773
更不知道什么叫让人抓狂

73
00:02:26,166 --> 00:02:28,974
它们只是在那里被挤过来推过去

74
00:02:29,726 --> 00:02:32,565
20赫兹到20000赫兹之间的振动

75
00:02:32,567 --> 00:02:35,373
被你耳朵里的耳蜗转化成电信号

76
00:02:35,446 --> 00:02:38,893
沿着听觉神经送进大脑的听觉皮层

77
00:02:38,967 --> 00:02:41,454
经过极其复杂的加工处理之后

78
00:02:41,486 --> 00:02:44,373
你才体验到了一个叫做声音的东西

79
00:02:45,453 --> 00:02:49,380
而且这个加工过程比你想象的要离谱得多

80
00:02:49,812 --> 00:02:52,259
你的大脑不是一面忠实的镜子

81
00:02:52,372 --> 00:02:54,940
它是一个极其活跃的创作者

82
00:02:55,213 --> 00:02:59,500
2016年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上的一项研究发现

83
00:02:59,733 --> 00:03:02,299
人脑对声音序列的处理方式

84
00:03:02,372 --> 00:03:04,699
本质上是一台预测机器

85
00:03:04,893 --> 00:03:08,780
你的大脑不是被动地等着声波过来然后翻译

86
00:03:08,852 --> 00:03:12,979
而是主动地对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声音做出猜测

87
00:03:13,132 --> 00:03:17,019
然后用实际接收到的信号去校正这个猜测

88
00:03:17,293 --> 00:03:19,091
你听一段熟悉的旋律

89
00:03:19,092 --> 00:03:20,620
突然有一个音不对

90
00:03:20,692 --> 00:03:22,651
你那种本能的不舒服

91
00:03:22,652 --> 00:03:24,820
就是预测被打破的反应

92
00:03:25,493 --> 00:03:26,160
换句话说

93
00:03:26,412 --> 00:03:27,612
你听到的声音

94
00:03:27,613 --> 00:03:31,381
有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大脑脑补出来的

95
00:03:31,494 --> 00:03:33,661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一段音频

96
00:03:33,734 --> 00:03:35,140
有人觉得是天籁

97
00:03:35,253 --> 00:03:36,700
有人觉得是噪音

98
00:03:36,973 --> 00:03:38,461
同样频率的振动

99
00:03:38,494 --> 00:03:41,980
蝙蝠听到的世界和你听到的完全不同

100
00:03:42,253 --> 00:03:43,820
狗能听到超声波

101
00:03:43,894 --> 00:03:46,221
蛇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振动

