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立文字的禅宗,是被文字立起来的?上一期结尾我说,就在华严宗把宇宙画成一幅全息图的那个年代,另一群人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他们说,别画了。连文字都不要了。那群人,后来叫禅宗。可是我第一次认真去翻禅宗的书,是吃了一惊的。我本来以为,一个说不要文字的宗派,留下来的东西应该很少。薄薄几页,几句偈子,就够了。结果我翻开南宋编的一部五灯会元,光这一部,就有五十多万字。这还只是禅宗灯录里的一部。前面有景德传灯录,后面有各家的语录,再后面有上千则公案。整个中国佛教里,最喜欢说不立文字的,恰恰是写字写得最多的那一家。这就是今天我想和你一起追的问题。一个号称不立文字的传统,到底是怎么被一层又一层的文字,立起来的?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在开始讲故事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段话。它不是我说的,是六祖坛经里慧能自己说的。慧能晚年把弟子们叫到跟前,交代自己走了以后,大家该怎么说法。说到一半,他特意提醒了一件事。宗宝本坛经的付嘱品里,原文是这样的: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愣了很久。你说不立文字,可你说出口的这个不立,它本身就是文字。禅宗的祖师自己就看穿了这个矛盾。所以今天这一期,我不打算去拆穿禅宗。我想做的事情更像考古。一层一层往下挖,看看每一层土是什么年代盖上去的,又是谁盖的。 我们从最底下那一层开始。从达摩开始。你脑子里的达摩,大概是这个样子的。一个大胡子的印度和尚,坐船来到中国。见了梁武帝,话不投机,转身就走。折一根芦苇,踩着渡过长江。到了嵩山少林寺,对着一面墙,一坐就是九年。这个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可是如果我们只看离达摩最近的那几份文字,画面会很不一样。 最早提到达摩的,一般认为是北魏一个叫杨衒之的官员。他写了一本书,记录洛阳城里的佛寺,叫洛阳伽蓝记。书里讲到洛阳的永宁寺,寺里有一座极高的塔。就在这里,顺带提了一个西域来的和尚,名叫菩提达摩。这段话的意思大致是说,这个和尚自称一百五十岁,走过很多国家。他看到塔顶的金盘在太阳下闪光,赞叹不已,说这样精美的寺院,整个人间都没有。口里念着南无,合掌好几天。你注意到没有。这里的达摩,没有面壁,没有渡江,没有传法。他像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游客,站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面,被打动了。再往后大约一百年,唐代的律宗大师道宣写了续高僧传,里面给达摩立了传。这一次,达摩的形象清楚多了。南印度人,在北方传禅,教人一种叫壁观的修法。可你发现没有,杨衒之说他是波斯国的胡人,道宣说他是南天竺人。离他最近的两份材料,连他从哪里来都对不上。 他的弟子昙林还整理了一篇很短的文字,后人叫它二入四行。二入四行讲的东西,非常朴素。它说进入道的路有两条。一条是从理上进去,相信众生本来就有同一个真性,只是被外面的尘蒙住了。另一条是从行上进去,具体有四种。遇到苦,要明白这是过去种下的因,不怨不恨。遇到好事,也知道是因缘凑成的,不得意。心里没有贪求。最后,让自己的行为和法相应。我读这篇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不像一个神话人物的教导。它像一个老人在跟你说,日子难的时候怎么过。 还有一处细节,我觉得特别值得讲。续高僧传里也写了达摩的弟子慧可。据道宣的记载,慧可的一条手臂,是被强盗砍断的。他自己用火烧住伤口止血,用布包好,照样去乞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可是到了后来的灯录里,这个故事变了。五灯会元卷第一是这样写的:光闻祖诲励。潜取利刀。自断左臂。置于祖前。慧可那时还叫神光。他为了向达摩求法,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然后自己拿刀砍下左臂,放在达摩面前。