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里的魔鬼
住在每个人脑子里
一个人
把哲学、法学、医学、神学全部学完了
他是教授
是博士
是学生眼里最有学问的人
但有一天深夜
他坐在书房里
看着堆满四面墙的书
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我的世界
这就是一座牢笼
四面墙的书
没有一本能回答他心里那个真正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
知识越多
那个问题就越沉
沉到他想喝毒药
就在这时候
魔鬼来了
魔鬼说
你把灵魂给我
我让你体验你在书本里永远体验不到的东西
生命的快感
权力的颤栗
美的极致
只有一个条件
如果有一天
你对某个瞬间说出
停一停吧
你真美
那一刻
你的灵魂就归我
这就是歌德写了六十年的<浮士德>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这是用佛学解构名著系列
之前我们拆过镜花缘的种子与时令
红楼梦的遍计所执
西游记的心猿
牡丹亭的情执
素书的道德五层阶梯
沉思录的止观分叉
集异璧的不完备性
今天我们跨到西方文学的最高峰之一
来拆一部大多数人知道名字
但很少有人读过全本的巨著
<浮士德>
歌德从二十多岁开始构思
写到八十二岁去世前一年才完稿
一万两千多行诗
跨越六十年
不夸张地说
这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
在回答一个问题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今天我们用佛学的眼睛重新看这个故事
会发现三件让人后背发凉的事
第一件
浮士德的痛苦
不是因为他不懂
恰恰是因为他太懂了
你看他开篇那段独白
哲学、法学、医学、神学
四大学科全部读遍
还不够
又去研究魔法和神秘学
结果呢
他说了一句让人心惊的话
我们什么也不能知道
注意
他不是在说我没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是在说
所有这些知识加起来
没有一个能让我碰到真实
这在佛学里有一个精准的名字
叫所知障
严格来讲
唯识学里的所知障指的是能取所取的二元认知结构本身
我在纠错那期已经详细更正过了
但所知障还有一层更通俗、更贴近日常的含义
我今天用的就是这一层
所知障不是说你不知道
恰恰相反
是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你的知识本身变成了一面墙
把真相挡在了外面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什么都懂
跟你聊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住
引用什么理论他都信手拈来
但你和他说话的时候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呢
少了直接面对一样东西的能力
他永远在用概念解释概念
用理论支撑理论
像一个站在镜屋里的人
四面全是倒影
唯独看不见真正的自己
很多粉丝跟我说
你每天分享这么多
用概念解释概念
你自己可能就是这类人 - 知道太多
反而没有证悟
我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另外
佛陀的侍者阿难
多闻第一
跟在佛陀身边二十五年
听经最多、记忆力最强
但直到第一次结集的前夜才证得阿罗汉果
当然
阿难晚悟的原因很复杂
传统上更多归因于他的情执和依恋
不完全是"知道太多"的问题
但"听得最多的人不一定悟得最早"这件事本身
至少值得我们品一品
浮士德就是这个人
我可能也是
佛学里说
烦恼障是粗的
贪嗔痴慢疑
这些你能感觉到
但所知障是细的
细到你会把它当作智慧本身
你以为那堵墙是一扇窗户
你透过它在看世界
但你不知道
你看到的一切
都是那堵墙上的投影
浮士德学遍了四大学科之后的那种空虚
不是无知的空虚
是知识过剩的空虚
就像一个人吃遍了天下所有的菜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不是菜出了问题
是他的味觉被撑坏了
我们频道之前多次讲过
大脑是一台预测发生器
一台碳基的本地小模型
一边训练一边推理
它不是被动地接收世界
而是主动地用已有的模型去预测世界
知识越多
模型越厚
预测可能越精准
你越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
但问题是
你理解的到底是世界本身
还是你那套模型
浮士德就是一个被自己模型困死的人
他的模型已经强大到能预测一切
唯独预测不了一样东西
真实的体验
因为体验不是预测能抵达的
体验是你放下预测之后
剩下的那个东西
这是第一层
第二件事更有意思
那个跟浮士德做交易的魔鬼