102
00:03:46,334 --> 00:03:48,941
鲸鱼能接收到几百公里之外

103
00:03:48,973 --> 00:03:50,980
同伴发出的低频信号

104
00:03:51,174 --> 00:03:55,168
每一个物种都生活在自己的声音宇宙里

105
00:03:55,361 --> 00:03:56,389
德国生物学家

106
00:03:56,722 --> 00:03:58,920
雅各布冯尤克斯屈尔

107
00:03:58,922 --> 00:04:01,200
一百多年前就提出过一个概念

108
00:04:01,202 --> 00:04:02,408
叫环世界

109
00:04:02,841 --> 00:04:06,848
他说每一种生物都被封装在自己的感知泡泡里

110
00:04:07,042 --> 00:04:10,209
它的世界的边界就是它的感官的边界

111
00:04:10,521 --> 00:04:13,149
一只蜱虫的整个宇宙只有三个信号

112
00:04:13,762 --> 00:04:18,209
丁酸的气味 37度的温度 和毛发的触感

113
00:04:18,561 --> 00:04:19,509
对蜱虫来说

114
00:04:19,882 --> 00:04:21,689
声音根本不存在

115
00:04:22,081 --> 00:04:22,788
而我们呢

116
00:04:23,322 --> 00:04:26,249
我们默认人类那个版本才叫声音

117
00:04:26,442 --> 00:04:27,649
好像全宇宙

118
00:04:27,682 --> 00:04:29,761
都应该按照我们的耳蜗

119
00:04:29,762 --> 00:04:31,189
来定义什么算声音

120
00:04:31,481 --> 00:04:32,408
什么不算

121
00:04:33,421 --> 00:04:34,580
三百多年前

122
00:04:34,582 --> 00:04:37,188
有个英国哲学家就已经看出了这个问题

123
00:04:37,621 --> 00:04:38,709
约翰洛克

124
00:04:38,741 --> 00:04:41,029
他把物体的性质分成了两类

125
00:04:41,181 --> 00:04:42,428
一类叫初性

126
00:04:42,462 --> 00:04:44,741
就是物体不管有没有人在看

127
00:04:44,741 --> 00:04:46,368
都实实在在拥有的性质

128
00:04:46,702 --> 00:04:47,748
比如形状

129
00:04:47,822 --> 00:04:48,248
大小

130
00:04:48,621 --> 00:04:49,008
质量

131
00:04:49,342 --> 00:04:50,469
运动状态

132
00:04:50,662 --> 00:04:52,308
另一类他叫次性

133
00:04:52,342 --> 00:04:54,909
就是物体在跟感知者互动的时候

134
00:04:54,981 --> 00:04:56,128
才会产生的性质

135
00:04:56,462 --> 00:04:57,549
比如颜色

136
00:04:57,582 --> 00:04:58,008
声音

137
00:04:58,381 --> 00:04:58,808
气味

138
00:04:59,101 --> 00:04:59,529
味道

139
00:04:59,702 --> 00:05:01,145
还有温度

140
00:05:01,618 --> 00:05:02,804
洛克的意思是什么呢

141
00:05:03,258 --> 00:05:05,784
就是说苹果的形状是它自己的

142
00:05:05,857 --> 00:05:06,816
你不看它

143
00:05:06,818 --> 00:05:07,984
它也是圆的

144
00:05:08,217 --> 00:05:10,825
但苹果的红色不是它自己的

145
00:05:11,058 --> 00:05:15,265
红色是光线从苹果表面反射之后进入你的眼睛

146
00:05:15,378 --> 00:05:17,385
被视网膜转化成信号

147
00:05:17,457 --> 00:05:18,904
再经过大脑加工

148
00:05:18,938 --> 00:05:20,784
你才体验到的一种东西

149
00:05:21,258 --> 00:05:24,904
如果整个宇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双眼睛

150
00:05:24,938 --> 00:05:27,224
那红色就从来不曾存在

151
00:05:27,537 --> 00:05:29,736
苹果表面确实会反射

152
00:05:29,738 --> 00:05:32,065
大约700纳米波长的电磁波

153
00:05:32,217 --> 00:05:34,945
但700纳米的电磁波不是红色

154
00:05:35,258 --> 00:05:37,940
红色是你的大脑贴上去的标签

155
00:05:38,414 --> 00:05:39,580
声音也一样

156
00:05:39,974 --> 00:05:40,561
树倒了

157
00:05:40,734 --> 00:05:41,933
空气振动了

158
00:05:41,933 --> 00:05:43,380
但振动不是声音

159
00:05:43,654 --> 00:05:47,421
声音是你的听觉系统和大脑对振动的一次翻译

160
00:05:47,774 --> 00:05:51,253
如果宇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有耳朵的生物

161
00:05:51,253 --> 00:05:53,500
那声音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162
00:05:53,693 --> 00:05:57,301
物理世界里有的只是粒子的运动和波的传播

