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相论》说破:苦练一生的风格,可能是我执。有位上了年纪的书画家,这些年忽然把自己关了起来。不见客,不与同行往来,几乎断绝所有横向交流,画室的门一关就是好几年。 外人猜测纷纷,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有人说他心灰意冷。只有他自己清楚,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参一件事。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有点荒唐:笔墨到底有没有本性?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这位老人给我写过一段很长的话。他说自己搞了一辈子书画,长期的艺术实践与佛学印证之后,心里生出一个大疑问:书画能不能承载佛学智慧?或者反过来,被佛学承载? 他发现,书画一旦被套进西方美学框架,就会被风格、流派、技法、名家这些概念反复切割。切到最后,又会变成新的执念。在这一整套概念系统里,本我被弱化,甚至干脆消失不见。他说,看今天几乎所有作者的作品,全停留在形而下的层面,技法练得再精,也谈不上获得佛学智慧,更谈不上应用。 后来他读到一部小书《破相论》,读完觉得路忽然宽了。可也是从那时起,愿意看他作品的人反而变少了。他在信里说,他很高兴。你可能觉得奇怪,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搞艺术的人,不是观众越多越好吗? 我们从小接受的逻辑大概都是这样:书画家要有自己的风格,风格越独特、辨识度越高,就越说明这个人成了。翻开任何一本美术史,讲到一位大家,第一句准是他开创了什么画派,用笔有何独到之处。学画的人从小就被反复叮嘱,要早点找到自己的面貌。技法要精进,流派要清楚,个人标签要立得住,这几乎是所有创作者心照不宣的成功公式。评论家需要标签才写得出文章,市场需要签名才定得了价格,观众也需要一副熟悉的样子才能一眼认出你。这套逻辑听起来毫无毛病,因为整个艺术教育、市场、评论体系,都在验证这个常识。 但这位老人,恰恰在这套公式里卡住了。他发现,风格本该是心走到某处后自然流出的痕迹。可一旦风格变成要主动去追、去立、去维护的目标,事情就悄悄变了质。你不是在用笔墨照见自己,而是在用笔墨制造一个与众不同的自己。这两件事外表看一模一样,都是在写字画画、琢磨笔法,背后的方向却正好相反。一个是从心出发,让相自然长出来;一个是先想好要什么样的相,再回头去凑一颗心。 这也正是一千多年前《破相论》开篇就要拆解的问题。旧题说是面壁九年的达摩祖师所写,不过后来敦煌出土的一批古写本,让不少学者更倾向于认为,它出自另一位同样重要的禅师神秀。这桩公案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我倒觉得,这恰恰是这部论最好的注脚:字里的洞见,从来不需要靠一个响亮的作者名字来撑腰。 论中开篇就问:若有人真心想求道,修什么法最省要?答案就四个字:观心一法。总摄诸法,最为省要。翻成大白话就是,天下法门千万种,只要看住这一颗心,其他的全在里头了。 接着打了个比方:心是根,一切法都是从这根上长出的枝条、花朵、果实。根壮,枝叶自然茂盛,花也开得艳;根枯了,你在枝头上再怎么绑花、缠彩带,风一吹照样掉。 论里花了很大篇幅戳破当时人一个普遍的执念:以为造庙、抄经、供养这些看得见的功德才是修行。话说得很不客气:这些人不懂道理,从不往心里下功夫,只知道往外求。绕着塔一圈圈走,走到筋疲力尽,这颗真心一点好处都没沾上。 一千多年后,把庙换成画室,经卷换成画册,这句话竟然还成立。技法、流派、风格、名家头衔,本身没有错,就像造庙抄经本身也没错。错的是,一旦它们从心显现的痕迹,变成了心要去讨好、追逐的对象,就成了论里说的那个“相”。越往这些相里钻,本我反而越薄。 论里还有段话讲得极妙,把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这六度,统统解成了对付六贼的功夫。眼睛贪恋美色,能不追,就是布施;耳朵贪恋声音,能不纵,就是持戒;一路到意根贪着妄念,能常照常醒,就是智慧。它把六种向外求的功德,全部收回到心的几个入口上,收回到自己身上来修。 放到书画上也是同理。临不临某家某派,用不用某种技法,都只是外相层面的选择,本身没有高下之分。真正决定一张纸有没有分量的,是你落笔那一刻,那颗心到底有没有被外面的名相牵着走。 具体怎么看守这颗心?论里的方法其实很朴素:随时觉察起心动念的那一刻,你到底是在模仿别人,还是在表达自己。这种觉察不必非得盘腿打坐,提笔的一瞬间随时可做。临摹一家笔法时,觉察一下:你是想借这支笔把心里那点感觉画出来,还是只想让别人一看就认出这是谁的路子?前者,笔墨是筏,你在过河;后者,筏子还没上,你已经先爱上了船票。 这条路,前人早就走过。弘一法师俗名李叔同,出家前是那个年代最顶尖的艺术全才,音乐、话剧、绘画、篆刻样样精通。那时他写魏碑,方正刚硬、锋芒毕露,一笔一划都在告诉别人自己功力深厚。一九一八年在杭州虎跑寺剃度后,从此换了个人生。 出家以后,锋芒一点点褪去,晚年的字瘦、淡,甚至有点像小孩子写的,力道全收在了里头。他自己形容那种字是平淡、恬静、冲逸之致。