梅菲斯特
他不是从地狱来的
他一直就在浮士德脑子里
歌德给梅菲斯特写了一句自我介绍
这句话是整部戏的钥匙
他说
我是那种力的一部分
永远想作恶
却永远在成就善
然后他又说了另一句
我是永远否定的精灵
永远否定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偶尔否定
不是有条件地否定
是永远
这意味着
无论你达成了什么
他都会在你耳边说
不够
还不够
你获得了一个成就
他说
这算什么
你体验了一段美妙的感情
他说
会结束的
你站在山顶上看见整个世界
他说
你终究会死
这在佛学里
就是末那识
末那识是什么
我们频道讲过很多次了
它是你心里那个永远在运行的后台程序
它的核心功能只有一个
把一切体验都打上标签
这是我的
这是跟我有关的
这还不够
我还要更多
梅菲斯特没有给浮士德注入任何
他心里本来不存在的东西
他只是把浮士德内心深处那个永远不满足的声音
外化了
变成一个可以对话的角色
歌德的天才之处就在这里
他没有写一个从外面入侵的邪恶力量
他写了一面镜子
你想想看
梅菲斯特带浮士德去体验了什么
酒、色、权力、古希腊的绝世美人海伦
围海造田的宏图伟业
每一样
浮士德体验过之后都没有满足
为什么
不是因为那些体验不够好
是因为梅菲斯特
也就是他内心的那个永远否定的声音
根本不允许他满足
末那识有一个非常狡猾的特性
它不仅否定差的体验
它还否定好的体验
你吃了一顿好饭
它说
下一顿呢
你交了一个好朋友
它说
他会不会离开你
你做了一件好事
它说
有没有人看到
它不是在保护你
它是在榨干你
它让你永远活在下一个目标里
永远无法安住在此时此刻
而浮士德和梅菲斯特的那个赌约
恰恰抓住了这个要害
梅菲斯特说
如果你有一天对某个瞬间说出
停一停吧
你真美
你的灵魂就归我
表面上看
这是魔鬼在赌浮士德会被快乐俘获
但你翻过来想
有没有发现一个更深层的悖论
浮士德之所以永远不会说出这句话
不是因为他没有遇到美好的瞬间
而是因为他脑子里的那个梅菲斯特
那个末那识
永远不允许他在任何一个瞬间停下来
你在人生中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你终于得到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房子、职位、关系
什么都好
拿到手的那一刻
快乐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然后你心里那个声音立刻说
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那个声音
就是你内心的梅菲斯特
佛学管这个叫什么
贪的运作机制
贪不是说你想要一样东西
贪是说你永远在想要下一样东西
贪的本质不是占有
是不安住
你永远向前伸手
永远够不着
不是因为目标太远
是因为伸手这个动作本身
已经成了习惯
这是第二层
在讲第三层之前
我想先说一个人
格蕾琴
格蕾琴是浮士德在梅菲斯特帮助下遇到的第一个女人
一个单纯、善良、虔诚的少女
浮士德爱她吗
我觉得他爱
但他爱的方式
恰好暴露了末那识的另一种运作模式
浮士德用梅菲斯特提供的珠宝和魔法吸引了格蕾琴
两个人陷入热恋
但在这段关系里
格蕾琴为了给浮士德开门
用安眠药让母亲入睡
结果母亲再也没有醒来
她的哥哥因为要维护家族名誉跟浮士德决斗
被梅菲斯特暗算
死了
格蕾琴怀了浮士德的孩子
浮士德跑了
格蕾琴在绝望中溺死了自己的孩子
被关进监狱
等待处决
浮士德回来了
想救她
但格蕾琴拒绝了
她选择留在牢里
接受审判
你看到了吗
浮士德在追求体验的过程中
把一个完整的人当成了一站风景
他不是故意伤害她
但他的末那识让他无法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真正停留
他需要的不是爱一个人
而是体验爱情这种感觉
感觉用完了
他就走了
留下的废墟
全是别人的
这就是执着最残忍的地方
它不仅伤害你自己
还把你身边的人拉进你的因果链条里
你以为你只是在追求自己的人生
但你的追求所经过的地方
到处是被你的执着碾压过的人
格蕾琴的悲剧
佛学会怎么看
她是浮士德因果链上的共业承受者
浮士德种下的因是对体验的贪执
格蕾琴是这颗种子结出的最苦的果
而她最后选择留在牢笼里接受审判
反而是整部戏里最接近觉醒的一个瞬间
她不再逃跑
不再用任何手段去对抗命运
她停下来了
面对了
好
接下来讲第三层
也是最深的一层
也是<浮士德>最具争议的地方
浮士德第二部的结尾
浮士德已经很老了
他在海边围海造田
想为一群自由的人建造自由的土地
他想象着未来的景象
一群自由的人民站在自由的大地上
他终于对这个想象说出了那句话
停一停吧
你真美
然后他倒下了
按照约定
他的灵魂应该归梅菲斯特
但歌德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天使从天而降
趁梅菲斯特分心的时候
把浮士德的灵魂抢走了
接上了天堂
天使的理由是什么
歌德在最后写了一句话