163
00:05:57,414 --> 00:05:58,541
但没有音调

164
00:05:58,573 --> 00:05:59,241
没有音色

165
00:05:59,493 --> 00:06:00,493
没有旋律

166
00:06:00,493 --> 00:06:01,500
没有噪音

167
00:06:01,573 --> 00:06:04,356
没有任何一首让人流泪的歌

168
00:06:04,829 --> 00:06:06,476
但洛克只走了一半

169
00:06:06,628 --> 00:06:09,476
他保住了形状和质量这些初性

170
00:06:09,628 --> 00:06:11,315
认为它们是客观的

171
00:06:11,349 --> 00:06:12,875
不依赖于观察者

172
00:06:13,229 --> 00:06:15,916
紧接着来了一个更狠的人

173
00:06:16,349 --> 00:06:17,255
乔治贝克莱

174
00:06:17,709 --> 00:06:18,947
爱尔兰哲学家

175
00:06:18,948 --> 00:06:20,195
后来当了主教

176
00:06:20,508 --> 00:06:23,236
他把洛克的逻辑直接推到了终点

177
00:06:23,589 --> 00:06:25,036
他说你等一下

178
00:06:25,108 --> 00:06:27,455
你凭什么说形状就是客观的

179
00:06:27,988 --> 00:06:29,276
你看到一个圆

180
00:06:29,428 --> 00:06:31,676
是因为光线进入了你的眼睛

181
00:06:31,789 --> 00:06:34,075
在视网膜上形成了一个图案

182
00:06:34,108 --> 00:06:36,515
然后大脑告诉你那是圆的

183
00:06:36,748 --> 00:06:38,308
你摸到一个球体

184
00:06:38,308 --> 00:06:41,075
是因为触觉神经给大脑发了信号

185
00:06:41,269 --> 00:06:42,748
你感知到的一切

186
00:06:42,748 --> 00:06:44,835
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

187
00:06:44,868 --> 00:06:46,796
无论是声音还是质量

188
00:06:46,868 --> 00:06:49,116
全部都是你意识中的体验

189
00:06:49,308 --> 00:06:52,995
你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意识之外的任何东西

190
00:06:54,029 --> 00:06:56,315
那你怎么知道在你不看的时候

191
00:06:56,349 --> 00:06:57,616
那个苹果还是圆的

192
00:06:58,257 --> 00:06:59,603
贝克莱1710年

193
00:07:00,016 --> 00:07:01,543
在他那本名著里

194
00:07:01,576 --> 00:07:03,884
提出了一个震撼西方哲学界的命题

195
00:07:04,336 --> 00:07:06,184
存在就是被感知

196
00:07:06,497 --> 00:07:07,903
虽然那个著名的

197
00:07:07,976 --> 00:07:09,783
树倒在森林里的问题

198
00:07:09,937 --> 00:07:11,824
不是贝克莱本人提出来的

199
00:07:11,896 --> 00:07:14,423
但它完美地体现了他的核心直觉

200
00:07:14,656 --> 00:07:16,495
如果没有人在场感知

201
00:07:16,497 --> 00:07:18,244
你凭什么说那棵树存在

202
00:07:18,696 --> 00:07:20,324
凭什么说它发出了声音

203
00:07:20,937 --> 00:07:22,295
如果贝克莱是对的

204
00:07:22,297 --> 00:07:24,903
那问题就远远不只是声音了

205
00:07:25,656 --> 00:07:28,295
不只是颜色 气味 味道

206
00:07:28,297 --> 00:07:29,816
这些所谓的次性

207
00:07:29,817 --> 00:07:31,983
会因为没有观察者而消失

208
00:07:32,136 --> 00:07:35,136
连形状 大小 位置 运动

209
00:07:35,136 --> 00:07:36,004
这些我们认为

210
00:07:36,297 --> 00:07:37,975
硬邦邦的客观存在

211
00:07:37,976 --> 00:07:40,504
也统统依赖于有人去感知

212
00:07:40,737 --> 00:07:43,415
那么一个没有任何有情众生的宇宙里

213
00:07:43,417 --> 00:07:45,129
到底还剩下什么

214
00:07:45,702 --> 00:07:48,348
让我换一个现代的角度来看这件事

215
00:07:48,502 --> 00:07:52,709
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认知科学家唐纳德霍夫曼

