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700 --> 00:00:02,533
维特根斯坦只说对了一半

2
00:00:02,933 --> 00:00:04,966
语言也塑造了意识的形状

3
00:00:06,066 --> 00:00:07,833
三个月前我们聊过维特根斯坦

4
00:00:08,500 --> 00:00:11,300
聊的是他那句震撼了整个哲学界的名言

5
00:00:11,866 --> 00:00:13,333
凡是不可言说的

6
00:00:13,366 --> 00:00:14,700
必须保持沉默

7
00:00:15,500 --> 00:00:18,033
那期视频我们讨论的是语言的边界

8
00:00:18,633 --> 00:00:21,566
讨论的是AI被困在语言瓶子里的宿命

9
00:00:22,366 --> 00:00:24,700
但今天我要把这枚硬币翻过来

10
00:00:24,700 --> 00:00:25,533
给你看另一面

11
00:00:26,366 --> 00:00:28,066
因为维特根斯坦只说对了一半

12
00:00:28,866 --> 00:00:29,566
哈喽

13
00:00:29,566 --> 00:00:30,433
大家好

14
00:00:30,466 --> 00:00:31,166
我是王利杰

15
00:00:32,200 --> 00:00:33,633
维特根斯坦说

16
00:00:33,666 --> 00:00:35,700
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

17
00:00:36,533 --> 00:00:38,033
这句话里面藏着两层意思

18
00:00:38,833 --> 00:00:40,466
第一层很多人都听过

19
00:00:40,500 --> 00:00:43,100
就是语言之外的东西你说不清楚

20
00:00:43,100 --> 00:00:44,266
所以必须沉默

21
00:00:45,266 --> 00:00:46,366
但第二层

22
00:00:46,366 --> 00:00:47,566
很少有人仔细品味

23
00:00:48,300 --> 00:00:49,333
你听好了

24
00:00:49,366 --> 00:00:52,366
如果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

25
00:00:52,366 --> 00:00:53,533
那反过来说

26
00:00:53,566 --> 00:00:55,200
你的语言有多丰富

27
00:00:55,200 --> 00:00:56,933
你的世界就有多大

28
00:00:57,500 --> 00:00:59,733
你的语言有什么结构

29
00:00:59,766 --> 00:01:01,733
你的思维就有什么形状

30
00:01:02,466 --> 00:01:04,033
这不是一个哲学口号

31
00:01:04,066 --> 00:01:05,966
不是发朋友圈用的鸡汤

32
00:01:06,533 --> 00:01:09,566
这是一个被反复验证的认知科学事实

33
00:01:09,900 --> 00:01:11,966
上个世纪有两位语言学家

34
00:01:11,966 --> 00:01:15,000
爱德华·萨丕尔和他的学生本杰明·沃尔夫

35
00:01:15,033 --> 00:01:17,233
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假说

36
00:01:17,266 --> 00:01:18,466
学术界叫它

37
00:01:18,466 --> 00:01:20,066
语言相对性原理

38
00:01:20,500 --> 00:01:22,433
核心主张只有一句话

39
00:01:22,466 --> 00:01:23,800
你说什么语言

40
00:01:23,800 --> 00:01:25,300
就住在什么世界里

41
00:01:25,666 --> 00:01:26,633
不是比喻

42
00:01:26,633 --> 00:01:27,766
是字面意思

43
00:01:27,933 --> 00:01:30,466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

44
00:01:30,500 --> 00:01:32,366
语言不就是个工具吗

45
00:01:32,433 --> 00:01:35,233
我用中文想事情和用英文想事情

46
00:01:35,266 --> 00:01:37,100
难道结论会不一样

47
00:01:37,200 --> 00:01:37,966
别急

48
00:01:37,966 --> 00:01:39,766
让我给你看几个实验

49
00:01:39,800 --> 00:01:42,200
听完你可能会重新审视自己脑子里

50
00:01:42,233 --> 00:01:45,133
那些你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念头

