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45 --> 00:00:01,413 玄奘带回来的 2 00:00:01,665 --> 00:00:03,343 和他没带回来的 3 00:00:03,345 --> 00:00:04,913 公元六四五年 4 00:00:05,264 --> 00:00:08,073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挤满了人 5 00:00:08,544 --> 00:00:10,593 一个离开了十七年的和尚 6 00:00:10,824 --> 00:00:13,634 带着六百多部梵文经典回来了 7 00:00:14,064 --> 00:00:15,954 走的时候他是偷渡犯 8 00:00:16,225 --> 00:00:18,353 回来的时候万人空巷 9 00:00:18,745 --> 00:00:20,993 唐太宗亲自接见了他 10 00:00:21,545 --> 00:00:23,033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11 00:00:23,225 --> 00:00:25,274 一个人拼了命带回来的东西 12 00:00:25,504 --> 00:00:28,193 最后的命运未必由他决定 13 00:00:28,704 --> 00:00:29,012 哈喽 14 00:00:29,263 --> 00:00:29,733 大家好 15 00:00:29,864 --> 00:00:30,873 我是王利杰 16 00:00:31,103 --> 00:00:34,232 上一期我们讲到玄奘偷渡出大唐 17 00:00:34,264 --> 00:00:35,792 穿过八百里沙漠 18 00:00:35,823 --> 00:00:37,872 翻过帕米尔高原的雪山 19 00:00:37,944 --> 00:00:39,633 在印度待了十二年 20 00:00:39,783 --> 00:00:42,232 赶上了戒贤法师的最后一班车 21 00:00:42,543 --> 00:00:45,463 一个为了搞清楚一个问题而上路的人 22 00:00:45,463 --> 00:00:47,353 终于拿到了他要的答案 23 00:00:47,664 --> 00:00:48,993 今天我们接着讲 24 00:00:49,183 --> 00:00:50,493 他带着答案回来之后 25 00:00:50,863 --> 00:00:52,063 发生了什么 26 00:00:52,064 --> 00:00:53,414 玄奘回到长安之后 27 00:00:53,704 --> 00:00:54,914 做的第一件事 28 00:00:55,024 --> 00:00:55,734 不是讲经 29 00:00:56,104 --> 00:00:57,433 不是开宗立派 30 00:00:57,905 --> 00:00:58,974 他做的第一件事 31 00:00:59,344 --> 00:01:00,673 是去见皇帝 32 00:01:01,304 --> 00:01:02,793 这个细节你要留心 33 00:01:03,225 --> 00:01:04,854 他不是先回寺院安顿 34 00:01:05,184 --> 00:01:06,553 而是先去面圣 35 00:01:06,865 --> 00:01:07,374 为什么 36 00:01:08,614 --> 00:01:09,843 因为他要做的事情 37 00:01:10,213 --> 00:01:11,343 一个人做不了 38 00:01:11,373 --> 00:01:13,102 一座寺庙也做不了 39 00:01:13,493 --> 00:01:14,362 他要做的事情 40 00:01:14,653 --> 00:01:16,382 只有国家才能做 41 00:01:16,894 --> 00:01:17,903 他要翻译 42 00:01:18,254 --> 00:01:21,983 翻译他从印度带回来的那六百多部经典 43 00:01:22,573 --> 00:01:24,343 你可能觉得翻译嘛 44 00:01:24,373 --> 00:01:27,662 找几个懂梵文的人坐下来慢慢译不就行了 45 00:01:28,013 --> 00:01:28,823 不是的 46 00:01:29,174 --> 00:01:30,323 玄奘要做的翻译 47 00:01:30,733 --> 00:01:31,612 规模之大 48 00:01:31,614 --> 00:01:33,703 在当时的世界上没有先例 49 00:01:34,701 --> 00:01:36,070 唐太宗答应了 50 00:01:36,262 --> 00:01:37,420 不仅答应了 51 00:01:37,421 --> 00:01:40,790 而且给的条件远远超出了玄奘的预期 52 00:01:41,341 --> 00:01:44,111 朝廷拨出弘福寺作为译场 53 00:01:44,542 --> 00:01:47,310 提供经费 纸墨 食宿 54 00:01:47,781 --> 00:01:48,870 更重要的是 55 00:01:48,902 --> 00:01:53,430 从全国各地抽调了最顶尖的僧人来给他当助手 56 00:01:53,822 --> 00:01:56,430 后来这个团队的规模不断扩大 57 00:01:56,622 --> 00:02:00,310 高峰时期参与的僧人据记载有数百人 58 00:02:01,216 --> 00:02:02,904 你想象一下这个场面 59 00:02:03,416 --> 00:02:04,604 一个人坐在中间 60 00:02:05,136 --> 00:02:06,865 手边是梵文原典 61 00:02:07,256 --> 00:02:09,005 他一句一句念出梵文 62 00:02:09,416 --> 00:02:10,544 讲解含义 63 00:02:10,775 --> 00:02:14,505 然后和身边的助手一起推敲中文怎么说 64 00:02:14,856 --> 00:02:16,984 旁边有人专门负责记录 65 00:02:17,055 --> 00:02:18,905 有人负责校对梵文 66 00:02:19,015 --> 00:02:20,944 有人负责润色中文 67 00:02:21,015 --> 00:02:22,905 有人负责核验义理 68 00:02:23,136 --> 00:02:25,734 每一句话都要经过好几道工序 69 00:02:25,735 --> 00:02:27,225 才能最终定稿 70 00:02:27,735 --> 00:02:30,305 这不是一个僧人在翻译经书 71 00:02:30,735 --> 00:02:32,704 这是一项国家工程 72 00:02:33,533 --> 00:02:35,343 我常常想起一个对比 73 00:02:35,533 --> 00:02:36,702 两百多年前 74 00:02:36,773 --> 00:02:39,902 鸠摩罗什在长安也做过同样的事 75 00:02:40,134 --> 00:02:41,862 姚兴给他设译场 76 00:02:42,014 --> 00:02:44,702 据记载参与的人也有八百多 77 00:02:44,974 --> 00:02:47,623 两个人的工作方式看起来差不多 78 00:02:47,694 --> 00:02:51,262 都是皇帝出钱 国家供养 集体协作 79 00:02:51,454 --> 00:02:53,063 但他们翻译出来的东西 80 00:02:53,213 --> 00:02:55,302 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 81 00:02:55,613 --> 00:02:56,482 区别在哪里 82 00:02:56,974 --> 00:03:01,343 我觉得要先说清楚他们各自对翻译这件事的理解 83 00:03:02,248 --> 00:03:03,957 鸠摩罗什追求的是一个字 84 00:03:04,289 --> 00:03:04,777 达 85 00:03:05,289 --> 00:03:07,378 他要让中国人读起来通畅 86 00:03:07,849 --> 00:03:11,737 他愿意为了可读性牺牲一些梵文原文的精确度 87 00:03:12,009 --> 00:03:12,638 打个比方 88 00:03:13,009 --> 00:03:14,848 就像一个高水平的翻译 89 00:03:14,849 --> 00:03:18,337 把一首英文诗翻成了地道的中文七言绝句 90 00:03:18,688 --> 00:03:21,777 原文的每一个词未必都能精确对上 91 00:03:21,968 --> 00:03:23,888 但那个意境 那个力度 92 00:03:23,889 --> 00:03:24,897 全过来了 93 00:03:25,049 --> 00:03:27,337 你读的时候不觉得这是翻译 94 00:03:27,368 --> 00:03:29,057 觉得这就是中文 95 00:03:29,329 --> 00:03:31,378 所以鸠摩罗什的金刚经 96 00:03:31,489 --> 00:03:33,538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97 00:03:33,769 --> 00:03:34,577 八个字 98 00:03:34,609 --> 00:03:35,557 干净利落 99 00:03:35,889 --> 00:03:36,818 像一把刀 100 00:03:37,208 --> 00:03:38,487 一千六百年了 101 00:03:38,489 --> 00:03:42,577 老百姓能背 书法家能写 寺庙里天天在诵 102 00:03:43,520 --> 00:03:44,610 玄奘不一样 103 00:03:44,841 --> 00:03:46,270 玄奘追求的是一个字 104 00:03:46,681 --> 00:03:47,169 信 105 00:03:47,640 --> 00:03:48,650 他要精确 106 00:03:49,040 --> 00:03:51,449 他是亲自读过梵文原典的人 107 00:03:51,600 --> 00:03:53,249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108 00:03:53,320 --> 00:03:57,569 鸠摩罗什的旧译里有多少地方是意译带来的偏差 109 00:03:57,961 --> 00:04:02,249 他亲眼看到过这些偏差在中国引起了多大的争论 110 00:04:02,681 --> 00:04:03,469 他去印度 111 00:04:03,721 --> 00:04:05,610 就是为了解决这些争论 112 00:04:06,001 --> 00:04:07,409 所以他翻译的时候 113 00:04:07,561 --> 00:04:11,770 