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父的国王
成了佛陀最重要的护法
有一个画面
两千五百年了
我一直觉得它让人难以消化
一个国王
被他的儿子关进了地牢
这个儿子
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他的王后
据说把食物藏在首饰里
把蜂蜜涂在身上
偷偷进到牢里
让国王舔食
以维持一口气
儿子发现了
大怒
拔刀要杀母亲
被大臣们拼命劝下
但从此
王后再也进不去了
据说儿子又命人割破了国王的脚底
让他无法直立行走
连靠自身力量维系体力的可能都被切断了
最后这个国王
就这样
在自己国家、自己儿子的牢狱里
消耗殆尽
这个国王叫频婆娑罗
摩揭陀国最重要的国王之一
也是佛陀最早、最重要的王室护法
杀了他的
是他自己的儿子
阿阇世
而更让人想不通的是
阿阇世后来成了佛教历史上举足轻重的护法
正是在他的支持下
佛陀入灭之后的第一次结集才得以发生
佛法的第一次系统整理才得以完成
弑父者
成了传法的关键人物
这期节目
我想讲这背后那段历史
佛法走出森林、走进宫廷的故事
一个关于权力、慈悲、悔恨与机构化的故事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在开始之前
先简单回扣一下上一集
我们讲了佛陀最亲密的侍者阿难
和他最大的对立面提婆达多
说到僧团内部两种截然不同的执着
一种是对情感关系的执着
一种是对地位权力的执着
我在结尾留了一个问题
当佛陀的僧团开始和外部的权力打交道
内部这些张力会往哪里去
今天我们就来看
王权进来之后
发生了什么
先把时间调回去
回到悉达多还不是佛陀的那个时候
悉达多出家之后
在印度各地游历
向各种修行者拜师学艺
他的名声
渐渐传开了 - 有人说他仪表出众
有人说他内在有某种安静的力量
和普通的苦行僧不一样
有一天
他走进了摩揭陀国的首都王舍城
一边托钵一边向前走
有人在远处注意到了他
这个人
是摩揭陀国的国王
频婆娑罗
史书里说
频婆娑罗在宫殿高处看到这个托钵的年轻僧人
被他的仪态震撼了
不是普通乞讨者的委顿
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庄严
国王派人打听
使者回来说
这个人可能是来自喜马拉雅山脚下释迦族的王族出身
出家不久
频婆娑罗决定亲自去见他
按照巴利文律藏里的记载
国王找到了正在山上独坐的悉达多
两个人说了一段话
国王说
你年轻
仪表不凡
看起来出身不低
我可以给你军队和土地
你来为我效力
悉达多谢绝了
国王问
那你在追求什么
悉达多说
我在寻找解脱生死的答案
频婆娑罗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如果你有一天找到了
请先来告诉我
这是一个约定
一个国王和一个游方僧之间的约定
六年后
悉达多在菩提树下觉悟
成了佛陀
他记得那个约定
在初转法轮、度化了第一批弟子之后
他带着僧团南下
来到王舍城
履行那个承诺
频婆娑罗王亲自出城迎接
接受了佛陀的教法
皈依三宝
成为在家居士
然后他做了一件改变佛教历史走向的事
他把一片竹林连同旁边的土地
送给了佛陀的僧团
这片竹林
就是佛教历史上第一座寺院的前身
竹林精舍
我们想想
竹林精舍出现之前
佛陀的僧团是什么状态
一群人
三衣一钵
没有固定住所
托钵为食
跟着佛陀四处行走
雨季按规定驻足三个月
因为雨季道路泥泞容易踩死虫子
叫做雨安居
旱季继续行脚
他们不储存食物
当天布施当天吃完
他们不拥有建筑
哪里有缘分就在哪里停
没了就换地方
这是极简的状态
彻底流动的状态
这种流动状态
和佛陀讲的无常、无我
完全是一致的
你连固定住址都没有
想执着于什么
但竹林精舍出现之后
一切开始悄悄变化
现在他们有了固定居住的地方
可以储存少量物资
可以接待在家居士
可以更系统地安排修行和教学
国王提供保护
他的名声让当地官员不敢随便驱逐这群僧侣
施主们有了固定的地方来做布施
物质上
这是一个巨大的跃升
本质上
这是一次不可逆的质变
佛陀的僧团
从这一刻开始
从一个游方运动