同一条断臂。一个版本里是遭遇横祸,默默承受。另一个版本里是主动献身,为法忘形。哪一个是真的?说实话,今天已经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学界一般认为,道宣的记载离事件更近。而自己砍臂求法这个更戏剧化的版本,在道宣之后七八十年的北宗文献里就出现了,又在后来几百年里越讲越完整。 五灯会元里还有达摩和慧可最出名的那段对话。慧可说,我的心不安,请师父帮我安心。达摩回答:将心来。与汝安。把你的心拿来,我替你安。慧可想了很久,说找来找去,找不到那个心。达摩说,我已经替你把心安好了。还有达摩的结局。五灯会元说,达摩去世安葬之后,有一位叫宋云的使者从西域回来,在葱岭的山路上碰到了达摩。原文是:见手携只履。翩翩独逝。手里提着一只鞋,一个人轻飘飘地往西走了。宋云回来一说,大家去开棺,里面是空的,只剩一只鞋。 面壁九年,安心,断臂,只履西归,一花开五叶。这些画面,几乎全部是在达摩去世一两百年,甚至四五百年之后,一层一层加上去的。我们频道讲过拈花微笑那个故事,佛陀拈花,迦叶微笑,那个场景同样是在禅宗成型几百年后,才出现在文献里的。今天达摩身上发生的,是同一件事。讲到这里,我想先停一下。每次讲到这种考据,总会有朋友问一个问题,我觉得问得特别好。故事是后来加的,那然后呢?这条推理,到底能推到哪一步?那我在这里就要说清楚。故事是后来写的,不等于这个故事指向的东西是假的。 你可能也有过这种时候。家里有一位老人,年轻时吃过很多苦。每年过年,一家人坐在一起,就会讲起老人当年的事。讲着讲着,细节越来越多。走的路越来越远,下的雪越来越大。你心里知道,有些细节是被加上去的。可是你也知道,那份苦是真的。那个人为这个家撑过的那些年,是真的。断臂的故事可以是后来写的。可是一个人在极度不安的时候,回过头去找自己的心,发现根本找不到一个固定的东西可以抓住。这个体验,你今天坐在这里,闭上眼睛,就可以自己去试。所以我们要分清两件事。一件是历史上发生了什么。另一件是这个故事想让你看见什么。混在一起,就会犯两种错误。一种是把传说当史实,另一种是因为传说不是史实,就把整个禅宗都扔掉。 好,我们往上挖第二层。达摩之后,按照后来的说法,是慧可、僧璨、道信、弘忍,然后分出神秀和慧能。这里面真正发生了一次质变的,是道信和弘忍。早期跟着达摩的那些人,多半是游方的。一个人,一只钵,走到哪里坐到哪里。可是到了道信,他在湖北黄梅的双峰山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十年。他的弟子弘忍接着在附近的东山落脚。据记载,来投奔的人有好几百,后来甚至说上千。几百个人住在山里,要吃饭。吃饭就要种地,要砍柴,要挑水。你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群修行的人,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坐禅。修行不再是一个人躲起来的事,而是变成了一群人过日子的方式。后人把这一支叫作东山法门。我们在讲玄奘那一期提到过,禅宗后来之所以能扛过很多风浪,一个原因就是它不太依赖朝廷供养。根,其实就扎在这片山里的田地上。 接下来,故事来到了第三层。也是最热闹的一层。弘忍门下,有一位大弟子叫神秀。神秀学问好,修行也扎实,在弘忍门下是公认的上座。弘忍去世后,神秀到湖北荆州一带弘法,声望越来越大。大约在公元七百年前后,武则天把他请到了洛阳。据记载,神秀坐着轿子被抬上殿,武则天亲自向他行礼。后来,中宗和睿宗也都尊敬他。神秀去世的时候,后来官至宰相的张说给他写碑文,称他是两京法主,三帝国师。上一期我们讲法藏,他也是在武则天的宫廷里讲华严。你看,同一个年代,同一位皇帝的身边,坐着华严宗的法藏,也坐着禅宗的神秀。那个时候,如果你问一个洛阳城里的人,禅宗的正宗是谁,对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神秀。可是你今天问任何一个人,禅宗六祖是谁,没有人会说神秀。大家都说是慧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先来看坛经怎么讲的。坛经里的慧能,出身岭南,家里很穷,靠卖柴养活母亲。有一天在集市上听人念金刚经,心里一动,就跑去黄梅找弘忍。弘忍让他去碓房舂米,一舂就是八个多月。后来弘忍让弟子们各写一首偈,看谁见了性。