恨不得每一个梵文术语都找到一个精确对应的中文词 114 00:04:12,121 --> 00:04:12,789 找不到的 115 00:04:13,001 --> 00:04:14,639 他宁可造一个新词 116 00:04:14,640 --> 00:04:16,169 也不肯含糊带过 117 00:04:16,863 --> 00:04:17,792 打个比方 118 00:04:17,944 --> 00:04:21,032 如果说鸠摩罗什是把诗翻成了诗 119 00:04:21,303 --> 00:04:24,353 玄奘就是把学术论文翻成了学术论文 120 00:04:24,743 --> 00:04:27,592 每一个概念都有严格的定义边界 121 00:04:27,704 --> 00:04:30,433 每一个推理都有完整的逻辑链条 122 00:04:30,863 --> 00:04:32,553 学术上无可挑剔 123 00:04:33,063 --> 00:04:34,152 但问题来了 124 00:04:34,623 --> 00:04:35,412 学术论文 125 00:04:35,904 --> 00:04:36,373 谁读 126 00:04:37,220 --> 00:04:39,230 我说一个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127 00:04:39,540 --> 00:04:41,629 鸠摩罗什翻译过金刚经 128 00:04:41,941 --> 00:04:43,869 玄奘后来也翻译过一遍 129 00:04:43,980 --> 00:04:46,830 叫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130 00:04:47,220 --> 00:04:49,749 光是这个名字你就感觉到区别了 131 00:04:50,061 --> 00:04:52,309 鸠摩罗什的版本五千来字 132 00:04:52,420 --> 00:04:54,619 读起来像山涧里的泉水 133 00:04:54,621 --> 00:04:55,989 一口气淌下来 134 00:04:56,340 --> 00:04:58,910 玄奘的版本在术语上更精确 135 00:04:58,980 --> 00:05:01,470 但读起来需要你停下来想一想 136 00:05:01,701 --> 00:05:03,749 每隔几句就得消化一下 137 00:05:04,061 --> 00:05:05,590 一千多年过去了 138 00:05:05,621 --> 00:05:09,179 寺庙里诵的 老百姓背的 书法家抄的 139 00:05:09,181 --> 00:05:11,550 还是鸠摩罗什的版本 140 00:05:12,102 --> 00:05:13,021 你可能会说 141 00:05:13,021 --> 00:05:14,850 那是不是说玄奘翻得不好 142 00:05:15,266 --> 00:05:16,066 不是 143 00:05:16,261 --> 00:05:17,470 恰恰相反 144 00:05:17,742 --> 00:05:19,050 从学术的角度来说 145 00:05:19,381 --> 00:05:21,110 玄奘翻得更准确 146 00:05:21,422 --> 00:05:22,650 但翻译这件事 147 00:05:23,061 --> 00:05:24,621 准确和传播 148 00:05:24,622 --> 00:05:26,431 有时候是两个方向 149 00:05:26,821 --> 00:05:27,730 我讲这个对比 150 00:05:28,021 --> 00:05:29,470 不是要分出高下 151 00:05:29,662 --> 00:05:31,583 我是想让你看到一件事 152 00:05:32,014 --> 00:05:33,362 玄奘带回来了什么 153 00:05:33,894 --> 00:05:37,862 他带回来了有史以来最精确的一整套佛学知识体系 154 00:05:38,173 --> 00:05:41,182 他翻译的经论总量超过一千三百卷 155 00:05:41,293 --> 00:05:45,742 涵盖了唯识 因明 般若 毗昙等多个领域 156 00:05:45,934 --> 00:05:49,343 论精确度 论系统性 论学术含金量 157 00:05:49,413 --> 00:05:51,132 在整个中国翻译史上 158 00:05:51,134 --> 00:05:52,903 没有第二个人能跟他比 159 00:05:53,213 --> 00:05:54,543 这是他带回来的 160 00:05:54,653 --> 00:05:56,122 那他没带回来的是什么 161 00:05:56,574 --> 00:05:59,776 我觉得是一套让这些东西活下去的机制 162 00:06:00,047 --> 00:06:01,326 你要理解这句话 163 00:06:01,328 --> 00:06:03,177 得先看清楚一个事实 164 00:06:03,567 --> 00:06:05,076 玄奘的整个翻译事业 165 00:06:05,367 --> 00:06:06,607 从第一天起 166 00:06:06,607 --> 00:06:09,256 就是建立在皇权供养之上的 167 00:06:09,687 --> 00:06:11,537 译场是朝廷拨的 168 00:06:11,728 --> 00:06:13,656 经费是国库出的 169 