216
00:07:52,781 --> 00:07:55,949
用数学和进化博弈论建立了一个模型

217
00:07:56,101 --> 00:07:58,089
得出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结论

218
00:07:58,622 --> 00:08:01,668
自然选择不倾向于让我们看到真相

219
00:08:01,742 --> 00:08:03,988
它只管让我们看到有用的东西

220
00:08:04,302 --> 00:08:05,589
他的模型显示

221
00:08:05,622 --> 00:08:08,380
能更准确感知客观现实的生物

222
00:08:08,382 --> 00:08:10,988
在进化竞争中反而被淘汰了

223
00:08:11,141 --> 00:08:12,021
活下来的

224
00:08:12,021 --> 00:08:15,015
是那些能构建有用界面的生物

225
00:08:15,368 --> 00:08:17,454
霍夫曼打了一个很妙的比方

226
00:08:17,887 --> 00:08:21,094
你电脑桌面上有个蓝色的文件夹图标

227
00:08:21,368 --> 00:08:24,635
你不会以为那个蓝色方块就是你的文件本身吧

228
00:08:25,288 --> 00:08:29,414
你文件的真实存在是硬盘上一连串的电磁状态

229
00:08:29,647 --> 00:08:32,974
但操作系统给你看的是一个蓝色的小方块

230
00:08:33,248 --> 00:08:36,935
因为你不需要看到那些电路信号就能操作文件

231
00:08:37,207 --> 00:08:39,814
你的感官系统干的就是这件事

232
00:08:40,048 --> 00:08:43,814
你不需要读出光子的波长就能区分红和绿

233
00:08:43,967 --> 00:08:47,135
因为视觉系统把波长翻译成了颜色

234
00:08:47,928 --> 00:08:50,455
你不需要测量空气振动的频率

235
00:08:50,528 --> 00:08:52,615
就能分辨高音和低音

236
00:08:52,888 --> 00:08:55,975
因为听觉系统把频率翻译成了音调

237
00:08:56,288 --> 00:08:57,294
但请注意

238
00:08:57,367 --> 00:09:00,135
翻译过后的东西和原文是两码事

239
00:09:00,487 --> 00:09:02,126
你体验到的那个世界

240
00:09:02,127 --> 00:09:04,934
跟真正存在的那个世界之间的关系

241
00:09:05,048 --> 00:09:06,774
可能就像桌面图标

242
00:09:06,808 --> 00:09:10,347
跟硬盘电磁状态之间的关系一样间接

243
00:09:10,900 --> 00:09:11,766
这意味着什么

244
00:09:12,220 --> 00:09:15,626
这意味着声音不是宇宙里本来就有的一个东西

245
00:09:16,260 --> 00:09:18,126
声音是有情众生的意识

246
00:09:18,419 --> 00:09:19,427
为了生存

247
00:09:19,459 --> 00:09:21,947
而发明出来的一套编码方案

248
00:09:22,620 --> 00:09:23,327
你可能会说

249
00:09:23,659 --> 00:09:24,307
好吧

250
00:09:24,380 --> 00:09:27,386
就算声音和颜色是我们发明的编码

251
00:09:27,500 --> 00:09:30,567
可产生它们的那些物理过程总是真实的吧

252
00:09:31,100 --> 00:09:33,006
空气振动总是存在的吧

253
00:09:33,500 --> 00:09:35,766
原子分子总是客观存在的吧

254
00:09:36,462 --> 00:09:37,179
好

255
00:09:37,179 --> 00:09:40,099
那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再往下推一层

256
00:09:40,372 --> 00:09:43,499
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257
00:09:43,772 --> 00:09:45,051
在微观世界里