变成了一个有固定根据地的机构
机构一旦产生
就有了自己的生命逻辑
你必须维护这个地方
必须和赞助者保持良好关系
必须考虑这座建筑和这片土地的将来
必须思考如果国王换了人
下一任国王不信佛该怎么办
这些不是坏事
这是任何机构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但它带来了一种之前完全不存在的张力：修行的目标
和机构的生存
遵循的是完全不同的逻辑
修行的目标是放下一切
机构的生存需要抓住一些东西
这个矛盾
在频婆娑罗王活着的时候
被他的慷慨和虔诚暂时掩盖了
国王定期来访
带着布施
带着问题
认真在学
他和佛陀的关系
超越了普通赞助者与被赞助者之间的距离
更像一位真诚的学人与老师之间的连接
但是权力有自己的轨道
这里必须提一个人
上一集讲过的：提婆达多
提婆达多是佛陀的堂兄弟
出家后修行
据说定力不浅
但他最大的心结是地位
他多次请求佛陀把僧团领导权交给他
都被拒绝
于是他走向了另一条路
去找了一个政治盟友：频婆娑罗王的太子
阿阇世
提婆达多对阿阇世说的大意是：你父亲正值壮年
你还要等多少年才能成为国王
而我
被老迈的佛陀拒绝了我应得的位置
我们可以合作
你除掉你父亲
我取代佛陀
你做新国王
我做新教主
这是权力逻辑最赤裸的表达
没有遮掩
没有修饰
阿阇世被说动了
他去行刺父亲
被发现了
频婆娑罗王没有处死他
而是选择让位
把王位交给他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不久之后
阿阇世把父亲投入了监狱
也就是我们开头讲的那段
那个牢狱里的慢慢消耗
与此同时
提婆达多那边也在行动
他雇了杀手去刺杀佛陀
但那些杀手见到佛陀之后
反而被他的气场折服
一个也没有动手
提婆达多只好亲自出马
在佛陀经过的山道上推落一块大石头
结果只伤到了佛陀的脚趾
他又放出一头叫做护财的大象
打算用大象踩死佛陀
大象走近了
竟然也停了下来
没有伤害佛陀
整个计划彻底失败
提婆达多最终众叛亲离
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最失败的造反者的名字
而频婆娑罗王
就在这段时间里
在自己儿子的牢狱中
消耗掉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阿阇世成了摩揭陀国新的国王
但他心里
有一根刺
按照佛教的分类
弑父是五逆罪之一
五逆是什么
弑父、弑母、杀阿罗汉、出佛身血、破和合僧
做了这五件事的任何一件
按照传统说法
将来必入最深的地狱
而且没有解脱的可能
这不只是一个宗教概念
这是那个时代整个精神生态里对弑父者的最重审判
阿阇世四处求问
他找过耆那教的领袖
找过婆罗门的学者
问他们弑父这件事
有没有解脱的可能
他们给出各种答案
有的说没关系
有的说要做很多功德来弥补
但没有一个答案让他真正安下心来
最后
他的御医耆婆劝他去见佛陀
耆婆说
佛陀才是真正能回答你这个问题的人
阿阇世犹豫
他知道
自己和提婆达多的联盟
曾经是针对佛陀的
自己的父亲是佛陀最重要的护法
而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他有什么资格去见佛陀
佛陀会不会见到他就把他轰出去
但他还是去了
这次见面
被记录在巴利文大藏经里一部重要的经典里
叫做沙门果经
是长部的第二经
这部经记录的
是一个国王和一位觉者之间的深夜对话
他们来到佛陀所在的地方
发现周围一片寂静
阿阇世感到奇怪
偌大的僧团
怎么会没有声音
他有点担心
这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耆婆指向远处的灯光
说
那就是佛陀在说法的地方
没有陷阱
他们走近
国王行了礼
坐下来
然后问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
他说
那些婆罗门、苦行师、哲学家
我问他们出家修行在今世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他们的答案都让我不满意