00:06:14,088 --> 00:06:16,696 助手是朝廷从各地抽调的 170 00:06:17,208 --> 00:06:20,497 甚至他翻译完成后整理出来的那些经论 171 00:06:20,728 --> 00:06:22,566 刻印和流通的渠道 172 00:06:22,567 --> 00:06:24,609 也要依赖官方的支持 173 00:06:25,039 --> 00:06:27,558 唐太宗不仅给他提供物质条件 174 00:06:27,559 --> 00:06:30,008 还亲自为他的译经写了序文 175 00:06:30,400 --> 00:06:31,948 大唐三藏圣教序 176 00:06:32,239 --> 00:06:34,169 就是太宗皇帝亲笔 177 00:06:34,280 --> 00:06:36,208 这个待遇是极高的 178 00:06:36,479 --> 00:06:38,068 一个僧人翻译的佛经 179 00:06:38,479 --> 00:06:40,289 皇帝亲自题序 180 00:06:40,440 --> 00:06:44,248 相当于在那个年代盖上了最高等级的认证章 181 00:06:44,720 --> 00:06:46,648 太宗在世的最后几年 182 00:06:46,720 --> 00:06:50,208 太子李治为纪念母亲文德皇后 183 00:06:50,239 --> 00:06:51,589 营建了大慈恩寺 184 00:06:51,999 --> 00:06:54,328 请玄奘入住任上座 185 00:06:54,799 --> 00:06:55,628 条件更好 186 00:06:55,880 --> 00:06:56,969 规模更大 187 00:06:57,440 --> 00:06:58,688 太宗去世后 188 00:06:58,760 --> 00:07:01,328 即位的唐高宗继续支持他 189 00:07:01,440 --> 00:07:04,089 后来又安排他搬到玉华宫 190 00:07:04,200 --> 00:07:05,029 继续译经 191 00:07:05,479 --> 00:07:07,609 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192 00:07:08,434 --> 00:07:09,742 这听起来很好对不对 193 00:07:10,194 --> 00:07:12,322 一个学者得到了最大的支持 194 00:07:12,434 --> 00:07:14,362 可以心无旁骛地做学问 195 00:07:14,713 --> 00:07:16,523 但这里面埋着一个隐患 196 00:07:16,954 --> 00:07:17,822 玄奘的一切 197 00:07:18,194 --> 00:07:19,802 都系在皇帝身上 198 00:07:20,233 --> 00:07:22,283 我打一个你可能好理解的比方 199 00:07:22,673 --> 00:07:24,562 就像今天一家创业公司 200 00:07:24,793 --> 00:07:27,163 所有的资金都来自一个大股东 201 00:07:27,553 --> 00:07:28,502 大股东在的时候 202 00:07:28,913 --> 00:07:29,802 钱管够 203 00:07:29,834 --> 00:07:30,583 团队稳定 204 00:07:30,913 --> 00:07:31,923 什么都好说 205 00:07:32,314 --> 00:07:34,163 可是一旦大股东撤了 206 00:07:34,233 --> 00:07:36,442 或者大股东的注意力转移了 207 00:07:36,634 --> 00:07:37,742 这家公司会怎样 208 00:07:38,928 --> 00:07:39,736 实际上 209 00:07:39,767 --> 00:07:43,577 玄奘在长安的日子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自由 210 00:07:43,887 --> 00:07:45,156 他晚年几次上表 211 00:07:45,447 --> 00:07:46,726 想离开长安 212 00:07:46,728 --> 00:07:50,617 到嵩山少林寺去找个清净的地方专心译经 213 00:07:51,007 --> 00:07:52,577 但朝廷没有批准 214 00:07:52,928 --> 00:07:53,916 理由很含蓄 215 00:07:54,168 --> 00:07:55,697 但实质很清楚 216 00:07:55,928 --> 00:07:56,677 皇帝觉得 217 00:07:56,928 --> 00:07:59,046 你在长安好好翻译就行了 218 00:07:59,048 --> 00:08:00,336 不要离开京城 219 00:08:00,728 --> 00:08:02,017 你品一品这个意思 220 00:08:02,488 --> 00:08:03,976 这不是限制自由 221 00:08:04,048 --> 00:08:06,096 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挽留 222 00:08:06,488 --> 00:08:08,377 皇帝给你最好的条件 223 00:08:08,408 --> 00:08:09,896 给你最高的荣誉 224 00:08:10,048 --> 