神秀在墙上写了一首: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慧能听人念了,他自己不识字。坛经里有一句话,是慧能对一个小童子说的: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然后他请人代笔,也在墙上写了一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接下来的情节你可能都熟。弘忍半夜把慧能叫进房里,讲金刚经,传了衣钵,让他连夜往南跑。这个故事太好了。好到它几乎成了中国人理解禅的唯一入口。不识字的樵夫,赢了满腹经纶的上座。顿悟,赢了渐修。可是我们刚刚说过,要分清历史和故事。这个故事,是谁写下来的?是慧能这一系的后人。 这里我要替神秀说一句公道话。他那首偈,时时擦拭,不让尘埃落下。你仔细想想,这难道不是绝大多数修行人每天真实在做的事吗?你今天生了一场气,晚上静下来,看看那股气是怎么升起来的,让它慢慢落下去。这就是拂拭。这一点都不丢人。把神秀写成一个没开悟的配角,是后来南宗的叙事需要。历史上的神秀,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大师。 那么,是谁把这个叙事立起来的?这就要讲到一个人。他可能是整个禅宗史上最关键、也最有争议的人物。他叫神会。神会是慧能晚年的弟子。慧能去世以后,神秀这一系在北方依然如日中天。神秀的弟子普寂,在两京门徒众多。公元七三二年前后,神会在河南滑台的大云寺开了一场大会。当着众人的面,他公开挑战北方的这一系。他的意思大致是说,神秀这一支,师承是旁支,不是正传。他们的法门是渐修,不是顿悟。真正得到弘忍衣钵的,是岭南的慧能。你想象一下这个场面。一个替南方慧能出头的和尚,在北方,当着众人,说当朝最显赫的那一系是旁门。这在当时是很大胆的事。 神会后来到了洛阳,名气越来越大,也惹了麻烦,一度被贬出京城。然后,安史之乱爆发了。朝廷缺钱,缺到要靠卖度牒来筹集军饷。度牒就是出家的凭证,买了它,就可以合法出家。据记载,神会被请出来主持设坛度僧,筹来的钱补了军费。他因此得到了朝廷的认可。神会去世几十年后,据华严五祖宗密的说法,朝廷正式立神会为禅宗第七祖。上一期我们提到宗密试图融合华严和禅。他本人就自认是神会这一支的传人。在敦煌写本重新出现之前,后人对神会的了解,很大一部分来自宗密的记录。 讲到这里,我想读一条观众留言。之前我们做楞伽经那一期,有一位朋友在评论区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大意是说,南宗为了确立正统,神会是不是重新编排了达摩、弘忍、慧能这条传承?达摩原本传的是楞伽经,后来改成了金刚经。楞伽这一路的师承,好像正好传到神秀就断了。这会不会是神会和北宗争正统之后,回过头去写的历史?这里先补一句。楞伽师资记其实写到了神秀,还提到了他的弟子,所以说断在神秀,并不准确。但这个问题本身,问到了点子上。这个问题,学术界吵了快一百年了。 一九二零年代,胡适先生到伦敦和巴黎,去翻那些从敦煌藏经洞流出去的写本。他在里面找到了好几种神会的遗著。一千多年来几乎没人见过的文字,突然出现了。胡适看完之后,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论断。他认为,神会才是南宗真正的建立者。甚至坛经本身,也可能出自神会或者他这一系的手笔。这个说法一出来,反对的声音也很大。印顺法师后来写了中国禅宗史,用很多材料论证,坛经的核心部分应该还是慧能的说法,神会这一系确实做了增补,但谈不上从头编造。日本的铃木大拙也和胡适有过一场著名的争论。铃木的意思大致是,你用历史学的方法,永远走不进禅的里面。 谁对?我没有资格下定论。但我自己的看法是,这两边说的,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我们今天手上的坛经,确实不是一次写成的。敦煌本坛经,大约一万两千字。我们最常读的元代宗宝本,有两万多字。几百年里,这部经在不停地长。更有意思的是那首最出名的偈。敦煌本里,慧能其实写了两首偈。第一首的第三句,根本不是本来无一物。敦煌本原文在这个位置写的是,佛性常清净。本来无一物这五个字,学界一般认为是后来的版本里才固定下来的。你看,就连那句最能代表不立文字的话,也是被文字一次又一次改写过的。 可这就是说禅宗是假的吗?我不这么认为。神会争的,是谁是正宗。这是一件很人间的事。