51
00:01:45,366 --> 00:01:46,500
第一个实验

52
00:01:46,533 --> 00:01:47,700
关于颜色

53
00:01:47,966 --> 00:01:48,900
在英语里

54
00:01:48,900 --> 00:01:50,833
蓝色就是蓝色

55
00:01:50,866 --> 00:01:52,800
一个词，blue

56
00:01:52,800 --> 00:01:56,533
从天空的浅蓝到深夜的藏蓝都归它管

57
00:01:56,900 --> 00:01:58,366
但在俄语里不一样

58
00:01:58,900 --> 00:02:01,700
俄语有两个完全独立的基本色词

59
00:02:01,733 --> 00:02:05,300
goluboy 指浅蓝，siniy 指深蓝

60
00:02:05,700 --> 00:02:06,233
注意

61
00:02:06,266 --> 00:02:10,633
这不是像中文说浅蓝、深蓝那样加个形容词修饰

62
00:02:10,633 --> 00:02:13,300
而是两个从根上就不同的词

63
00:02:13,333 --> 00:02:18,066
就像红和橙对你来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一样

64
00:02:18,066 --> 00:02:19,366
2007年

65
00:02:19,366 --> 00:02:22,000
斯坦福大学的认知科学家博罗迪茨基

66
00:02:22,000 --> 00:02:24,866
和她的团队做了一个非常精巧的实验

67
00:02:24,900 --> 00:02:27,366
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上

68
00:02:27,666 --> 00:02:30,200
他们让俄语使用者和英语使用者

69
00:02:30,333 --> 00:02:33,166
同时看屏幕上快速闪过的色块

70
00:02:33,166 --> 00:02:36,300
判断两个蓝色方块是不是同一种颜色

71
00:02:36,666 --> 00:02:37,733
结果发现

72
00:02:37,766 --> 00:02:41,500
当两个色块一个是浅蓝一个是深蓝的时候

73
00:02:41,500 --> 00:02:45,566
俄语使用者的反应速度明显快于英语使用者

74
00:02:45,933 --> 00:02:47,166
更关键的是

75
00:02:47,200 --> 00:02:50,300
当科学家让这些俄语使用者在做颜色判断

76
00:02:50,300 --> 00:02:53,000
的同时执行一个语言干扰任务

77
00:02:53,000 --> 00:02:55,966
比如让他们在心里默念一串数字

78
00:02:55,966 --> 00:02:57,600
占用语言处理通道

79
00:02:57,633 --> 00:02:59,666
这个速度优势就消失了

80
00:03:00,000 --> 00:03:02,266
但如果干扰任务是空间性的

81
00:03:02,266 --> 00:03:03,733
不占用语言通道

82
00:03:03,766 --> 00:03:04,933
速度优势还在

83
00:03:05,600 --> 00:03:06,766
这说明什么

84
00:03:06,966 --> 00:03:10,133
说明语言不是事后给你的感知贴个标签

85
00:03:10,400 --> 00:03:14,500
语言在你看到颜色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介入了处理过程

86
00:03:14,833 --> 00:03:16,066
你的词汇表

87
00:03:16,066 --> 00:03:17,500
就是你的感知过滤器

88
00:03:17,900 --> 00:03:18,933
你有这个词

89
00:03:18,966 --> 00:03:22,200
你的大脑就能更快地识别这个差异

90
00:03:22,333 --> 00:03:23,533
你没有这个词

91
00:03:23,566 --> 00:03:25,066
你当然也能看见

92
00:03:25,400 --> 00:03:29,333
但你的大脑会默认把它们归成同一类来处理

93
00:03:29,333 --> 00:03:30,766
又慢又粗糙

94
00:03:31,166 --> 00:03:33,100
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95
00:03:33,466 --> 00:03:35,000
你从小说的语言

96
00:03:35,000 --> 00:03:36,566
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

97
00:03:36,600 --> 00:03:38,600
就已经帮你决定了

98
00:03:38,633 --> 00:03:41,133
这个世界哪些差异值得注意

99
00:03:41,133 --> 00:03:43,066
哪些差异可以忽略

100
00:03:43,133 --> 00:03:44,733
第二个实验更震撼

101
00:03:44,733 --> 00:03:46,333
关于时间和空间

102
00:03:46,633 --> 00:03:51,100
博罗迪茨基在澳大利亚北部一个叫庞普拉奥的地方

103
00:03:51,100 --> 00:03:53,066
研究了一个原住民部落

104
00:03:53,066 --> 00:03:55,300
他们说的是库克塔约雷语

105
00:03:55,666 --> 00:03:58,733
这种语言有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特点