凡自强不息者
吾辈终能救之
这句话两百年来被无数人当成人类精神的最高赞歌
永不停歇的追求
永远向前的意志
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
但如果你用佛学的眼睛来看这句话
你会看到一个非常微妙的东西
永不停歇的追求
不正是末那识最完美的运作模式吗
你仔细想
梅菲斯特的赌约是
你如果停下来
灵魂归我
浮士德最后确实停下来了
他对那个想象中的瞬间说出了那句话
按赌约
他输了
灵魂应该归魔鬼
但歌德不认这个结果
他用天使强行翻盘
理由是浮士德这一辈子自强不息
所以值得被拯救
换句话说
歌德用一辈子的总账
覆盖了那一个瞬间的赌约
这个处理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但佛学会问一个更不舒服的问题"
自强不息"作为得救的理由
不正是末那识最体面的一件外套吗
一个永远被"不够、还要更多"驱赶着跑的人
和一个自强不息的人
从外面看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永远在追求
你什么时候活在当下
如果你的自由被定义为永远不停止
那你和一台被设定了不关机的机器
有什么不同
斯多葛哲学说
自由在于分清什么在你掌控之内
什么不在
我们之前在沉思录那一期拆过这个
佛学说得更彻底
自由不是永远追求
自由是你有能力在任何一个瞬间安住
然后自愿地选择继续还是不继续
区别在哪
在于那个选择是自由的
还是被迫的
歌德笔下的浮士德
被一种力量推着往前走
那种力量叫精进
也叫不甘心
也叫对生命的渴望
佛学不否定精进
精进是八正道之一
但佛学说
精进是一把刀
要看你用它来切什么
如果你的精进是为了逃离当下的不满足
那你只是在更优雅地奔跑
跑得再远
你肩膀上的梅菲斯特
你跑到哪他就在哪
但如果你的精进是从安住中生发出来的
你先能停下来
先能在任何一个瞬间不被驱赶
然后你选择继续走
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那不是逃跑
那是出发
歌德在这里止步了
他给了浮士德一个外部的拯救
天使来了
把灵魂接走了
但佛学会说
没有人从外面来救你
救你的不是天使
是你自己终于看见了那个梅菲斯特不是别人
就是你自己末那识的声音
然后你不再跟它对抗
你看着它
它就安静了
为什么不能对抗
因为对抗是它最喜欢的游戏
你跟它较量
它就越强大
你说我不要贪
这个不要本身就是一种贪
你说我要克服欲望
这个克服的冲动本身就是一种欲望
这就是浮士德最深层的悲剧
他用一辈子跟魔鬼较量
却从来没有发现
较量本身
就是魔鬼最大的胜利
你看
歌德和佛陀看见了同一样东西
人心里有一个永远不满足的声音
但他们开出了完全不同的药方
歌德的方案是
让这个声音推着你跑
跑出伟大的事业来
用不断的创造和行动来回应那份不安
然后你就得救了
整个西方文明在很大程度上
就是建立在这个信念之上的
进步、创新、征服自然、拓展疆域
都是永不停歇的精进在驱动
佛陀的方案是
你回过头
看着这个声音
看清楚它是谁
你不对抗它
也不服从它
你就是看着它
然后你发现
它不是你
它只是一段程序
当你看清它是一段程序的时候
它对你的控制力就消失了
你不需要被拯救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被困住过
困住你的不是牢笼
是你以为牢笼存在的那个信念
歌德指向的是向外扩张的伟大
佛陀指向的是向内安住的自由
哪一种更好
我真的不知道
也许这两条路不是非此即彼
也许你需要先像浮士德一样向外跑够了
才会愿意向内看
也许浮士德的六十年旅程
本身就是一条必须走完才能放下的路
佛陀自己不也是先当了二十九年太子
享尽人间荣华
才选择出走的吗
谁说迷路不是另一种到达呢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下次你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
不够
再多一点
再努力一点的时候
你至少可以停下来三秒钟
看看它
它是你吗
还是你养了太久的一个习惯
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比读一百本书都重要
歌德用六十年写了一个人和自己脑子里的
声音做交易的故事
赌的是他能不能对某个瞬间说出
够了
他说了
然后歌德说
他赢了
那你觉得呢
浮士德最后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的灵魂到底是被拯救了
还是被一种更高级的执着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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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