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亲用一百个词
拼完了整个宇宙
化学有元素周期表
一百多种元素拼出了宇宙间所有的物质
生物学有四个碱基字母
排列组合写出了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源代码
那你有没有想过
人类的意识
你所有的体验
所有的情绪
所有的念头
所有你以为的外部世界
能不能也用一张表拼出来
一千六百年前
有人做到了
他用一百个词
写了一篇几百字的短文
把你能体验到的一切分门别类
无一遗漏
这篇短文叫大乘百法明门论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上一期我们讲了唯识三十颂
那是唯识学的宪法
三十首偈语浓缩了整个意识系统的运作原理
今天这部百法明门论
是唯识学的元素周期表
宪法告诉你国家怎么运转
元素周期表告诉你这个国家到底有哪些建筑材料
两个加在一起
你就能看见整栋大楼的全貌了
百法明门论的作者是世亲菩萨
就是写唯识三十颂的那位
翻译者是玄奘大师
唐朝贞观二十二年
这部论非常短
原文只有几百个字
但信息密度极高
它的来源是弥勒菩萨的瑜伽师地论
瑜伽师地论里列了六百六十个法
世亲觉得太多了
入门的人根本记不住
于是他做了一件大语言模型时代的人
特别能理解的事情
知识蒸馏
他把六百六十个法压缩成一百个
去掉了重复的、次要的
保留了结构上不可或缺的核心节点
压缩了六点六倍
核心信息一个没丢
而且这部论的开篇第一句话就点明了它的终极目的
世亲说
如世尊言
一切法无我
什么是一切法
怎样叫无我
然后他用一百个法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他不是在做百科全书
他是在用分类法破执着
你以为有一个实心的我在体验这个世界
世亲把你的体验拆成一百个零件摆在你面前说
你看
哪个是你
好
一百个法
世亲把它们分成了五大类
这个分类的顺序非常讲究
我先给你过一遍全景
然后我们深入拆最核心的那一类
第一类
心法
八个
就是我们之前讲过的八识
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
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
这八个是意识系统的主机
是一切体验的发生器
没有它们
后面的九十二个法全都无处挂靠
第二类
心所法
五十一个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
等一下我要展开拆给你看
心所法的意思是与心相应的法
就是跟着心一起运作的各种心理功能
你可以理解为
心法是CPU
心所法是CPU上跑的各种进程
CPU本身是中性的
它只管运算
但跑在上面的进程有好有坏
有的是杀毒软件
有的是恶意程序
第三类
色法
十一个
色在佛学里不是颜色的意思
是物质和物理现象的总称
包括眼耳鼻舌身五种感官器官
色声香味触五种感官对象
再加上一个法处所摄色
就是没有实体但你的意识能处理的东西
比如梦境中的画面
想象出来的场景
注意
唯识学不否认色法的存在
但它强调
你体验到的色法
全都是心识变现的结果
第四类
心不相应行法
二十四个
这个名字特别拗口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跟心没有直接对应关系
但也不是物质的那些东西
比如时间、空间、数字、速度
因果关系、名称、生住异灭
这些东西你天天在用
但它们既不是物质
也不是你的某一种心理活动
它们是意识在处理信息时产生的抽象结构
用计算机的话说
它们是数据结构和运行时环境
不是硬件也不是应用程序
但没有它们系统跑不起来
第五类
无为法
六个
虚空无为、择灭无为、非择灭无为
不动灭无为、想受灭无为、真如无为
前面九十四个法全是有为法
就是因缘和合、生灭变化的东西
这六个无为法是不生不灭的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真如无为
也就是一切事物的本来面目
圆成实性
般若智慧最终看见的那个东西
你看这五类的排列顺序
心法在最前面
无为法在最后面
世亲不是随便排的
他是在用排序告诉你一个核心观点
万法唯识
一切都从心开始
由心展开
最终回到心的本来面目
