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吉诃德和南柯一梦
藏着醒来的两条路
一个西班牙乡下的瘦老头
把转动的风车看成了挥舞手臂的巨人
端起长矛就冲了上去
结果被风车的翼板掀翻在地
连人带马摔进泥里
几乎在同一种荒诞里
八百年前的一个唐朝人
在自家院子的大槐树下喝醉睡着
梦见自己娶了公主
做了二十年的太守
生了七个孩子
享尽荣华
醒来一看
太阳还没下山
桌上那杯酒还是温的
一个向外冲
把假的当真去厮杀
一个向内沉
在梦里活了一整个人生
隔着半个地球
隔着八百年
这两个男人
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他们都把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当成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并且为它倾尽了一生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今天咱们做一件有意思的事
把西班牙的 唐吉诃德
和中国唐朝的 南柯太守传
摆在一张桌子上
用佛学的眼睛同时照一照这两个做梦的人
你会发现
他们不只是都在做梦
更要命的是
他们醒来之后
走上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而这两条路
恰好就是东方和西方
面对人生这场大梦时
给出的两种答案
咱们先说东方这位
他叫淳于棼
是个使酒任性的豪侠之士
家宅的南边有一棵很大的古槐树
枝叶遮天
有一天他过生日喝多了
被人扶到廊下休息
迷迷糊糊之间
来了两个穿紫衣的使者
说奉国王之命来请他
他就跟着上了车
车子直直驶进了槐树底下的一个树洞
进去之后是另一个天地
叫大槐安国
国王对他客客气气
把金枝公主嫁给了他
又派他去做南柯郡的太守
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他把南柯治理得井井有条
百姓爱戴
政绩斐然
公主给他生了五个儿子
两个女儿
他位极人臣
富贵荣华
走到了一个凡人能想象的人生顶点
可是好景不会一直在
邻国檀萝国突然来犯
他派兵迎战
大败
紧接着
相伴二十年的金枝公主又病死了
国王开始疏远他
对他起了疑心
最后干脆下令
送他回老家去
还是那两个紫衣使者
把他从树洞里送了出来
他一睁眼
人还躺在自家的廊下
夕阳还挂在西墙上没落下去
东边窗户下那杯没喝完的酒
余温都还在
梦里的几十年荣辱
现实里不过是一顿午觉的工夫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
是后面这一下
他叫人挖开那个槐树洞
往里一看
是一个巨大的蚂蚁巢
中间有个土台
密密麻麻聚着一群蚂蚁
两只大蚂蚁守在当中
这就是大槐安国的王城
再顺着槐树的南枝挖下去
又是一个蚁穴
那就是他当了二十年太守的南柯郡
他梦里那个金碧辉煌
生死荣辱的一生
原来就是一窝蚂蚁
淳于棼当场就悟了
他感慨人生的虚幻就像这南柯一梦
从此戒了酒色
把心收进了道门
三年之后
安安静静地病逝在家里
这是东方的醒法
看破
放下
转身出世
一个掘开蚁穴的动作
让他把整个人间都看成了蚂蚁窝
好
现在咱们把镜头切到西班牙
那是个穷乡绅
叫阿隆索 吉哈诺
住在拉曼却的乡下
他没什么大毛病
就一样
太爱读骑士小说了
读着读着
脑子读坏了
他坚信那些游侠骑士斩妖除魔
行侠仗义的故事全是真的
而且这个世界正等着一位新的骑士去拯救
于是他给自己改名叫唐吉诃德
找出一副生了锈的祖传盔甲
牵出一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
给马取了个无比威风的名字
他还在心里认定邻村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
是他要终身效忠的高贵夫人
他又连哄带骗
拉上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桑丘做侍从
许诺将来打下江山
封他做一个海岛的总督
然后这一老一少就上路了
接下来发生的
全是我们今天还在笑的事
他把空旷田野里的几十架风车