106
00:03:58,733 --> 00:04:00,733
它没有左和右这两个词

107
00:04:01,200 --> 00:04:02,400
你没听错

108
00:04:02,400 --> 00:04:05,633
他们的语言里根本不存在左右的概念

109
00:04:05,900 --> 00:04:09,533
他们描述所有空间关系用的都是绝对方位

110
00:04:09,533 --> 00:04:10,566
东南西北

111
00:04:11,000 --> 00:04:12,466
不管在什么场景下

112
00:04:12,500 --> 00:04:13,533
他们都说

113
00:04:13,566 --> 00:04:15,800
你东南方那个杯子递给我

114
00:04:15,933 --> 00:04:16,700
或者

115
00:04:16,733 --> 00:04:19,166
你北边那只脚上有只蚂蚁

116
00:04:20,500 --> 00:04:22,933
要说出每一句包含方位的话

117
00:04:22,966 --> 00:04:24,833
你得先知道北在哪里

118
00:04:25,233 --> 00:04:27,033
这听起来好像很不方便

119
00:04:27,066 --> 00:04:28,600
但效果恰好相反

120
00:04:29,000 --> 00:04:31,566
因为他们的语言强迫他们在开口之前

121
00:04:31,600 --> 00:04:33,966
必须随时感知方位

122
00:04:33,966 --> 00:04:35,433
这个部落的每一个人

123
00:04:35,466 --> 00:04:36,500
包括小孩子

124
00:04:36,500 --> 00:04:38,700
都拥有令人惊叹的方向感

125
00:04:39,100 --> 00:04:41,333
在完全陌生的室内环境里

126
00:04:41,333 --> 00:04:44,066
在没有太阳、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

127
00:04:44,200 --> 00:04:46,566
他们也能准确指出东南西北

128
00:04:47,200 --> 00:04:49,700
而我们这些说中文、说英文的人

129
00:04:49,866 --> 00:04:52,933
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转两圈就分不清南北了