258
00:09:45,052 --> 00:09:47,099
一个粒子在被测量之前

259
00:09:47,211 --> 00:09:49,379
并没有确定的位置和动量

260
00:09:49,731 --> 00:09:52,258
它处于所有可能状态的叠加态

261
00:09:52,611 --> 00:09:54,499
只有当你去测量它的时候

262
00:09:54,652 --> 00:09:57,739
它才从叠加态坍缩到一个确定的值

263
00:09:58,211 --> 00:10:01,975
这就是量子力学里那个著名的测量问题

264
00:10:02,568 --> 00:10:06,056
现在请你跟着我回想一下刚才的推理链条

265
00:10:06,609 --> 00:10:08,655
声音不是客观存在的

266
00:10:08,769 --> 00:10:10,375
它依赖于有人去听

267
00:10:10,808 --> 00:10:12,807
颜色不是客观存在的

268
00:10:12,808 --> 00:10:14,456
它依赖于有人去看

269
00:10:14,969 --> 00:10:18,816
但空气分子的振动本身应该是客观的

270
00:10:19,048 --> 00:10:19,796
可问题是

271
00:10:20,288 --> 00:10:22,456
分子是由原子组成的

272
00:10:22,568 --> 00:10:25,375
原子是由更基本的粒子组成的

273
00:10:25,489 --> 00:10:27,368
而那些最基本的粒子

274
00:10:27,369 --> 00:10:28,515
在被观测之前

275
00:10:28,928 --> 00:10:30,855
也不处于确定的状态

276
00:10:31,168 --> 00:10:32,456
那问题就来了

277
00:10:33,369 --> 00:10:36,207
如果连构成空气振动的那些粒子

278
00:10:36,208 --> 00:10:39,336
都需要观测才能拥有确定的物理性质

279
00:10:39,369 --> 00:10:41,567
那所谓的空气振动本身

280
00:10:41,568 --> 00:10:43,648
在没有任何观察者的情况下

281
00:10:43,648 --> 00:10:45,115
到底算不算成立

282
00:10:45,928 --> 00:10:48,416
我不是说空气振动是假的

283
00:10:48,808 --> 00:10:49,316
我是说

284
00:10:49,688 --> 00:10:51,816
也许我们需要重新想一想

285
00:10:51,928 --> 00:10:55,456
客观存在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286
00:10:56,009 --> 00:11:00,056
也许客观存在并不是一个全有或全无的概念

287
00:11:00,089 --> 00:11:02,096
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洋葱

288
00:11:02,369 --> 00:11:03,607
你每剥一层

289
00:11:03,609 --> 00:11:07,488
都会发现下面还有一层依赖于观察者

290
00:11:07,962 --> 00:11:09,289
两千五百年前

291
00:11:09,322 --> 00:11:11,641
佛陀在讨论人的感知系统时

292
00:11:11,641 --> 00:11:14,009
就给出了一个极其精确的框架

293
00:11:14,202 --> 00:11:17,529
这套框架我们之前专门用一整期拆过

294
00:11:17,641 --> 00:11:19,689
他把感官世界分成六组

295
00:11:19,761 --> 00:11:21,328
眼耳鼻舌身意

296
00:11:21,401 --> 00:11:23,568
对应色声香味触法

297
00:11:23,801 --> 00:11:25,429
你的耳朵接收声尘

298
00:11:25,722 --> 00:11:26,889
产生耳识

299
00:11:26,962 --> 00:11:29,289
然后才有了听到声音的体验

300
00:11:29,521 --> 00:11:30,889
佛学的洞察是

301
00:11:30,921 --> 00:11:34,129
声音不是一个独立漂浮在宇宙里的东西

302
00:11:34,401 --> 00:11:36,448
它是因缘和合的产物

303
00:11:36,641 --> 00:11:37,948
需要有空气振动

304
00:11:38,281 --> 00:11:39,488
需要有耳根

305
00:11:39,521 --> 00:11:41,169
需要有意识的参与

306
00:11:41,202 --> 00:11:43,129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307
00:11:43,241 --> 00:11:44,348
任何一个不具足

