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pathy说你写的App根本不该存在。他不是在骂谁,是骂自己。 2025年,OpenAI创始成员Andrej Karpathy花了好几天,用AI辅助编程写了一个叫MenuGen的应用。干嘛呢?你去餐厅,服务员递来菜单,上面大部分菜没图。你不知道那菜长啥样。很多人都有这经历,尤其在国外,菜名看不懂,更不知道端上来是个啥。于是Karpathy做了个工具:拍张菜单照片,它帮你把每道菜的样子生成出来。这个App跑在云端,前后端齐全。用了多模态大模型做文字识别,提取菜名,用了图片生成模型渲染菜品,还有用户注册、在线支付,部署在Vercel上。一套完整的Web应用。 然后,2026年4月,Karpathy在红杉资本的AI Ascent峰会上讲了一句话,把自己这作品直接判了死刑。他说,你只需要把菜单照片丢给大模型,附一句话:“帮我把这些菜的样子直接画在菜单上。”几秒钟后,模型返回一张图,跟原始菜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每道菜旁边多了张逼真的效果图。像素层面,直接完成了渲染。整个MenuGen,几天的工作量,几千行代码,根本没必要存在。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今天这期内容信息密度会非常高。Karpathy在这场峰会上的访谈,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他在描述一件我们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的事。 他说的不是AI又进步了,不是写代码又变快了。他说的是,一种全新的计算机正在诞生。不是更快的计算机,不是更智能的软件。而是跟我们过去七十年用的东西,在本质上完全不同的计算范式。他把它叫做Software 3.0。 要理解3.0,得先回头看1.0和2.0。Software 1.0,就是我们最熟悉的传统编程。程序员写代码,告诉计算机,输入A,做B,输出C。每一条规则、每一个分支,都是人类用代码精确定义的。你写什么,它就干什么。不多干,也不少干。 Software 2.0,是Karpathy在2017年提出的概念。那时候他在特斯拉负责自动驾驶。他发现,有些问题没法用规则穷举。比如让车识别一个行人。你怎么写规则? 两条腿?穿衣服?有头?那骑自行车的算不算?撑伞的呢?蹲下来系鞋带的呢?规则写到天亮都写不完。2.0的做法是,你不写规则了。你给机器大量的标注数据,让神经网络自己从数据里学出规则。编程的本质,变成了准备数据集和设计训练目标。 那Software 3.0呢?3.0的编程方式变成了说话。你不写代码了,也不准备数据集了。你跟一个大语言模型说:“帮我把这个菜单上的菜画出来。”模型理解你的意思,然后执行。你的上下文窗口里塞进去的信息和指令,就是你撬动这个解释器的杠杆。这个解释器就是大语言模型本身。它理解上下文,在信息空间里执行计算,然后给出结果。 Karpathy说这不是隐喻。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他举了另一个更贴近日常的例子。有一个开源工具叫OpenClaw,就是我之前一期节目讲过的那个奥地利程序员的项目。按传统思维,你要安装软件,应该有个安装脚本对吧?但问题是,不同操作系统、不同硬件配置、不同的软件环境,这个安装脚本会越写越臃肿,越来越容易出错。本质上,这是因为你还在用Software 1.0的思维,试图把所有安装步骤都精确地写成代码。 OpenClaw不这么干。它给你的就是一段文本。你把这段文本复制粘贴给你的AI助手。助手读完之后,会自己检查你的电脑环境,判断需要装什么依赖,然后一步一步把软件装好。过程中出了问题,它自己调试,自己修复。你注意到范式变了没有?以前的编程问题是,我该写什么代码。现在的问题变成了,我该复制粘贴哪段文字给我的AI。这句话听起来像开玩笑,但这就是Software 3.0的日常。 理解了这三个阶段,我们再回头看MenuGen的故事,就完全不一样了。Karpathy写那个App的时候,他的脑子还在1.0和2.0的惯性里。他在想,我需要一个前端来上传图片,一个后端来调用API,一个数据库来存用户信息,一个支付系统来收费。他在用老范式思考新问题。而3.0的解法是什么?没有App。只有一句自然语言指令和一张图片进去,一张图片出来。中间不需要任何中介层。 这就是为什么Karpathy说,大家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思路。