130
00:04:53,200 --> 00:04:56,166
但最精彩的是博罗迪茨基做的时间实验

131
00:04:56,500 --> 00:04:58,700
她给这些原住民一组照片

132
00:04:58,700 --> 00:05:01,533
比如一个人从小到老的变化过程

133
00:05:01,566 --> 00:05:03,400
让他们按时间顺序排列

134
00:05:03,866 --> 00:05:06,900
英语使用者无一例外从左到右排

135
00:05:06,933 --> 00:05:09,500
因为英语书写方向是从左到右

136
00:05:09,833 --> 00:05:12,700
希伯来语使用者从右到左排

137
00:05:12,700 --> 00:05:15,033
因为希伯来语从右往左写

138
00:05:15,400 --> 00:05:17,000
库克塔约雷人呢

139
00:05:17,133 --> 00:05:18,733
他们从东到西排

140
00:05:19,133 --> 00:05:20,733
如果他们面朝南坐

141
00:05:20,733 --> 00:05:21,933
照片就从左到右

142
00:05:22,633 --> 00:05:24,300
如果他们面朝北坐

143
00:05:24,333 --> 00:05:26,000
照片就从右到左

144
00:05:26,366 --> 00:05:27,700
如果面朝东坐

145
00:05:27,733 --> 00:05:30,633
照片就朝着自己的身体方向铺过来

146
00:05:31,600 --> 00:05:34,966
他们脑子里的时间线不是固定在身体上的

147
00:05:34,966 --> 00:05:36,766
是固定在大地上的

148
00:05:36,800 --> 00:05:38,233
跟着太阳走

149
00:05:38,266 --> 00:05:39,533
从东到西

150
00:05:39,933 --> 00:05:41,333
你品味一下这件事

151
00:05:41,700 --> 00:05:45,000
他们感知时间的方式和我们是不同的

152
00:05:45,166 --> 00:05:48,600
不是他们主动选择了一种不同的排列方式

153
00:05:48,633 --> 00:05:51,633
是他们的语言从出生起就帮他们安装了

154
00:05:51,633 --> 00:05:54,433
一套完全不同的时空操作系统

155
00:05:54,733 --> 00:05:57,133
语言没有在描述他们的世界

156
00:05:57,166 --> 00:05:59,266
语言在构建他们的世界

157
00:05:59,266 --> 00:06:02,266
这就是维特根斯坦那句话被忽略的另一半

158
00:06:02,766 --> 00:06:05,300
语言的界限不仅仅是一堵墙

159
00:06:05,333 --> 00:06:07,166
挡住你看墙外的风景

160
00:06:07,566 --> 00:06:09,933
语言的界限更是一个脚手架

161
00:06:10,000 --> 00:06:13,000
在墙里面撑起了你全部的认知结构

162
00:06:13,333 --> 00:06:16,166
你对世界的分类方式、你的时间感

163
00:06:16,566 --> 00:06:20,366
你对因果关系的直觉、你的社会等级意识

164
00:06:20,366 --> 00:06:23,300
全都跑在语言这个底层操作系统上面

165
00:06:23,500 --> 00:06:24,333
说到这里

166
00:06:24,366 --> 00:06:27,900
我必须聊一个对我个人触动特别大的话题

167
00:06:27,900 --> 00:06:30,600
就是佛学翻译中的语义塌缩

168
00:06:30,933 --> 00:06:32,566
我们中国人读佛经

169
00:06:32,566 --> 00:06:35,366
遇到的第一个核心概念大概就是苦

170
00:06:35,866 --> 00:06:36,633
苦谛

171
00:06:36,633 --> 00:06:37,766
苦集灭道

172
00:06:37,800 --> 00:06:39,000
众生皆苦

173
00:06:39,366 --> 00:06:40,666
看到苦这个字

174
00:06:40,700 --> 00:06:43,500
中文母语者的大脑自动关联什么

175
00:06:43,700 --> 00:06:47,933
疼痛、悲伤、失恋、倒霉、日子难过

176
00:06:48,266 --> 00:06:51,466
这是中文里苦这个字自带的语义引力场

177
00:06:52,033 --> 00:06:53,733
但佛陀说的那个词

178
00:06:53,733 --> 00:06:55,733
巴利语里是dukkha

179
00:06:55,733 --> 00:06:57,233
梵语里是duhkha

180
00:06:58,033 --> 00:07:01,466
这个词的词源在学术界有好几种解释

181
00:07:01,466 --> 00:07:04,333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种特别有画面感

182
00:07:04,633 --> 00:07:07,566
du表示不好的或者困难的，kha

183
00:07:07,633 --> 00:07:10,133
在古代梵语里有孔洞的意思

184
00:07:10,133 --> 00:07:12,533
尤其指车轮中心的轴孔

185
00:07:12,800 --> 00:07:15,500
duhkha这个词指的是车轮的轴孔

186
00:07:15,533 --> 00:07:17,366
和轴承没有装好

187
00:07:17,366 --> 00:07:21,666
轮子转起来咯噔咯噔、晃荡颠簸、磨损不停

188
00:07:22,000 --> 00:07:23,666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189
00:07:23,666 --> 00:07:25,800
一辆牛车在土路上走

190
00:07:25,833 --> 00:07:27,600
轮子和轴没对齐

191
00:07:27,633 --> 00:07:29,466
每一步都在摩擦

192
00:07:29,500 --> 00:07:31,333
每一步都在耗损

193
00:07:31,666 --> 00:07:33,866
这个画面传达的意思不是痛苦

194
00:07:33,866 --> 00:07:35,066
而是不对齐

195
00:07:35,300 --> 00:07:37,866
是你的期待和现实之间有落差

196
00:07:37,866 --> 00:07:40,533
是你以为世界应该是的样子

197
00:07:40,533 --> 00:07:44,000
和世界实际运作方式之间存在的结构性错位

198
00:07:44,666 --> 00:07:45,666
佛陀说的苦

199
00:07:45,700 --> 00:07:47,533
不是在告诉你人生很惨

200
00:07:47,866 --> 00:07:49,500
活着就是受罪

201
00:07:49,900 --> 00:07:52,000
他做的是一个精密的诊断

202
00:07:52,033 --> 00:07:56,366
你的认知系统和真实世界之间有一个系统性的偏差

203
00:07:56,366 --> 00:07:58,600
就像轮子和轴没对准一样

204
00:07:59,166 --> 00:08:00,000
对准了

205
00:08:00,033 --> 00:08:01,266
车就跑得平稳了

206
00:08:01,966 --> 00:08:04,333
这是一个工程师式的精确描述

207
00:08:04,733 --> 00:08:07,100
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情绪宣泄