00:08:13,216 但你连选一个安静地方译经的自由都没有 225 00:08:13,608 --> 00:08:16,497 你的价值被锁定在这个译场里了 226 00:08:16,767 --> 00:08:18,937 这其实就是供养式的挽留 227 00:08:19,728 --> 00:08:21,536 表面上你拥有一切 228 00:08:22,007 --> 00:08:25,577 实际上你被镶嵌在了一个体制的框架里 229 00:08:25,887 --> 00:08:28,416 这个框架的运转不取决于你 230 00:08:28,647 --> 00:08:30,776 取决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231 00:08:31,328 --> 00:08:32,766 玄奘活着的时候 232 00:08:32,768 --> 00:08:34,607 这套体制运转得很好 233 00:08:34,607 --> 00:08:36,087 他翻译了十九年 234 00:08:36,088 --> 00:08:37,937 产出了一千多卷经论 235 00:08:38,168 --> 00:08:40,886 他的大弟子窥基跟着他学了多年 236 00:08:40,887 --> 00:08:42,857 对唯识学理解极深 237 00:08:43,088 --> 00:08:46,617 窥基后来被称为法相唯识宗的实际创立者 238 00:08:46,847 --> 00:08:48,536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 239 00:08:48,808 --> 00:08:50,636 窥基本人是什么出身 240 00:08:51,527 --> 00:08:53,697 窥基的伯父是尉迟敬德 241 00:08:53,732 --> 00:08:54,408 对 242 00:08:54,408 --> 00:08:57,697 就是那个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尉迟恭 243 00:08:58,088 --> 00:08:59,276 窥基出身将门 244 00:08:59,568 --> 00:09:00,737 家世显赫 245 00:09:00,767 --> 00:09:02,567 他能进入玄奘的译场 246 00:09:02,568 --> 00:09:04,207 除了个人天赋之外 247 00:09:04,208 --> 00:09:07,221 这个家族背景也不是无关紧要的 248 00:09:07,611 --> 00:09:09,581 这条线索你要拉长了看 249 00:09:09,971 --> 00:09:11,701 从玄奘到窥基 250 00:09:11,812 --> 00:09:14,181 这个学派的传承从一开始 251 00:09:14,212 --> 00:09:16,140 就跟唐朝的权力核心 252 00:09:16,212 --> 00:09:17,821 紧密缠绕在一起 253 00:09:18,251 --> 00:09:22,221 它不是一个在民间土壤里自下而上长出来的东西 254 00:09:22,771 --> 00:09:24,900 它是从宫廷往下种的 255 00:09:25,212 --> 00:09:27,461 窥基继承了玄奘的学问 256 00:09:27,572 --> 00:09:29,061 写了大量的注疏 257 00:09:29,491 --> 00:09:31,000 但窥基去世之后呢 258 00:09:31,652 --> 00:09:32,920 窥基传给了慧沼 259 00:09:33,412 --> 00:09:34,941 慧沼传给了智周 260 00:09:35,532 --> 00:09:36,240 就这么三代 261 00:09:36,652 --> 00:09:38,156 然后就断了 262 00:09:38,428 --> 00:09:39,516 关于这个断 263 00:09:39,627 --> 00:09:42,197 以前有过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 264 00:09:42,267 --> 00:09:43,996 说法相宗之所以断 265 00:09:44,028 --> 00:09:46,827 是因为唯识学太精密了 太难了 266 00:09:46,828 --> 00:09:49,237 门槛太高了 普通人学不了 267 00:09:49,387 --> 00:09:52,116 我在之前的节目里也提过这个说法 268 00:09:52,428 --> 00:09:54,786 但你如果仔细去看历史的时间线 269 00:09:54,788 --> 00:09:56,876 会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270 00:09:57,188 --> 00:10:00,116 窥基大约在公元六八二年去世 271 00:10:00,267 --> 00:10:01,457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272 00:10:01,867 --> 00:10:04,357 唐高宗已经身体每况愈下 273 00:10:04,428 --> 00:10:07,916 朝政大权实际上已经开始向武则天转移了 274 00:10:08,107 --> 00:10:09,136 武则天崇佛 275 00:10:09,428 --> 