要说这是技法退步,恰恰相反,他是把向外证明自己这口气一点点放下了。字,只是这口气松开后自然留下的脚印。 日本江户时代有位禅僧叫良宽,自号大愚,一辈子安贫,住在越后国一间四面漏风的草庵里,不结交权贵,也不应酬。他的字写得怪,不合规矩,歪歪扭扭,行家看着直摇头,可偏偏最打动人心。他这辈子最讨厌那种一看就是书法家写出来的字,那种字里全是我要写得像个书法家的那股用力。他不追那个,字里才留出了一份孩子才有的天真。 云南有位和尚叫担当,俗姓唐,本名唐泰。年轻时科考不第,拜在董其昌门下学画,一身好手艺。明朝亡后,五十多岁的他出了家,长年住在鸡足山、感通寺一带。画了半辈子山水,笔法越画越简,简到最后几乎什么都不画。 他曾在画上题过一句话,若有一笔是画也,非画,若无一笔是画,亦非画。这话拗口,意思却很直白,执着于这一笔画得像不像画,已经错了,连一笔都不敢下,也一样是错。他还题过一句更直接的,画中无禅,惟画通禅。画本身没有禅,画只是一条通向禅的路,不是终点。 元朝的倪云林是元四家之一,性子有洁癖,出了名的讲究。据说客人走后,他要把坐过的地方擦好几遍,连院子里的梧桐树都要命人时时刻刻洗干净。画画也一样,笔墨极简、极淡,大片留白。他有句名言,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 后人说得好像他很懒,其实恰恰相反,一个连桐树都要天天洗的人怎么可能懒?他画竹子,画的从来不是竹子像不像,只是胸中那口气借笔墨写出来而已。那份洁癖和极简画风,其实是同一颗心往两个方向长出的枝条。 这四个人风格天差地别,一位清瘦,一位稚拙,一位荒率,一位极简。可他们迹相形成背后的推力一模一样:不是先定风格再填内容,而是心先到了某处,字画只是那颗心路过时留下的影子。 从唯识学角度看,咱们频道讲唯识的时候详细拆过这个机制。我们心里有个末那识,工作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认领:这是我的,那也是我的。风格恰恰是它最喜欢认领的对象,因为风格看得见、摸得着、卖得出去,比一句抽象的我很有才华实在得多。只要说得出这是我的风格,末那识就找到了一个体面的落脚点。可越死死攥住这个落脚点,那颗真正在观察、感受、落笔的心,反而被我的风格这个标签裹得越紧。 这套机制不只发生在书画圈。这些年我看过太多创业者、品牌,也见过不少投资人自己,都在这个坑里打转。大家嘴上说的都是差异化定位、打造个人标签、建立护城河,听着跟风格、流派其实是一个意思。有的创始人确实把人设立住了,市场记住了他,可公司这个本体反而越做越空。人设立起来了,人却不见了。如果你也在经营一件长期的事,听到这里后背可能会有点发凉。 说实话,我自己做这个频道,天天都在跟这个诱惑打交道。观众记住的是一个叫王利杰的人设,一套讲佛学、讲认知的风格。这个风格用得好是工具,能把想说的话更有效送到你耳朵里。可一旦我开始为了维护人设而说话,为了不让观众失望而选题,人设就从工具变成了主人,我这个真实的人反而要看它脸色过日子了。 这不是书画圈的专属病。任何一件事一旦被建制化、市场化、专业化,几乎注定要经历这道坎。学术圈会有,商业圈会有,说实话,修行圈也一样会有。立宗立派本身也可能变成新的一层相。《破相论》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连修行这件事本身都不放过,一样要破。 回到这位给我写信的老人。他说这几年几乎闭门谢客,进入一种近乎参禅的状态。传统技法、流派、风格不再是他追求的终点,反而成了一种启示。他不是在模仿弘一、良宽、担当、倪云林,这几位前人的样子,而是透过他们迹相形成的过程,回头看那股藏在背后的推力。他说没有现成的理论框架可以套,这个探索既让他兴奋,又让他痛苦。 我很理解这种痛苦。破相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动作。今天破掉了“要形成风格”这个相,明天很可能长出一个新相,叫“我是那个不追求风格的人”。这个坑比前一个还深,因为它更隐蔽,也更值得拿出来炫耀。 再看他信里那句话:读者少了,反而高兴。我现在算是懂了。观众多,不一定是心传出去的证据,很多时候只是相讨好了更多人。观众少,也未必是心传得不远,很可能是这一次他终于没在讨好任何人,只是老老实实把心里那点东西画了出来。这种少跟质量下降的少完全是两码事。前者是筏子造窄了,能载的人变少了,可船上坐着的都是真被这颗心打动的人。 所以,笔墨到底有没有本性?我自己的体会是:笔墨从来没有独立的本性,它的本性就是握着笔的那颗心。心在哪里,笔墨的性就在哪里。要是去找一个脱离了心、单独存在的笔墨本性,就跟绕着塔求功德是一回事,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个问题不止是问给搞书画的人听的。你这些年打磨的东西,不管是一门手艺、一份事业,还是一个在朋友圈里维持的人设,你捂在手心里最珍惜的那个风格、那个与众不同,到底是你心自然流出的影子,还是拿来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一个相?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留给你自己坐下来慢慢想。 你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