208
00:08:07,833 --> 00:08:10,200
但翻译成中文的苦字的那一刻

209
00:08:10,233 --> 00:08:11,600
这层意思就塌缩了

210
00:08:12,500 --> 00:08:14,533
苦这个字太情绪化了

211
00:08:14,766 --> 00:08:16,966
它让两千年来的中国读者

212
00:08:16,966 --> 00:08:19,333
在还没深入理解佛法之前

213
00:08:19,333 --> 00:08:22,066
就先被带进了一个悲观的情绪通道

214
00:08:22,366 --> 00:08:24,966
有多少人就是因为苦这一个字

215
00:08:25,000 --> 00:08:27,000
在佛学的门口停下来说了句

216
00:08:27,433 --> 00:08:29,266
佛教也太消极了吧

217
00:08:29,433 --> 00:08:30,866
然后转身走掉了

218
00:08:31,766 --> 00:08:33,300
这不是翻译者的问题

219
00:08:33,666 --> 00:08:34,900
鸠摩罗什也好

220
00:08:34,900 --> 00:08:36,066
玄奘也好

221
00:08:36,333 --> 00:08:39,366
他们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翻译家

222
00:08:39,833 --> 00:08:41,466
但语言就是这么霸道

223
00:08:41,766 --> 00:08:44,366
每一个词都自带一个语义引力场

224
00:08:44,733 --> 00:08:47,133
你把外来的概念扔进这个引力场

225
00:08:47,166 --> 00:08:48,300
它就一定会被扭曲

226
00:08:49,200 --> 00:08:50,266
翻译不是搬运

227
00:08:50,633 --> 00:08:53,500
翻译是用一块不同形状的模具重新浇铸

228
00:08:54,400 --> 00:08:55,700
模具的形状

229
00:08:55,700 --> 00:08:57,500
就是宿主语言的结构

230
00:08:57,933 --> 00:08:59,266
你再想一个例子

231
00:08:59,766 --> 00:09:01,333
英语里现在全世界都在用

232
00:09:01,366 --> 00:09:03,833
的一个词，mindfulness

233
00:09:03,833 --> 00:09:05,333
中文翻译成正念

234
00:09:06,400 --> 00:09:08,533
但mindfulness对应的巴利语原词

235
00:09:08,533 --> 00:09:09,666
是sati

236
00:09:09,700 --> 00:09:12,166
原意是忆念、记得

237
00:09:12,166 --> 00:09:16,033
核心含义是你能不能在每一个当下不走神

238
00:09:16,033 --> 00:09:17,933
记住自己正在做什么

239
00:09:17,933 --> 00:09:19,366
记住法的教导

240
00:09:19,800 --> 00:09:22,466
它更接近一种持续的觉知和记忆

241
00:09:23,133 --> 00:09:25,000
但正念这个中文翻译

242
00:09:25,000 --> 00:09:26,066
加了一个正字

243
00:09:26,566 --> 00:09:31,300
就微妙地暗示有一种正确的念头需要你去保持

244
00:09:31,333 --> 00:09:33,300
一种特定的心态叫做正

245
00:09:34,166 --> 00:09:35,966
而mindfulness这个英文翻译

246
00:09:36,333 --> 00:09:38,033
用了mind加ful

247
00:09:38,300 --> 00:09:41,533
又暗示这是一种充满心智关注的状态

248
00:09:42,033 --> 00:09:46,166
把一个修行中的动态过程变成了一种静态的精神充盈

249
00:09:46,833 --> 00:09:48,166
每经过一次翻译

250
00:09:48,200 --> 00:09:50,166
每经过一次语言的转渡

251
00:09:50,200 --> 00:09:54,600
原始概念都在被宿主语言的语义引力场重新塑形

252
00:09:55,400 --> 00:09:57,333
所以你以为你在学佛法

253
00:09:57,333 --> 00:09:58,733
其实你学的是

254
00:09:58,766 --> 00:10:01,300
从巴利语到梵语到中文

255
00:10:01,333 --> 00:10:04,500
或者从巴利语到英语再到中文

256
00:10:04,500 --> 00:10:07,400
这条翻译链上每一个节点都留下了

257
00:10:07,433 --> 00:10:09,233
变形痕迹之后的佛法

258
00:10:09,700 --> 00:10:11,700
不是说学到的是假的

259
00:10:11,733 --> 00:10:13,700
是说你需要有这个觉察

260
00:10:13,866 --> 00:10:16,266