308
00:11:44,602 --> 00:11:46,459
声音就不存在

309
00:11:46,892 --> 00:11:48,059
你想想音乐

310
00:11:48,451 --> 00:11:51,219
音乐可能是这个问题最极端的例子

311
00:11:51,411 --> 00:11:53,138
一首贝多芬的交响曲

312
00:11:53,252 --> 00:11:54,738
从物理学的角度看

313
00:11:54,852 --> 00:11:56,531
就是一堆不同频率

314
00:11:56,531 --> 00:11:59,459
不同振幅的空气波动叠加在一起

315
00:11:59,852 --> 00:12:01,559
但你听到的是悲伤

316
00:12:01,892 --> 00:12:02,898
是壮阔

317
00:12:03,012 --> 00:12:05,459
是某种让你眼眶发酸的东西

318
00:12:05,972 --> 00:12:07,679
悲伤在空气振动里吗

319
00:12:08,372 --> 00:12:09,339
显然不在

320
00:12:09,612 --> 00:12:13,059
悲伤是你的意识给那些振动赋予的意义

321
00:12:13,291 --> 00:12:15,819
如果宇宙里没有任何有情众生

322
00:12:16,132 --> 00:12:17,778
那不只是没有声音

323
00:12:17,892 --> 00:12:21,618
连音乐这种东西都从头到尾不曾存在过

324
00:12:22,451 --> 00:12:24,378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

325
00:12:24,411 --> 00:12:27,299
所代表的那种人类精神的高峰体验

326
00:12:27,372 --> 00:12:29,251
在一个纯物理的宇宙里

327
00:12:29,252 --> 00:12:31,066
连影子都没有

328
00:12:31,298 --> 00:12:33,625
这跟两千五百年后的

329
00:12:33,658 --> 00:12:36,666
认知神经科学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330
00:12:37,339 --> 00:12:38,725
2021年发表在

331
00:12:39,139 --> 00:12:40,857
科学报告杂志上的

332
00:12:40,859 --> 00:12:42,706
一项研究明确显示

333
00:12:42,938 --> 00:12:46,505
声音意识的产生不只是耳膜振动那么简单

334
00:12:46,658 --> 00:12:48,378
它需要听觉皮层

335
00:12:48,379 --> 00:12:51,346
和更高级的注意力网络协同工作

336
00:12:51,578 --> 00:12:52,666
研究者发现

337
00:12:52,739 --> 00:12:56,625
对意识障碍患者使用经过空间化处理的声音

338
00:12:56,658 --> 00:13:00,186
可以显著增强他们大脑的区分性反应

339
00:13:00,339 --> 00:13:02,586
这说明意识的参与程度

340
00:13:02,619 --> 00:13:03,566
直接决定了

341
00:13:03,898 --> 00:13:06,145
声音体验的有无和质量

342
00:13:07,019 --> 00:13:09,225
声波可以到达一个人的耳膜

343
00:13:09,379 --> 00:13:11,177
但如果意识没有参与

344
00:13:11,178 --> 00:13:12,286
那里就没有声音

345
00:13:12,578 --> 00:13:13,522
只有振动

346
00:13:13,835 --> 00:13:15,922
所以让我们回到最初那个问题

347
00:13:16,235 --> 00:13:17,961
如果没有有情众生

348
00:13:18,075 --> 00:13:19,422
宇宙里会有声音吗

349
00:13:19,955 --> 00:13:22,001
如果你问的是空气振动

350
00:13:22,034 --> 00:13:23,762
答案可能是会有的

351
00:13:23,835 --> 00:13:26,241
只要有物理过程产生振动

352
00:13:26,355 --> 00:13:28,841
但空气振动不等于声音

353
00:13:29,075 --> 00:13:31,341
如果你问的是音调 音色

354
00:13:31,715 --> 00:13:33,741
旋律 和声 噪音

355
00:13:34,115 --> 00:13:35,234
那种深夜里

356
00:13:35,235 --> 00:13:37,162
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时