00:10:11,317 但她崇的不是唯识 276 00:10:11,387 --> 00:10:14,031 她支持的是华严宗 277 00:10:14,343 --> 00:10:15,592 原因也不复杂 278 00:10:15,782 --> 00:10:19,511 华严宗的理论框架更适合为她的政治需要服务 279 00:10:19,742 --> 00:10:20,791 武周代唐 280 00:10:20,902 --> 00:10:24,151 需要一套不同于李唐正统的意识形态背书 281 00:10:24,502 --> 00:10:27,511 华严宗讲一切即一 一即一切 282 00:10:27,622 --> 00:10:29,832 这个理论结构可以被解释为 283 00:10:29,862 --> 00:10:32,112 一个人可以成为一切的中心 284 00:10:32,423 --> 00:10:33,332 而唯识学呢 285 00:10:33,823 --> 00:10:36,072 唯识学讲的是意识的内部结构 286 00:10:36,223 --> 00:10:39,992 讲的是每个人要靠自己的修行去转识成智 287 00:10:40,223 --> 00:10:42,192 这套东西对皇权来说 288 00:10:42,223 --> 00:10:43,751 没有什么直接的用处 289 00:10:44,142 --> 00:10:47,431 所以当武则天的注意力转向华严宗的时候 290 00:10:47,663 --> 00:10:50,511 法相宗失去的不只是一个赞助者 291 00:10:50,703 --> 00:10:53,232 它失去的是整个运转的底座 292 00:10:54,102 --> 00:10:56,232 没有了朝廷的译场建制 293 00:10:56,303 --> 00:10:58,232 没有了国家经费的供养 294 00:10:58,303 --> 00:11:01,232 没有了从各地调集人才的行政力量 295 00:11:01,343 --> 00:11:04,181 这个高度依赖精英学术训练的学派 296 00:11:04,183 --> 00:11:05,452 怎么在民间延续 297 00:11:06,423 --> 00:11:07,712 你可以对比一下 298 00:11:08,342 --> 00:11:10,472 差不多同一时期崛起的禅宗 299 00:11:10,543 --> 00:11:12,271 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 300 00:11:12,663 --> 00:11:15,151 禅宗不依赖大规模的经典翻译 301 00:11:15,183 --> 00:11:16,871 不需要国家级的译场 302 00:11:17,023 --> 00:11:19,432 不要求学僧精通梵文术语 303 00:11:19,663 --> 00:11:21,781 六祖慧能据说连字都不识 304 00:11:21,783 --> 00:11:23,072 照样可以开悟 305 00:11:23,382 --> 00:11:24,092 不立文字 306 00:11:24,342 --> 00:11:25,352 直指人心 307 00:11:25,543 --> 00:11:27,381 这八个字本身就意味着 308 00:11:27,382 --> 00:11:30,312 这套东西不需要皇帝的钱就能传下去 309 00:11:30,622 --> 00:11:31,291 一个师父 310 00:11:31,543 --> 00:11:32,172 几个弟子 311 00:11:32,382 --> 00:11:33,302 一片竹林 312 00:11:33,303 --> 00:11:34,052 一口井水 313 00:11:34,342 --> 00:11:35,432 就可以传法 314 00:11:35,943 --> 00:11:38,002 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建制 315 00:11:38,193 --> 00:11:39,622 而法相唯识宗呢 316 00:11:40,193 --> 00:11:43,043 它需要你读完瑜伽师地论一百卷 317 00:11:43,514 --> 00:11:45,783 需要你搞清楚八识的运作机制 318 00:11:46,193 --> 00:11:48,342 每一种心所法的定义和分类 319 00:11:48,833 --> 00:11:52,322 遍计所执自性和依他起自性的区别 320 00:11:52,833 --> 00:11:56,602 这些东西不是听一个故事 悟一个道理就能过关的 321 00:11:56,833 --> 00:11:58,962 它需要系统性的学术训练 322 00:11:59,274 --> 00:12:00,952 而系统性的学术训练 323 00:12:00,953 --> 00:12:04,643 需要机构 需要经费 需要制度性的支撑 324 00:12:05,034 --> 00:12:07,322 当这些外在条件被撤走的时候 325 00:12:07,514 --> 00:12:10,683 法相宗就像一棵被拔掉了根系的大树 326 00:12:10,953 --> 00:12:13,343 树冠再繁茂也没有用 327 00:12:13,773 --> 00:12:14,363 所以你看 328 00:12:14,694 --> 00:12:15,893 法相宗的衰落 329 00:12:15,893 --> 00:12:18,623 