你接收到的不是原始信号

261
00:10:16,266 --> 00:10:18,966
而是经过多次编解码之后的信号

262
00:10:19,533 --> 00:10:20,633
知道这一点

263
00:10:20,666 --> 00:10:24,733
你才能有意识地去还原那些在翻译中丢失的维度

264
00:10:24,800 --> 00:10:27,600
现在让我把这个发现再推远一步

265
00:10:28,200 --> 00:10:30,800
如果语言塑造了个体的认知

266
00:10:30,800 --> 00:10:34,833
那不同的语言是不是也塑造了不同文明的集体意识

267
00:10:35,366 --> 00:10:38,033
中文是一种高度依赖语境的语言

268
00:10:38,066 --> 00:10:41,766
同一个字在不同的上下文里意思可以完全不同

269
00:10:42,266 --> 00:10:44,433
中文训练出来的思维方式是什么

270
00:10:44,733 --> 00:10:48,033
是关系性的、整体性的、注重语境的

271
00:10:48,500 --> 00:10:49,733
你不看上下文

272
00:10:49,733 --> 00:10:50,900
单看一个词

273
00:10:50,933 --> 00:10:52,533
经常搞不清在说什么

274
00:10:53,100 --> 00:10:55,300
英语是一种相对低语境的语言

275
00:10:55,566 --> 00:10:57,300
语法规则更显性

276
00:10:57,300 --> 00:10:58,800
主谓宾的结构更刚性

277
00:10:59,566 --> 00:11:02,700
英语训练出来的思维方式偏向分析性的

278
00:11:02,700 --> 00:11:06,300
线性的、强调主语和动作之间的因果链条

279
00:11:07,100 --> 00:11:08,900
你注意英语新闻的句式

280
00:11:08,900 --> 00:11:11,866
永远是谁做了什么导致了什么结果

281
00:11:11,900 --> 00:11:13,266
主语特别清晰

282
00:11:13,266 --> 00:11:14,833
责任特别明确

283
00:11:15,066 --> 00:11:16,233
中文新闻呢

284
00:11:16,433 --> 00:11:18,966
经常可以写成某事发生了

285
00:11:19,000 --> 00:11:20,200
主语隐掉

286
00:11:20,200 --> 00:11:21,366
谁做的不重要

287
00:11:21,366 --> 00:11:22,800
发生了什么才重要

288
00:11:23,300 --> 00:11:24,166
再看日语

289
00:11:24,700 --> 00:11:27,333
日语的敬语系统复杂到什么程度

290
00:11:27,666 --> 00:11:30,166
你跟上级说话和跟下级说话

291
00:11:30,500 --> 00:11:32,000
动词的变位都不一样

292
00:11:33,066 --> 00:11:34,700
你还没开口说内容呢

293
00:11:34,733 --> 00:11:37,300
你选择的语法形式就已经在宣告

294
00:11:37,300 --> 00:11:39,500
你和对方之间的社会等级关系了

295
00:11:40,133 --> 00:11:41,233
所以有人说

296
00:11:41,233 --> 00:11:43,400
日本人不是先思考再说话

297
00:11:43,700 --> 00:11:46,166
而是先判断关系再组织语言

298
00:11:46,800 --> 00:11:48,933
日语使用者的社会感知雷达

299
00:11:48,966 --> 00:11:50,833
比英语使用者灵敏得多

300
00:11:50,833 --> 00:11:52,100
这不是天生的

301
00:11:52,100 --> 00:11:53,966
是语言从小训练出来的

302
00:11:54,366 --> 00:11:56,733
这不是说哪种思维更高级

303
00:11:57,300 --> 00:11:59,766
这是说每种语言都像一面透镜

304
00:12:00,100 --> 00:12:02,200
它让你看清某些东西

305
00:12:02,233 --> 00:12:06,133
但同时一定会让另一些东西变形或者消失

306
00:12:06,700 --> 00:12:09,133
你只有把多面透镜叠加在一起

307
00:12:09,300 --> 00:12:11,833
才有可能逼近透镜之外的真实

308
00:12:12,366 --> 00:12:16,333
这就是我一直在做跨学科、跨文明对话的原因

309
00:12:16,766 --> 00:12:18,333
不是因为贪多嚼不烂

310
00:12:18,800 --> 00:12:21,133
而是因为每一种语言传统背后

311
00:12:21,133 --> 00:12:23,566
都有一整套认知操作系统

312
00:12:24,333 --> 00:12:26,933
佛学的巴利语传统打开了一扇窗

313
00:12:27,400 --> 00:12:31,066