有野心,有政治,有资金,有派系。可是神会拼命要立起来的那个核心主张,人人本来就有佛性,不必一点一点擦,一下子就可以看见。这个主张,并不因为神会的动机复杂就变成假的。就好像一个人为了争家产,在法庭上翻出了祖父的遗嘱。他的动机可能不单纯。但那份遗嘱上写的话,你还是可以自己读一读,看看有没有道理。 宗宝本坛经的最后,有一篇宗宝自己写的跋。他在里面讲了一段对话,我觉得是今天整期节目最好的注脚。有人来质问他,原文是这样的:或曰。达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卢祖六叶正传。又安用是文字哉。余曰。此经非文字也。达磨单传直指之指也。有人说,达摩讲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六祖是正传,你还要这些文字干什么?宗宝回答,这部经不是文字。它是达摩直指人心的那根手指。 一根手指。我们这个系列一直在用一个比喻,叫指月之指。手指是用来指月亮的。你不能把手指当成月亮。可是你也不能因为手指不是月亮,就把手指剁掉。没有那根手指,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抬头。 五灯会元里,达摩临走之前,让弟子们各说所得。第一个开口的弟子叫道副,他是这么说的:如我所见。不执文字。不离文字。而为道用。不执着文字,也不离开文字,拿来为道所用。达摩说,你得到了我的皮。我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笑了。这么好的一句话,在达摩那里,只是皮。可是你仔细想,皮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没有皮,骨和髓都露在外面。 那么,回到我们这个系列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禅宗走到慧能这里,离佛陀在菩提树下看见的东西,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我的答案可能会让你有点意外。我觉得两个方向,它同时都走了。近的地方在于,它把注意力从经典、仪式、宫廷,拉回到了你自己这颗心上。佛陀当年也没有经书可读,他是坐下来,看着自己的心,看见了缘起,看见了无我。慧能那句本来无一物,指向的就是这个没有固定本质的东西。 远的地方在于,禅宗为了证明自己是正宗,造出了一条从佛陀到迦叶、到达摩、到慧能的完整血统。可佛陀临走的时候,并没有指定任何一个继承人。他说的大意是,以自己为洲,以法为洲。洲,就是大河里一块能站稳脚的陆地。一边说不要依赖外在的权威,一边拼命给自己立一个最高的权威。这个矛盾,禅宗从出生那天就带着。 佛陀讲过一个竹筏的比喻。法就像过河的竹筏,过了河,你要把它放下,不要扛着走。可是我想补一句。还没过河的人,千万别急着把竹筏扔了。禅宗说不立文字,是对已经站在岸边的人说的。对还在水里的你我,那一层又一层的文字,就是竹筏。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第一次接触禅,是从哪一句话开始的?是本来无一物,是吃茶去,还是某一个公案?那句话后来有没有变成你的手指,让你自己去看了一眼月亮?还是它一直挂在那里,成了一句漂亮的话?另外,神会这个人,你怎么看?一个为了争正统不惜挑战当朝显赫宗派的人,同时也是把顿悟推向全中国的人。他是功臣,还是改写历史的人?还是说,两者本来就分不开?说说你的看法。 最后,我想留一句达摩的偈子给你。五灯会元卷第一里,达摩把法传给慧可的时候,留下了这样四句话: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一朵花,开出五片叶子。这四句话,同样是很晚才出现在文献里的。可是写下它的人,心里想的那五片叶子,后来真的长出来了。 慧能之后两三百年里,这一支不立文字的禅,分成了好几个家门。各有各的门风,各有各的接引方式,有的用棒,有的用喝,有的只扔给你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后来被人一条一条记下来,编了号,成了禅门里最大的一堆文字。不立文字的人,最后留下了后人常说的一千七百则公案。这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