看成了挥舞着长臂的巨人
大喊着冲上去决斗
被狠狠甩飞
他把路过的一群羊
当成了两支交战的大军
他把乡下的小客栈当成城堡
把理发师顶在头上挡雨的铜盆
当成传说中那顶神奇的头盔
硬是抢了过来戴在自己头上
他三次出门游侠
闹了一路的笑话
挨了一路的打
几乎没赢过一次
在所有人眼里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故事的结尾
是他的同乡设了一个局
一个年轻人假扮成白月骑士
跟他决斗
把他打败了
按照骑士的规矩
要求他回家
一年之内不许再出来游侠
唐吉诃德认输了
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一回去就病倒在床上
接下来是整部书最重的一笔
他高烧了几天
昏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
忽然清醒了
他平静地宣布
他不再是什么骑士唐吉诃德了
他就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好人
阿隆索 吉哈诺
他开始痛骂那些害人的骑士小说
立下遗嘱
说外甥女要想继承他的财产
将来绝不能嫁给一个读骑士小说的人
床边的桑丘哭成了泪人
扑过去拉住他说
您别死啊主人
您快起来
咱们到野地里当牧羊人去
接着过游侠的日子
可是唐吉诃德摇摇头
他清醒地 理智地
承认了自己这一生的荒唐
然后在众人的哭声里
咽了气
你听出这两个结局的差别了吗
淳于棼是看破了梦
转身走进了另一种安宁
唐吉诃德是被现实打碎了梦
然后清醒地 心碎地死去
一个的醒
通向解脱
一个的醒
通向幻灭和死亡
东方让人出世修道
西方让人含恨断气
同样是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怎么会走出两条这么不一样的路
要回答这个
咱们得请出佛学这把显微镜了
佛学里有一个词
叫遍计所执
意思是说
我们的心
会把它自己投射出来的影子
当成一个真实 独立 确定的东西
死死抓住不放
你看见的那个世界
很大一部分不是世界本身
而是你的心给它编出来的故事
然后你信了
你执着了
唐吉诃德的巨人
就是遍计所执最直白的样子
风车是风车
这是事实
可在他的心里
风车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故事
那层故事告诉他
这是巨人
是必须铲除的恶
他冲上去搏斗的
从来不是真的风车
而是他自己心里那个巨人
淳于棼也一样
那窝蚂蚁是真的
可他的心给这窝蚂蚁盖上了一整套
国家 婚姻 官职 儿女的剧本
他在那套剧本里哭过笑过爱过
活了二十年
他效忠的那个王国
和唐吉诃德效忠的那位夫人
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
都是心投射出来
又被自己当真的一团影子
所以你看
第一层的答案出来了
这两个故事
根本就是同一个故事
一个东方人和一个西方人
隔着八百年
用各自的方式
画出了同一张关于人类心识的地图
我们每一个人
多多少少
都活在自己版本的大槐安国里
都对着自己版本的风车
举着长矛
不过在往下走之前
我想先点一个很多人会忽略的差别
这两个梦
做的方式其实不一样
淳于棼的梦
是被动落进去的
他喝醉了
使者来请
车子开进树洞
他是被一整套因缘
那棵槐树 那窝蚂蚁 那场酒 那个午后
稀里糊涂地卷进去的
佛学管这种叫依他起
意思是
一切现象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而是靠着种种条件凑在一起才显现的
他在梦里是真信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要等到醒来掘开蚁穴
才恍然大悟
唐吉诃德不一样
他的梦
是他自己主动选的
他清醒地知道别人都说那是风车
可他偏要相信那是巨人
他不是被骗进梦里的
他是用意志
硬把这个平庸的世界
重新染成了一个值得他去战斗的世界
某种程度上
他比淳于棼更清醒
也更固执
这是一个人睁着眼睛
给自己造了一场梦
一个是被命运卷进梦
一个是用意志造出梦
记住这个差别
因为它直接决定了
他们后来是怎么醒的
可是更有意思的
是第二层
这两个梦