现代认知科学的英语传统打开了另一扇窗

314
00:12:31,666 --> 00:12:34,700
中国道家的古汉语传统又打开了一扇窗

315
00:12:35,533 --> 00:12:38,366
每扇窗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面

316
00:12:38,700 --> 00:12:40,400
你只站在一扇窗前

317
00:12:40,433 --> 00:12:44,366
你就会以为窗户里的那个切面就是世界的全貌

318
00:12:44,666 --> 00:12:47,066
佛陀自己也深知语言的这个陷阱

319
00:12:47,300 --> 00:12:48,600
他反复强调

320
00:12:48,600 --> 00:12:49,600
法是筏

321
00:12:49,600 --> 00:12:50,600
用来渡河的

322
00:12:51,066 --> 00:12:52,566
到了对岸你得放下

323
00:12:53,033 --> 00:12:54,866
语言是指月的手指

324
00:12:55,000 --> 00:12:56,133
不是月亮本身

325
00:12:56,866 --> 00:12:59,100
他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清楚地看到

326
00:12:59,600 --> 00:13:03,000
语言这个工具有着不可克服的系统性偏差

327
00:13:03,600 --> 00:13:07,566
维特根斯坦在两千多年后独立得出了几乎一样的结论

328
00:13:08,300 --> 00:13:09,733
但他只讲了硬币的一面

329
00:13:10,433 --> 00:13:11,833
凡是不可言说的

330
00:13:11,833 --> 00:13:13,133
必须保持沉默

331
00:13:13,566 --> 00:13:14,800
另一面应该是

332
00:13:15,066 --> 00:13:16,866
凡是可以言说的

333
00:13:16,900 --> 00:13:18,700
已经被语言塑了形

334
00:13:19,233 --> 00:13:21,500
你的沉默受限于语言

335
00:13:21,533 --> 00:13:24,133
你的表达同样受限于语言

336
00:13:24,933 --> 00:13:27,766
你不是透过一扇干净的窗户看世界

337
00:13:28,133 --> 00:13:30,700
你是透过一块有颜色的玻璃看世界

338
00:13:31,166 --> 00:13:32,266
你的母语

339
00:13:32,300 --> 00:13:33,966
就是那块玻璃的颜色

340
00:13:34,300 --> 00:13:37,833
最后我想说一个让我在深夜想到会打冷颤的推论

341
00:13:38,566 --> 00:13:40,800
如果人类的意识被语言塑造

342
00:13:40,933 --> 00:13:41,733
那AI呢

343
00:13:42,233 --> 00:13:45,166
大语言模型被训练的语料主要是英语

344
00:13:45,900 --> 00:13:48,900
它的思维结构、它对世界的分类方式

345
00:13:49,300 --> 00:13:51,133
它处理因果关系的方式

346
00:13:51,633 --> 00:13:54,700
会不会也被英语这个操作系统深深塑形了

347
00:13:55,600 --> 00:13:59,433
当你用中文跟一个主要被英语语料训练的AI对话

348
00:13:59,933 --> 00:14:03,566
它给你的回答里面有多少是英语思维方式的投影

349
00:14:04,266 --> 00:14:05,100
更深一层，AI

350
00:14:05,466 --> 00:14:08,866
被训练的语料覆盖了人类几十种主要语言

351
00:14:09,533 --> 00:14:12,566
但这些语言只是人类语言总量的一小部分

352
00:14:13,366 --> 00:14:14,900
人类有七千多种语言

353
00:14:15,166 --> 00:14:18,100
每一种都编码了一种独特的认知模型

354
00:14:18,800 --> 00:14:19,866
那些消亡的语言

355
00:14:20,300 --> 00:14:23,700
那些从未被数字化的语言里编码的认知方式

356
00:14:24,366 --> 00:14:25,800
是不是就永远丢失了

357
00:14:26,566 --> 00:14:27,466
AI的世界

358
00:14:27,733 --> 00:14:29,033
会不会从一开始

359
00:14:29,033 --> 00:14:29,600
就是一个

360
00:14:29,600 --> 00:14:32,233
被幸存者偏差严重扭曲的世界

361
00:14:32,533 --> 00:14:33,933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362
00:14:34,466 --> 00:14:36,866
但它们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事实