佛陀
你怎么看
注意这个问题的包装方式
他没有直接说
我弑了父亲
我该怎么办
帮帮我
他问的是修行在今世有什么用
这是一个看起来抽象的哲学问题
但背后藏着他真实的困境
我现在就活在极大的痛苦里
修行能给此刻的我什么
佛陀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从最基础的地方讲起
一个人出家修行
从遵守基本的戒律开始
心开始安定
妄念开始减少
从戒生定
从定生慧
开始看清楚事物的本来面目
慈悲心随之展开
对众生的苦
不再只是别人的事
而是自己感同身受的事
他一层层地往深处走
讲得非常具体
非常踏实
然后佛陀停住了
他转向阿阇世
说了一句关键的话
按照经文
大意是这样的：如果这位王
没有犯下那件事
他在今天这场对话里
本来可以直接证得初果
这一句话
是一记精准的手术刀
佛陀没有说
你弑父
你不配学佛
他没有关上门
他说的是
你本来可以走得更远
那件事成了你当下的障碍
但他连这个障碍
都是以事实的方式陈述
不是审判
不是讲道
阿阇世当场痛哭失声
承认了弑父的罪
向佛陀忏悔
请佛陀接受他的忏悔
佛陀接受了
我想在这里停一停
说一点个人的体会
这个场面
在整个早期佛教的历史叙述里
是我个人觉得震动力最大的时刻之一
不是因为它的戏剧张力
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件事：佛陀对人的接纳
不是以道德表现为前提的
他没有在门口先设一道考试
说你以前做过什么
合格了才能进来学佛
他把法的门
开得非常宽
宽到可以接纳一个弑父者
这当然不等于说弑父没有业力后果
在佛教的因果观里
行为产生的业力是真实的
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显现
但接纳这个人
和业力继续运转
是两回事
不互相矛盾
佛陀接纳的
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真诚在问问题的那个人
而不是他过去行为的总和
这一点
和很多人的直觉是相反的
我们的直觉是
做了坏事的人不值得被接纳
或者至少得先赎罪
然后才有资格谈修行
但佛陀的逻辑似乎是：此刻的求道之心
本身就是可以直接回应的
他没有先审判那段已经发生的过去
而是先回应那颗此刻在求道的心
这一点
让我觉得他非常深邃
阿阇世成了佛陀的护法
摩揭陀国
继续是佛教最重要的庇护地
然后
佛陀在大约公元前四八三年
在拘尸那罗城郊双树之间
入灭
入灭之后
弟子们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佛陀教了四十五年的法
内容极其庞杂
不同时期对不同的人说了不同的话
没有任何文字记录
全靠口耳相传
靠弟子们的记忆
现在他走了
如果不赶紧把这些内容整理下来
几代人之后
谁也说不清楚哪句话真正出自佛陀之口
大迦叶
是佛陀最资深的弟子之一
以精严的头陀行著称
也是那个时代僧团里权威最高的人
他召集了五百位比丘
在王舍城郊外的七叶窟集合
进行了一场规模庞大的口述整理工作
这就是佛教历史上著名的第一次结集
整个集会的后勤
由谁来保障
阿阇世王
场地是王的资源
供养是王的资源
安全是王的资源
没有阿阇世的支持
在那个时代
要召集五百名分散在各地的比丘
提供数月的生活保障
在同一个地点完成如此庞大的口述整理工作
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整理的方式是这样：阿难站在大众面前
背诵他记住的佛陀所有开示
其他人一边听
一边纠正
一边确认
大家都认可的
就保留下来
成为经的一部分
优婆离用同样的方式背诵戒律
成为律的部分
这个过程
用今天的话来说
是一次大型的群体记忆核对工程
而整个工程的物质基础
是一个弑父者提供的
这是历史里真实发生过的事
历史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往往就在这里
它不给你一个干净的道德故事
如果你想要一个干净的故事
应该是这样的：佛陀有一群纯粹的弟子