357
00:13:37,195 --> 00:13:39,081
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

358
00:13:39,154 --> 00:13:41,322
那答案是绝对不会有

359
00:13:41,514 --> 00:13:43,394
这些东西从第一个

360
00:13:43,394 --> 00:13:45,682
有听觉的生命出现那一刻

361
00:13:45,715 --> 00:13:46,981
才被创造出来

362
00:13:47,394 --> 00:13:49,274
而它们会在最后一个

363
00:13:49,274 --> 00:13:51,422
有听觉的生命消失那一刻

364
00:13:51,794 --> 00:13:53,267
彻底归零

365
00:13:53,700 --> 00:13:55,907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撼的部分

366
00:13:56,141 --> 00:13:59,187
最让人震撼的是你把这个逻辑继续往前推

367
00:13:59,580 --> 00:14:01,907
如果声音需要听者才能存在

368
00:14:02,141 --> 00:14:04,348
颜色需要看者才能存在

369
00:14:04,541 --> 00:14:06,628
气味需要闻者才能存在

370
00:14:06,781 --> 00:14:08,948
温度需要触者才能存在

371
00:14:09,100 --> 00:14:11,868
那把所有的感知能力全部拿走之后

372
00:14:11,940 --> 00:14:14,540
一个没有任何有情众生的宇宙里

373
00:14:14,541 --> 00:14:15,248
还剩什么

374
00:14:16,060 --> 00:14:16,807
你可能会说

375
00:14:17,381 --> 00:14:18,547
剩下数学吧

376
00:14:19,021 --> 00:14:20,267
剩下物理定律

377
00:14:20,700 --> 00:14:23,147
剩下那些纯粹的结构和关系

378
00:14:23,580 --> 00:14:24,900
但这又触碰到了

379
00:14:24,901 --> 00:14:27,667
物理学和数学哲学最深处的困惑

380
00:14:28,580 --> 00:14:31,379
物理定律到底是宇宙本身的属性

381
00:14:31,381 --> 00:14:34,368
还是人类心智对宇宙的一种有效编码

382
00:14:35,141 --> 00:14:36,448
数学是被发现的

383
00:14:36,700 --> 00:14:37,728
还是被发明的

384
00:14:38,261 --> 00:14:40,828
如果所有的有情众生都消失了

385
00:14:40,860 --> 00:14:42,844
一加一还等于二吗

386
00:14:43,417 --> 00:14:45,183
我给你一个可能的思路

387
00:14:45,577 --> 00:14:46,803
但我必须先声明

388
00:14:47,177 --> 00:14:48,135
这是猜想

389
00:14:48,136 --> 00:14:49,063
不是定论

390
00:14:49,376 --> 00:14:52,543
也许声音这个问题之所以三百年没有解

391
00:14:52,616 --> 00:14:54,884
是因为它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真相

392
00:14:55,456 --> 00:14:57,976
宇宙并不是一个先在那里的容器

393
00:14:57,976 --> 00:15:01,583
然后有情众生偶然出现在里面开始观察

394
00:15:01,817 --> 00:15:03,495
也许宇宙和观察者

395
00:15:03,496 --> 00:15:05,864
从来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396
00:15:06,096 --> 00:15:08,463
也许感知不是宇宙的附属品

397
00:15:08,496 --> 00:15:11,957
而是宇宙得以成为宇宙的一个必要条件

398
00:15:12,150 --> 00:15:15,558
物理学家约翰惠勒晚年画过一幅著名的图

399
00:15:15,711 --> 00:15:17,318
一个大写的字母U

400
00:15:17,510 --> 00:15:19,877
一端是宇宙的起点大爆炸

401
00:15:20,030 --> 00:15:22,470
另一端长出了一只大大的眼睛

402
00:15:22,471 --> 00:15:24,158
正在回望那个起点

403
00:15:24,430 --> 00:15:25,909
他要表达的意思是

404
00:15:25,910 --> 00:15:28,837
观察者参与创造了宇宙的历史

405
00:15:29,310 --> 00:15:30,350
没有观察者

406
00:15:30,351 --> 00:15:33,997
宇宙的过去就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叠加态