这个排列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版的修行路线图
好
现在我们深入第二类
五十一个心所法
这是百法明门论里最精彩
对日常生活最有用的部分
五十一个心所法
分成六小组
第一组
遍行心所
五个
触、作意、受、想、思
遍行的意思是
无论你在干什么
无论你的心处于什么状态
这五个家伙永远在线
它们是意识运作的最底层进程
关不掉的
触
就是根、境、识三者相遇
你的眼睛碰到光
耳朵碰到声音
这个碰到本身就是触
作意
就是注意力的启动
大脑把资源分配到某个对象上
受
就是感受
舒服、不舒服、还是中性的
想
就是取相
给你接收到的信息贴标签
这是红色的
那是妈妈的声音
思
就是意志
推动你做出反应
这五个步骤
每一刹那都在你身上运行
此刻你听到我的声音
触
你把注意力放到了这句话上
作意
你觉得还不错或者有点无聊
受
你在脑子里给我说的话做分类和标记
想
你决定继续听还是切掉
思
五步
一瞬间完成
这套描述和现代认知科学的信息处理模型
几乎完全一致
认知科学说人类处理信息的流程是
刺激输入、注意选择、情感标记
分类识别、决策反应
一千六百年前的五遍行
和今天认知科学家画在白板上的流程图
是同一张图
第二组
别境心所
五个
欲、胜解、念、定、慧
别境的意思是
它们不像遍行那样永远在线
而是在特定条件下才启动
欲
就是对某个对象的希求
你想吃火锅
想看完这个视频
都是欲
注意
佛学里的欲不是贬义词
它是中性的
善欲推动你精进修行
恶欲推动你沉迷享乐
关键看方向
胜解
就是对某件事形成了确定的理解和信念
你听完一个论证
内心涌起一股确信感
那就是胜解
念
就是保持和记忆
你打坐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保持住不跑掉
这个保持就是念
现代正念冥想训练的核心
就是这个心所
定
就是专注力
注意力不仅启动了
而且稳住了
锁定在一个对象上不散乱
慧
就是抉择力
能够分辨善恶、真假、表层和深层
你把别境五个放在一起看
它们描述的是人类认知能力的高级功能
渴望、理解、记忆、专注、判断
这五个能力的强弱组合
基本决定了一个人学习和修行的效率
第三组
善心所
十一个
信、精进、惭、愧、无贪、无嗔、无痴
轻安、不放逸、行舍、不害
这十一个是正面力量
是你意识系统里的杀毒软件和防火墙
我特别想讲其中两个
惭和愧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个意思
其实不是
惭
是面对自己内心的羞耻感
你做了一件不好的事
你自己知道
你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愧
是面对他人和社会的羞耻感
你做了那件事被别人知道了
你觉得丢人
一个向内
一个向外
你想想看
如果一个人既没有惭也没有愧
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日常说的不知廉耻
百法明门论告诉你
这不是一个粗话
而是一种精确的诊断
善心所中的惭和愧两个功能同时失效了
你看
一千六百年前的佛学术语
比我们今天的日常用语精确得多
第四组
根本烦恼
六个
贪、嗔、痴、慢、疑、恶见
这六个是病根
是一切心理痛苦的源代码
贪是抓取
嗔是排斥
痴是看不清
慢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
疑是对正确的事情不信任
恶见是错误但顽固的观念
你仔细品一品
你生活中所有的烦恼
是不是都能归到这六个里面
第五组
随烦恼
二十个
这二十个是从六个根本烦恼里长出来的枝叶
你看它们的名字
忿、恨、覆、恼、嫉、悭、诳、谄、害
憍、无惭、无愧、掉举
昏沉、不信、懈怠、放逸、失念、散乱、不正知
每一个名字都精准到让你坐立难安
忿是爆发式的暴怒
恨不是暴怒
恨是把怒记住了
攥在手里不肯放
慢慢发酵
覆是明明知道自己做错了
死活不肯承认
还要找借口掩盖
嫉是看到别人过得好心里就难受
悭是明明有东西却舍不得跟人分享
诳是为了利益欺骗别人
谄是为了讨好对方歪曲自己
你有没有注意到
这里面有一对特别有意思的反面镜像
善心所里有惭和愧
随烦恼里有无惭和无愧
世亲把它们对着放
就是在告诉你
善和恶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它们是同一个开关的两个位置
惭的开关关了
无惭就亮了
愧的开关关了
无愧就亮了