在一个开明的善良国王的支持下
把法义完整地传承下来
国王是善人
弟子是圣人
一切很美好
但实际的历史是：那个拍板支持第一次结集的国王
是一个弑父者
而且他成为护法的直接原因
还和一个曾经试图刺杀佛陀的人的阴谋
有着间接的关联
从竹林精舍到七叶窟
佛教在这一段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转型
从游方运动
变成了有建制的机构
这件事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
你的存在
开始依赖权力的允许
国王可以给你竹林精舍
也可以收回去
国王可以支持第一次结集
也可以不支持
甚至可以在结集的结果里施加影响
后来的历史一再证明
这个依赖关系带来了极大的脆弱性
公元九世纪
中国唐武宗发动会昌法难
一道诏书
拆毁四万多座寺庙
全国绝大多数僧侣被强制还俗
印度那边
最终因为王朝的崩塌和外来战争
佛教几乎在自己的故乡彻底消亡
这是进入宫廷的代价
但如果不进入宫廷
佛教能活过最初那五百年的草创期吗
这很难说
我今天想聚焦在另一个问题上
频婆娑罗王支持佛陀
是真诚的信仰
他皈依三宝
他参与修学
他和佛陀的关系超越了普通的赞助者
与被赞助者的边界
他的儿子阿阇世
杀了他
然后阿阇世成了佛教的护法
这整个过程里
有一件事始终不变：不管是频婆娑罗还是阿阇世
他们各自与佛陀的连接
都是真实的
频婆娑罗的信仰
是真实的
阿阇世的悔恨和转化
也是真实的
他们之间那场权力之争
同样是真实的
权力运作有它自己的轨道
慈悲运作有它自己的逻辑
两条轨道在历史上交叉
有时候产生很美的结果
有时候产生很惨烈的结果
但两条轨道本身
是不同的
佛陀见证了这一切
他知道频婆娑罗被关进了监狱
但他没有用他的影响力去干预
他的影响力到不了那一步
或者说
那不是他能做的事
权力有自己的运转方式
就算一位觉者在旁
权力也不会因为他的存在就停止运转
他接纳了阿阇世
没有因为对方弑父就关上门
在频婆娑罗那里
他没有能力改变权力的轨道
在阿阇世那里
他打开了悔恨通往转化的通道
有观众曾经问过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佛陀那么了不起
为什么不去阻止频婆娑罗的死
我想了很久
我的答案是
也许正因为他彻底明白了无常和缘起
他才知道
在因果的流动里
有一些事是他可以做的
有一些事是他做不了的
也不应该试图去做
真正的慈悲
不是超级英雄式的全能干预
而是在你能起到作用的地方
全力起作用
人不是由一个时刻定义的
不管那个时刻多么严重
频婆娑罗是在一个时刻被害的
但他不只是那个时刻
阿阇世是在一个时刻犯下了弑父之罪
但他也不只是那个时刻
每一个人
都是比他最坏的那个行为更复杂的存在
佛陀在见到阿阇世的时候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弑父者
而是一个此刻在真诚寻找出路的人
他把门开了
这里面有我觉得最值得带走的东西
不是对弑父行为的宽容
而是对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复杂的、此刻在真诚求道的人
的看见
好
我们今天讲到这里
下一集
我们要进入一个更混乱
更有意思的时段：第一次结集完成之后
那些离开了七叶窟的比丘们各自散落在印度各地
各自记着自己版本的佛陀教法
在没有文字的情况下
这些口耳相传的内容是怎么在四百多年里活下来的
这是一个关于记忆、权威与变异的故事
我们下集见
在这之前
我想问问大家：你觉得佛法走进宫廷
对于佛教来说
是利大于弊
还是弊大于利
如果佛陀当年拒绝了频婆娑罗的供养
坚持不接受任何土地和建筑
只维持一个纯粹的游方僧团
今天的佛教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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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