407
00:15:34,390 --> 00:15:35,949
不是宇宙先在那里

408
00:15:35,951 --> 00:15:38,798
然后某一天偶然长出了能听的耳朵

409
00:15:39,030 --> 00:15:42,357
而是耳朵和宇宙是同一个事件的两面

410
00:15:42,670 --> 00:15:44,757
声音不是宇宙的附属品

411
00:15:44,991 --> 00:15:48,095
声音是宇宙觉知到自己的方式之一

412
00:15:48,608 --> 00:15:49,715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413
00:15:50,248 --> 00:15:52,536
你这辈子听到过无数种声音

414
00:15:52,728 --> 00:15:53,195
风声

415
00:15:53,488 --> 00:15:53,955
雨声

416
00:15:54,288 --> 00:15:55,055
鸟叫

417
00:15:55,055 --> 00:15:55,849
音乐

418
00:15:55,849 --> 00:15:57,296
亲人说话的声音

419
00:15:57,408 --> 00:16:00,055
深夜的寂静里突然传来的一声狗吠

420
00:16:00,449 --> 00:16:01,756
但所有这些声音

421
00:16:02,049 --> 00:16:03,016
无一例外

422
00:16:03,049 --> 00:16:05,016
全部发生在你的意识里

423
00:16:05,288 --> 00:16:08,896
你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在你意识之外的声音

424
00:16:09,248 --> 00:16:12,416
不是因为你的意识太小装不下外面的世界

425
00:16:12,648 --> 00:16:14,376
而是因为声音这个东西

426
00:16:14,569 --> 00:16:17,136
本来就只能存在于意识之中

427
00:16:17,449 --> 00:16:19,896
意识之外的那个东西不叫声音

428
00:16:20,008 --> 00:16:20,975
叫振动

429
00:16:21,528 --> 00:16:22,475
而振动本身

430
00:16:22,888 --> 00:16:24,577
是沉默的

431
00:16:25,051 --> 00:16:27,817
这可能就是那棵在森林里倒下的树

432
00:16:27,890 --> 00:16:30,577
三百年来真正想问我们的事情

433
00:16:31,051 --> 00:16:32,697
它问的不是声学问题

434
00:16:32,850 --> 00:16:34,738
它问的是存在的本质

435
00:16:34,970 --> 00:16:35,638
它问的是

436
00:16:36,051 --> 00:16:38,489
如果你把所有的感知者

437
00:16:38,490 --> 00:16:40,978
都从宇宙的方程式里拿掉

438
00:16:41,010 --> 00:16:42,758
你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439
00:16:43,370 --> 00:16:45,778
也许你拿走的不是配角

440
00:16:46,010 --> 00:16:48,477
你拿走的是舞台本身

441
00:16:48,631 --> 00:16:49,257
你觉得呢

442
00:16:49,751 --> 00:16:52,278
一个没有任何有情众生的宇宙

443
00:16:52,310 --> 00:16:53,857
还能不能叫做一个宇宙

444
00:16:54,430 --> 00:16:56,558
这个问题我今天先不给答案

445
00:16:56,751 --> 00:16:57,497
因为说实话

446
00:16:57,790 --> 00:16:59,717
我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447
00:17:00,111 --> 00:17:01,357
但我有一个直觉

448
00:17:01,471 --> 00:17:03,030
这个问题最后的答案

449
00:17:03,030 --> 00:17:06,359
可能跟意识的本质直接挂钩

450
00:17:07,038 --> 00:17:07,900
而意识这条线

451
00:17:08,111 --> 00:17:09,594
我们才刚刚开始拉

452
00:17:09,856 --> 00:17:10,449
我是王利杰

453
00:17:10,728 --> 00:17:11,696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