根子不在学问太难 老百姓学不了 330 00:12:18,813 --> 00:12:23,302 根子在于它从第一天起就是一项依附皇权的国家工程 331 00:12:23,653 --> 00:12:24,763 皇权的注意力在 332 00:12:25,133 --> 00:12:26,143 它就繁荣 333 00:12:26,374 --> 00:12:27,603 皇权的注意力一转 334 00:12:27,893 --> 00:12:28,942 它就枯萎 335 00:12:29,214 --> 00:12:30,773 它没有建立起一套 336 00:12:30,773 --> 00:12:32,322 能脱离官方供养 337 00:12:32,574 --> 00:12:35,263 在民间自我延续的传播机制 338 00:12:35,694 --> 00:12:38,143 这才是玄奘没有带回来的东西 339 00:12:38,813 --> 00:12:41,383 他带回来了最精确的知识体系 340 00:12:41,694 --> 00:12:45,743 他带回来了人类翻译史上最庞大的学术工程 341 00:12:46,133 --> 00:12:47,282 但他没有带回来 342 00:12:47,574 --> 00:12:49,172 一种让这套体系 343 00:12:49,173 --> 00:12:50,922 能扎根在普通人中间 344 00:12:51,374 --> 00:12:54,491 不需要皇帝也能活下去的方式 345 00:12:55,003 --> 00:12:57,172 我并不觉得这是玄奘的失败 346 00:12:57,403 --> 00:12:59,812 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是有限度的 347 00:12:59,883 --> 00:13:02,971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做了他能做的那部分 348 00:13:03,003 --> 00:13:05,052 而且做到了人类的极限 349 00:13:05,722 --> 00:13:06,591 翻译这件事 350 00:13:06,803 --> 00:13:08,532 他做到了前无古人 351 00:13:08,883 --> 00:13:10,192 但传播这件事 352 00:13:10,602 --> 00:13:12,251 不是一个人能设计的 353 00:13:12,482 --> 00:13:15,011 它取决于太多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354 00:13:15,482 --> 00:13:18,224 时代 政治 人心的走向 355 00:13:18,496 --> 00:13:19,984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 356 00:13:20,376 --> 00:13:23,064 如果鸠摩罗什活在玄奘的时代 357 00:13:23,095 --> 00:13:25,625 或者玄奘活在鸠摩罗什的时代 358 00:13:25,695 --> 00:13:26,925 结果会不一样吗 359 00:13:27,536 --> 00:13:28,545 可能不会 360 00:13:28,776 --> 00:13:30,375 因为他们各自代表的 361 00:13:30,376 --> 00:13:32,064 不是两个人的选择 362 00:13:32,136 --> 00:13:36,185 而是翻译这件事本身就有的一个永恒矛盾 363 00:13:36,536 --> 00:13:37,484 你是要准确 364 00:13:37,856 --> 00:13:38,685 还是要传播 365 00:13:39,256 --> 00:13:41,425 你是要忠于原文的每一个字 366 00:13:41,496 --> 00:13:44,724 还是要让更多的人读懂 记住 用起来 367 00:13:45,415 --> 00:13:47,785 鸠摩罗什选了传播那一端 368 00:13:48,136 --> 00:13:51,145 所以他的金刚经活了一千六百年 369 00:13:51,376 --> 00:13:53,385 至今还在老百姓嘴边 370 00:13:53,736 --> 00:13:55,824 玄奘选了准确那一端 371 00:13:56,695 --> 00:13:59,744 所以他的译本在学术上是黄金标准 372 00:13:59,776 --> 00:14:01,505 但读的人越来越少 373 00:14:01,976 --> 00:14:03,704 这不是谁对谁错 374 00:14:04,175 --> 00:14:05,625 这是一把双刃剑 375 00:14:06,055 --> 00:14:08,219 两个人各握了一面 376 00:14:08,529 --> 00:14:10,369 回过头来看这整段历史 377 00:14:10,369 --> 00:14:12,619 我觉得最让人感慨的是一件事 378 00:14:13,129 --> 00:14:16,219 玄奘用十七年走到了知识的源头 379 00:14:16,609 --> 00:14:20,219 又用十九年把他得到的东西逐字翻译了出来 380 00:14:20,570 --> 00:14:23,689 这个工作量 这个精确度 这份执着 381 00:14:23,690 --> 00:14:26,658 