醒的方式为什么不一样
这里我想请你注意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淳于棼是怎么醒的
他是被一个动作叫醒的
他挖开了树洞
亲眼看见了那窝蚂蚁
他看见了那场梦的硬件
看见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国家
物理上不过是一堆泥土和虫子
东方的醒
是一种看见底层真相之后的 彻底的醒
看见了
整个幻象就塌了
连同对幻象的所有留恋一起塌掉
人就空了
就静了
就走进道门了
唐吉诃德是怎么醒的
他不是看见了什么真相
他是被现实反复地 暴力地打败
风车打他
羊群踩他
最后白月骑士骑在他身上逼他认输
西方的醒
是理想被现实碾碎之后的醒
他不是看穿了骑士梦
他是打不过了
被迫承认骑士梦行不通
所以他的醒里
没有解脱
只有一个老人面对自己一生荒唐时
那种深到骨头里的悲凉
一个是觉悟
一个是认命
一个是从里面把灯关掉
一个是被外面把灯打破
难怪一个走向出世的安宁
一个走向心碎的死亡
讲到这儿
如果只是分出东西方高下
那就太浅了
也不是我们这个频道要干的事
我想往前再走一步
问一个连这两本书都没有回答的问题
醒来之后呢
淳于棼掘开蚁穴
戒了酒色
把心收进道门
这听起来很高级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这会不会只是从一个梦
跳进了另一个梦
他从前死死抓着富贵功名
现在死死抓着一个叫修道的东西
抓的对象变了
那个抓的手
那个非要抓住点什么才安心的心
松开了吗
真正的醒
是不是连我已经醒了
我要去修道这个念头
也要轻轻放下
再看唐吉诃德
他临终前否定了骑士
回归了那个理智的阿隆索
书把这写成一种清醒
一种回头是岸
可是床边那个哭着的桑丘
喊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别死啊
咱们再去游侠吧
你品一品这句话
那个一直被当成傻瓜的侍从
那个最务实 最接地气的农民
在最后的时刻
居然不要主人清醒
他要主人继续做梦
到底谁醒了
是那个清醒地否定了一生热爱
然后失去生命的阿隆索
还是那个疯狂着
却把每一天都活得滚烫的唐吉诃德
如果清醒带来的是幻灭和死亡
这个清醒
会不会也是一种执着
一种对真实 对正确的执着
西方文学把清醒当成了终点
可佛学要问
你确定那是终点
不是又一堵墙吗
到这里
佛学真正的答案
才浮出来
它不站在淳于棼那一边说
梦是假的
赶紧醒来出世
它也不站在桑丘那一边说
既然是梦
那就尽情地疯下去
佛学走的是中间那条路
它叫这个
空有不二
什么意思
真正醒透的人
是知道这是一场梦
知道风车不是巨人
知道功名是蚁穴
可是他不逃
他依然认认真真
热气腾腾地活在这场梦里
他在梦里行侠
在梦里爱人
在梦里把南柯治理好
但他心里那根弦清清楚楚
我知道这是梦
所以我不被它绑架
也正因为知道这是梦
我才能真正温柔地 不带恐惧地
活在它里面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看电影
看到动情处他真的会流泪
会揪心
会为主角捏一把汗
但他始终知道
这是电影
灯一亮
他擦擦眼泪
平平静静站起来走出影院
他既没有冷冰冰地拒绝入戏
也没有看完就崩溃说人生没有意义
他全程投入
又全程自由
淳于棼最高的境界
本不该是吓得逃进道门
而该是带着那份知梦
重新回到扬州的日子
该吃饭吃饭
该做事做事
只是心里再也不会被一窝蚂蚁绑架
唐吉诃德最动人的地方
也从来不是临终那一刻的清醒
而是他疯的时候那份说不清的东西
明明知道前面是风车
可我选择成为一个骑士
你发现没有
最高级的活法
不是醒着
也不是睡着
而是在梦里睁着眼
所以下次
当你又对着生活里某一架风车较劲的时候
当你又为某一个其实是蚁穴的东西
拼到精疲力尽的时候
也许可以在心里轻轻问自己一句
我现在冲过去要打的
到底是真的巨人
还是我自己心里盖在风车上的那层故事
这个问题
我留给你
我也很想听听
在你的人生里
那架让你举了半辈子长矛的风车
是什么
你后来看清它了吗
看清之后
你是像淳于棼一样转身走开
还是学会了在梦里睁着眼
继续认真地活
在评论区告诉我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