不要总是沿着既有范式去想,也不要只把AI理解成把原有的事情做得更快。真正的变化是,现在有很多新的东西变得可行了,而这些东西在旧范式里根本不存在。好,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挺好的嘛,未来一片光明。但Karpathy接下来说了,一件让所有人不太舒服的事。 他说,这些AI模型,不是动物,是幽灵。他之前写过一篇文章叫Animals vs Ghosts,动物与幽灵。动物的智能是怎么来的?进化。几亿年的自然选择,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鱼到爬行动物到哺乳动物,DNA编码了学习算法,然后通过漫长的进化外循环一点一点打磨出来。动物有内在动机,有好奇心,有恐惧,有饥饿,有繁殖驱动。这些东西深深嵌在基因里。 AI不是这样来的。AI是在整个互联网的文本上,训练出来的统计仿真电路。它的底座是预训练,就是大规模的模式匹配。然后上面叠加了强化学习,给它装上了一些定向增强的能力。所以Karpathy说,我们不是在制造动物,我们是在召唤幽灵。幽灵有什么特点?参差不齐。英文叫jagged,锯齿状的。同一个模型,你让它重构一个十万行的代码仓库,它干得漂漂亮亮。你让它找零日安全漏洞,它也能找到。 但你问它一个问题:“我想去五十米外的洗车店洗车,我应该开车还是走路?”它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你,走路吧,因为距离很近。五十米。走路去洗车。然后你的车还停在原地。你走回来,车还是脏的。一个能处理人类级别复杂工程问题的最先进模型,连洗车要把车开过去这种常识都没有。 以前大家最爱举的例子是,草莓这个英文单词strawberry里有几个r。模型经常答错。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被打补丁修掉了。洗车店的例子说明,这种参差不齐是结构性的,不是偶然的。 为什么?Karpathy给出了一个非常底层的解释。两个变量决定了模型在哪些领域会突然变强。第一个变量是可验证性。模型训练的核心机制是强化学习。做对了给奖励,做错了扣分。但只有结果可以被自动验证的任务,才能有效地放进这个训练循环。数学可以验证。代码可以验证,跑一下就知道对不对。所以模型在这些领域突飞猛进。 但开车去洗车店这种常识,怎么自动验证?没有验证环境,就没有训练信号。第二个变量是AI公司关心什么。Karpathy举了个例子。从GPT-3.5到GPT-4,很多人觉得模型下国际象棋的能力提升了很多,以为是整体智能变强的自然结果。他说不一定。据他了解,是有人在OpenAI做了决定,把大量国际象棋棋谱数据加进了预训练集。就这一个决定,模型在国际象棋上的表现,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力峰值。跟其他领域的提升完全不成比例。 所以模型的能力地形,不是一个均匀上升的平面,而是一片充满山峰和深谷的崎岖地带。山峰是强化学习和数据集重点覆盖的区域。深谷是数据分布从来没有碰过的盲区。如果你的应用场景刚好站在山峰上,你会觉得AI是神。如果你落在深谷里,你会觉得AI连小学生都不如。这对所有使用AI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认知。你不能笼统地说AI行还是不行。你必须搞清楚,在你的具体场景里,你站在这片地形的什么位置。如果你不在强化学习覆盖的电路里,你可能需要自己做微调,或者做额外的工程工作来弥补。 那人类在这个新世界里还剩下什么?Karpathy引用了一句让他念念不忘的话,我看完也印象极深。你可以外包你的思考,但你不能外包你的理解。他说自己正在变成一个瓶颈。即便只是理解我们到底想构建什么,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做,我该如何指挥我的AI助手,光是这些事情本身就在成为瓶颈。信息必须以某种方式进入他的大脑。而大脑的带宽是有限的。 这也是为什么Karpathy,对一个叫知识库的东西特别兴奋。他做了一个项目叫LLM Wiki,也就是他说的大模型知识库,让大模型读完一堆文档后,自动生成一个结构化的知识库。每当他读一篇文章,知识库会自动更新和重组。然后他可以围绕这些内容提问、追问、深挖。这种工具的本质是什么?不是增强你的产出,而是增强你的理解。因为如果你不理解,你就无法成为一个好的指挥者。大语言模型本身并不擅长真正的理解。你作为一个人类,仍然是系统中那个独一无二的,负责理解的角色。 Karpathy在这个访谈里,还说了一个关于未来的预判,我觉得非常大胆。他说,他相信未来会出现完全由神经网络构成的计算机。