363
00:14:37,666 --> 00:14:39,900
我们总以为意识是先有的

364
00:14:40,200 --> 00:14:43,233
语言是后来才发明出来表达意识的工具

365
00:14:44,000 --> 00:14:45,866
但真相可能恰好反过来

366
00:14:46,433 --> 00:14:48,266
语言不是意识的仆人

367
00:14:48,566 --> 00:14:50,866
语言是意识的建筑师

368
00:14:51,400 --> 00:14:53,366
人类意识的很大一部分

369
00:14:53,400 --> 00:14:55,900
是被语言一砖一瓦地搭建起来的

370
00:14:56,566 --> 00:14:58,033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371
00:14:58,700 --> 00:15:00,966
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在心里

372
00:15:01,266 --> 00:15:02,766
你说不清它是什么

373
00:15:03,133 --> 00:15:06,133
但当你终于找到一个词来描述它的那一刻

374
00:15:06,633 --> 00:15:08,633
那种感觉突然变得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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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5:09,100 --> 00:15:12,066
好像它在被命名之前还只是一团雾

376
00:15:12,433 --> 00:15:15,600
被语言命名之后才凝固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

377
00:15:16,233 --> 00:15:17,166
这不是错觉

378
00:15:17,700 --> 00:15:20,433
命名本身就在塑造你的内在体验

379
00:15:21,033 --> 00:15:23,366
没有被语言照亮的意识区域

380
00:15:23,400 --> 00:15:25,333
可能永远停留在混沌状态

381
00:15:25,966 --> 00:15:28,200
所以语言和意识之间的关系

382
00:15:28,200 --> 00:15:31,033
不是谁先谁后、谁主谁仆的关系

383
00:15:31,300 --> 00:15:35,000
而是互相塑造、互相成就的共演化关系

384
00:15:36,333 --> 00:15:38,966
意识为语言提供了需要表达的原材料

385
00:15:39,200 --> 00:15:41,600
语言为意识提供了结构化的骨架

386
00:15:42,266 --> 00:15:44,666
两者在几十万年的共同进化中

387
00:15:44,900 --> 00:15:47,000
已经缠绕到了无法分离的程度

388
00:15:47,600 --> 00:15:48,933
这意味着什么

389
00:15:49,133 --> 00:15:51,566
意味着语言和意识之间的关系

390
00:15:51,566 --> 00:15:53,633
远比我们平时想象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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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5:54,233 --> 00:15:56,166
语言不是思维的容器

392
00:15:56,666 --> 00:15:58,500
语言就是思维的形状

393
00:15:58,933 --> 00:16:03,366
所以下次当你读到一段经文、一篇论文、一条新闻

394
00:16:03,666 --> 00:16:05,700
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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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05,833 --> 00:16:06,866
停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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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06,866 --> 00:16:08,033
问自己一个问题

397
00:16:08,566 --> 00:16:09,600
你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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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09,633 --> 00:16:12,166
是这段话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399
00:16:12,800 --> 00:16:16,366
还是你的语言操作系统帮你渲染出来的版本

400
00:16:16,833 --> 00:16:18,666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401
00:16:19,233 --> 00:16:21,066
但光是问出这个问题

402
00:16:21,133 --> 00:16:23,966
你的认知就已经升级了一个小版本

403
00:16:24,300 --> 00:16:26,800
你觉得语言对你的思维影响大吗

404
00:16:26,933 --> 00:16:29,200
你有没有在学一门外语的时候

405
00:16:29,200 --> 00:16:32,400
突然发现了一些母语根本表达不出来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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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32,566 --> 00:16:33,633
评论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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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34,000 --> 00:16:34,933
我是王利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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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35,033 --> 00:16:35,966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