放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都极为罕见 382 00:14:27,129 --> 00:14:29,939 但这一切完成之后不过两三代人 383 00:14:30,009 --> 00:14:33,484 他倾尽一生建立的学派就断了传承 384 00:14:34,035 --> 00:14:35,925 你可能也见过类似的事情 385 00:14:36,155 --> 00:14:38,395 有些人做出了了不起的成果 386 00:14:38,396 --> 00:14:40,245 但成果没有存活下来 387 00:14:40,555 --> 00:14:42,365 不是因为成果本身不好 388 00:14:42,435 --> 00:14:45,804 而是因为成果存活需要的条件消失了 389 00:14:45,915 --> 00:14:48,995 一个项目 一家公司 一个研究方向 390 00:14:48,996 --> 00:14:51,285 有时候不是死于质量不够 391 00:14:51,315 --> 00:14:53,245 而是死于土壤不对 392 00:14:53,675 --> 00:14:56,765 玄奘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非常朴素的道理 393 00:14:56,915 --> 00:14:58,525 一个东西要活下去 394 00:14:58,555 --> 00:15:00,645 光是做得好是不够的 395 00:15:00,996 --> 00:15:02,115 它还需要一种 396 00:15:02,116 --> 00:15:05,005 能让自己不依赖任何特定支撑 397 00:15:05,035 --> 00:15:06,885 就能延续的生命力 398 00:15:07,756 --> 00:15:09,115 知识要活下去 399 00:15:09,116 --> 00:15:12,484 要么足够简洁到每个人都能理解和传递 400 00:15:12,596 --> 00:15:16,765 要么建立起一套不依赖单一供养者的自我维持机制 401 00:15:17,075 --> 00:15:18,964 玄奘做到了前半段 402 00:15:19,315 --> 00:15:19,865 后半段 403 00:15:20,155 --> 00:15:21,444 他没来得及做 404 00:15:21,515 --> 00:15:22,314 或者说 405 00:15:22,315 --> 00:15:25,054 那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了的事情 406 00:15:25,405 --> 00:15:28,174 但佛法在中国并没有因此断掉 407 00:15:28,405 --> 00:15:29,375 恰恰相反 408 00:15:29,565 --> 00:15:32,295 在法相宗沉寂下去的同时 409 00:15:32,445 --> 00:15:35,655 中国的佛教徒做了一件更惊人的事情 410 00:15:35,925 --> 00:15:39,255 他们不再等印度人告诉他们该怎么修行了 411 00:15:39,366 --> 00:15:41,724 他们开始用中国人自己的方式 412 00:15:41,726 --> 00:15:43,895 重新理解佛陀的教法 413 00:15:44,165 --> 00:15:47,854 天台宗 华严宗 禅宗 净土宗 414 00:15:48,045 --> 00:15:51,174 这些完全在中国土壤上长出来的宗派 415 00:15:51,285 --> 00:15:53,174 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 416 00:15:53,565 --> 00:15:55,194 它们和印度佛学的关系 417 00:15:55,486 --> 00:15:56,405 不是照搬 418 00:15:56,405 --> 00:15:57,115 不是翻译 419 00:15:57,445 --> 00:15:59,415 而是一种全新的创造 420 00:15:59,805 --> 00:16:01,655 这些宗派能活到今天 421 00:16:01,726 --> 00:16:03,295 靠的不是皇帝的钱 422 00:16:04,045 --> 00:16:09,068 靠的是它们找到了一种能扎进普通人生活里的方式 423 00:16:09,668 --> 00:16:10,255 这个故事 424 00:16:10,465 --> 00:16:11,912 我们下一期接着讲 425 00:16:12,262 --> 00:16:14,446 你觉得玄奘的遭遇给你什么启发 426 00:16:15,016 --> 00:16:18,735 一个做得极其精密的东西和一个做得足够简洁的东西 427 00:16:18,807 --> 00:16:20,112 哪个更容易活下来 428 00:16:20,562 --> 00:16:23,425 你在工作或者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体会 429 00:16:23,915 --> 00:16:25,161 聊聊你的想法 430 00:16:25,232 --> 00:16:25,900 我是王利杰 431 00:16:26,189 --> 00:16:27,325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