设备直接接收原始视频和音频输入,送进一个神经网络,然后用扩散模型实时渲染出一个用户界面。这个界面是为当下这个具体时刻、即时生成的。 今天的计算机本质上还是计算器。五十年代的时候,人们其实还不确定,计算机到底应该长得像计算器还是像大脑。后来我们选了计算器路线。发展了七十年,就是今天的芯片、操作系统和应用商店。但未来这件事可能要反过来。神经网络变成主进程,传统CPU变成协处理器。神经网络承担绝大部分核心负载。而那些需要一加一精确等于二的确定性计算,变成了附属工具。就像今天GPU已经在很多场景下比CPU更重要了,只是将来这个趋势会推进到一切计算领域。 Karpathy还提到了一个很多人没想到的影响。招聘。他说现在大多数公司想招厉害的AI工程师,但面试方式还停留在旧范式。出一道小谜题,让候选人在白板上写算法。这是在考什么?考记忆力,考手写代码的熟练度。但这些能力在Software 3.0时代,几乎没有价值。 他建议面试应该变成这样,给候选人一个大项目,比如用AI写一个完整的社交平台,然后部署上线。接下来公司放十个AI去攻击这个平台,试图把它搞崩。看候选人怎么用工具,怎么组织架构,怎么在AI的帮助下构建出一个既强大又安全的系统。考的不再是你能不能写代码,而是你能不能指挥AI做出真正靠谱的东西。这背后隐含的信号是什么?连评判人才的标准都在被重新定义。 听到这你可能想问,那人类现在到底该怎么办?Karpathy的回答很务实。他说,目前AI还是一个能力很尖锐的实习生。有时候表现惊艳,有时候犯很蠢的错误。 他用MenuGen举了一个真实的bug。用户用谷歌账号注册,但买积分走的是Stripe支付。两边系统都有邮箱地址。AI在写代码的时候,直接拿两边的邮箱地址去做匹配,把支付跟用户关联起来。问题是,你完全可能谷歌用一个邮箱,支付用另一个邮箱。一旦不一样,系统就把你的钱搞丢了。因为AI根本没有意识到,应该用一个统一的用户ID来绑定所有系统,而不是用邮箱这种随意的信息做关联。这种错误,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一眼就能看出来。但AI看不出来。它只是在预测下一个最可能的代码片段,不是在理解系统设计的本质逻辑。 所以Karpathy说,人仍然必须负责规格,负责计划,负责品味,负责判断。AI负责在这个框架内填空。人是建筑师,AI是施工队。但他紧接着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他说,没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阻止AI在这些方面继续进步。品味、判断、审美这些东西,目前之所以还不行,可能只是因为AI公司还没有,把它们放进强化学习的训练环境里。还没有人去构建专门训练品味的奖励函数。一旦他们找到办法,这些能力也会像代码能力一样,出现飞跃。 他还举了一个例子。他做了一个叫microGPT的项目,目标是把大语言模型的训练过程简化到极致。但模型非常抗拒这件事。他反复提示AI去简化、去精炼,AI就是做不到。那种感觉就像拔牙,而不是光速前进。因为简洁和优雅这种审美,根本不在模型的强化学习电路里。但这不代表它永远做不到。只是还没有人专门去训练这个能力而已。 所以我们面对的局面是这样的。一种全新的计算范式正在诞生。编程不再是写代码,而是说话。App不再是必需品,很多场景下一句自然语言就能替代一整个应用。AI的能力参差不齐,像幽灵一样,在某些领域超人,在另一些领域连常识都没有。人类最后的护城河,不是技能,不是知识,甚至不是思考能力,而是理解。但这个护城河能守多久?Karpathy说品味和判断只是还没被训练到。这意味着,留给人类的窗口期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短得多。 作为一个投资人,我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图景。过去我们投资一家公司,核心看它的技术壁垒。现在的问题是,技术壁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侵蚀。一个人用几句话就能让AI做出一个完整的产品原型。那真正的壁垒在哪?也许就在Karpathy说的那个词里。理解。 对行业的深刻理解。对用户的深刻理解。对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的深刻理解。这些是AI目前还给不了你的。但问题是,你有没有在真正地去理解?还是你也在把理解外包给AI?这个问题,我留给你。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