修行不是消灭敌人
而是把开关拨回来
第六组
不定心所
四个
悔、眠、寻、伺
叫不定
是因为它们本身不善不恶
取决于你怎么用
悔可以是善的
做了坏事后悔改过
那是好事
悔也可以是恶的
做了好事却后悔自己吃亏了
那就变成了障碍
眠也是
适度的睡眠恢复身心
过度的昏沉消磨生命
寻是粗略的思考
伺是细致的审察
同样可善可恶
好
六组五十一个心所法讲完了
你现在回头看这张清单
你会发现一件让人震撼的事情
现代心理学花了一百多年
用实验和统计方法建立了各种情绪分类模型
保罗·艾克曼说人有六种基本情绪
罗伯特·普鲁契克画了一个情绪轮把情绪分成八大类
这些模型很有价值
但你把它们跟百法明门论的五十一个心所法
放在一起比较
你会发现一个本质的差异
现代心理学主要在描述情绪的表面光谱
百法明门论在做的事情是给你看情绪的底层源代码
心理学告诉你
你有嫉妒这种情绪
百法明门论不仅告诉你有嫉妒
它还告诉你嫉妒属于随烦恼
根源是嗔和慢的混合物
它还告诉你嫉跟悭是亲戚
嫉是不允许别人拥有
悭是不允许自己失去
方向相反
病根相同
你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情绪标签
而是这个情绪在整个意识系统里的位置坐标
和遗传谱系
这就是百法明门论的真正价值
它不是一张简单的清单
它是一张拓扑地图
每一个法都有自己的位置坐标
跟其他法有精确的因果关系和层级关系
你不只是知道自己在生气
你还能看见生气是从哪条线路走过来的
它在你的意识系统里挂靠在哪个节点上
它的上游是什么
下游会触发什么
一旦你有了这张地图
你处理情绪的方式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以前你生气的时候
你要么忍
要么发
忍是硬压下去
发是朝外面喷
两种方式都没有触及根本
现在你多了第三条路
你拿出百法明门论这张地图
定位
此刻在运作的是哪个心所
是忿
还是恨
是嫉
还是悭
它属于哪一组
根源对应的是六个根本烦恼里的哪一个
光是这个定位的动作本身
你就已经从情绪里退后了一步
你不再是那个被愤怒淹没的人
你变成了一个正在查看系统日志的工程师
你没有消灭那个情绪
你只是看见了它的出处和结构
而看见本身
就是修行的起点
你可能在想
这一百个法真的能覆盖一切体验吗
会不会漏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
世亲自己其实已经给了答案
百法明门论的论名里有一个词叫明门
明是通达
门是入口
他没说这一百个法就是一切法的全部
他说的是
这一百个法是你通达一切法的入口
就像元素周期表不会列出宇宙中每一个分子
但你掌握了元素
就有了理解所有分子的基础
一千六百年前
世亲把六百六十个法压缩成一百个的时候
他不可能知道
一千六百年后会有一种东西叫大语言模型
用几乎相同的策略把人类所有的知识压缩成参数空间
里的权重分布
他也不可能知道
他在做的事情有一个现代名字叫知识蒸馏
他更不可能知道
他留下的这张一百个零件的清单
和今天认知科学家试图建立的意识模型
指向的是同一个终极问题
我们的主观体验到底是由哪些基本成分构成的
不过
今天讲完这一百个法之后
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化学的元素周期表有一个特点
氢、氧、碳、氮
这些元素本身没有生命
但特定的排列组合就能涌现出生命
百法明门论列出的这一百个法也是一样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极简单的心理功能
触、受、想
贪、嗔、痴
拆开了看
没有任何神秘的
但它们的特定组合
就涌现出了你此刻这个完整的
有故事的、自以为真实存在的那个我
那问题来了
如果这个我只是一百个零件的临时组装
你把零件一个一个拆下来看的时候
我在哪里
你现在可以试试
停三秒钟
注意一下你此刻最强烈的那个心理活动是什么
是想知道更多的欲
是正在做判断的慧
还是已经有点坐不住想去看别的内容的掉举
你刚才做的这个动作
就是百法明门论给你的最大礼物
你不再只是那个被情绪和念头推着走的人
你开始成为一个能给自己的意识零件编号的工程师
一旦你能编号
你就能选择
一旦你能选择
你就不再是一百个零件的囚犯
你变成了它们的观察者
而观察者这个位置
就是修行真正开始的地方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