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和未来不存在
敢说这话的是自己人
上一集结尾
我说有人站出来
皱着眉头说
你们拆得越精细
可能离佛陀越远
过去和未来
根本不是实有的
今天
我们就来看看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凭什么敢拆自己人盖了几百年的大厦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先帮你快速回忆一下上集的核心矛盾
说一切有部花了几百年
把佛陀的教法拆成了七十五种最小元素
画出了一张法的元素周期表
然后他们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叫三世实有
法体恒存
意思是
过去 现在 未来的法
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过去的法没有消失
未来的法也已经在那里了
只是还没轮到它登台
为什么他们非要坚持这一点
因为如果过去不存在
因果就断了
你昨天种的因
如果昨天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今天的果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虚无中
那就不是缘起了
那是无中生有
所以他们说
过去的法必须还在
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严密
但问题是
佛陀最核心的教法叫什么
叫无常
一切都在变
没有什么东西是恒常不变的
你现在告诉我
法体恒存
法的本体是永恒的
这跟无常
到底还兼不兼容
这就是说一切有部内部最大的裂缝
裂缝一旦出现
就会有人试图去修补它
说一切有部历史上出过四位重量级的论师
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试图解释同一个问题
过去 现在 未来的法
如果本体不变
那到底是什么在变
第一位叫法救
他的方案叫类异说
他说
法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
类别变了
但本体没变
就像牛奶变成酸奶
它还是奶
只是种类不一样了
第二位叫妙音
他的方案叫相异说
他说
法的本体不变
但它的相貌在变
就像一个人
年轻时英俊
老了满脸皱纹
长相变了
但人还是那个人
第三位叫世友
他的方案叫位异说
他说
法的本体不变
相貌也不变
变的只是它在时间中的位置
就像一颗棋子
从棋盒里拿出来摆到棋盘上
再从棋盘上收回去
棋子始终是那颗棋子
变的只是它在不在场上
第四位叫觉天
他的方案叫待异说
他说
法的本体不变
变的是它跟其他法的关系
就像一个女人
对儿子来说是母亲
对丈夫来说是妻子
对父亲来说是女儿
她没变
变的是你从哪个角度看她
四种解释
听起来都有道理
说一切有部最终把世友的位异说定为正统
为什么选它
因为它最干净
法就是法
不变类别
不变相貌
不变关系
只是在时间线上换了个位置
简洁
优雅
好操作
但你仔细想想
这四种方案
有没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有
它们全都在偷偷保留一个不变的东西
法救说类变但体不变
妙音说相变但体不变
世友说位变但体不变
觉天说关系变但体不变
不管你怎么换花样
最后都要守住一个底线
法体不变
可佛陀说的是什么
诸行无常
一切有为法
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
你现在告诉我
有一个叫法体的东西
它在三世中恒常存在
永远不变
这不就是佛陀一辈子在拆的那个东西吗
你把它叫法体
婆罗门教把它叫梵
叫阿特曼
叫永恒的自我
名字换了
逻辑没换
你用佛陀的工具
盖了一座佛陀不会住的房子
这个矛盾
不是外人发现的
是从说一切有部自己的阵营里
有人看出来的
这批人
后来被叫做经量部
梵文叫萨特兰提迦
意思是以经为量
就是以佛陀亲口说的经为唯一标准
你那些后人写的论
那些越来越复杂的阿毗达摩
对不起
不算数
佛陀怎么说的
我就怎么信
这个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它等于在说
过去几百年
你们拼命建造的那套论藏系统
可能偏了
我们要回到源头去
经量部的思想源头
学术界一般追溯到一位叫鸠摩罗多的论师
中文又译作童受
他大约生活在公元二到三世纪
关于他的生平
史料非常有限
但他留下的核心观点
像一枚炸弹一样
在说一切有部的大厦里炸开了一个洞
他说了什么
他说
过去和未来
不是实有的
只有当下这一刹那
是真实存在的
这句话的杀伤力
你可能还没完全感受到
让我帮你翻译一下
说一切有部花了几百年
建造了一套精密的体系
核心地基就是三世实有
鸠摩罗多走过来
蹲下身
指着地基说
这块是假的
那你马上会问
如果过去不存在了
因果怎么办
我昨天做的事
今天怎么还有结果
过去的因如果已经消失了
现在的果从哪来
经量部给出的答案
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模型
叫种子说
他们说
过去的法确实灭了
但它灭的时候
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它在灭去的同时
把自己的力量
像一颗种子一样
种进了下一个刹那
这颗种子又传给再下一个刹那
再传
形成一条不间断的相续之流
这就是经量部最核心的概念
叫相续转变差别
相续
就是不间断地传递
转变
就是每一刹那都在变
差别
就是变到某一刻
条件成熟了
果就冒出来了
你注意它跟说一切有部的根本区别
说一切有部说
过去的因还在那里
它是实有的
所以现在的果能找到它
经量部说
不对
过去的因已经灭了
但它灭的时候留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像接力棒一样
一刹那一刹那地往前传
传到条件成熟的那一刻
果自然就现前了
我给你打个比方
说一切有部的因果观
像一个巨大的仓库
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
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仓库的货架上
永远不会被清走
你今天领到的果报
就是有人去仓库里把那个因取出来交给你的
经量部的因果观呢
像多米诺骨牌
第一张牌倒了
它推倒第二张
第二张推倒第三张
第一张牌早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但它的力量
通过每一张牌的传递
一直活在链条里
直到最后一张牌倒下
哪个更接近你的日常经验
你想想看
你十年前受过一次伤
那个事件
已经过去了
那个场景
那些人
那些话
都已经不在了
但你心里
是不是还有一种东西在
它不是那件事本身
而是那件事留下来的痕迹
它被一天一天地携带着
在你的性格里
你的反应模式里
你的某些不自觉的回避里
一直传递到今天
说一切有部会告诉你
那件事还在
它在过去世里实有地存在着
所以你今天还受它影响
经量部会告诉你
那件事已经灭了
但它灭的时候
在你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每天都在微微地转变
影响着你的每一个反应
直到有一天
某个条件触发了它
它就以新的形式显现出来
你觉得哪个描述更真实
如果你觉得是后者
恭喜你
你的直觉和两千多年前的经量部论师是一样的
而且你如果熟悉我们频道之前讲过的唯识学
你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经量部的种子说
和后来唯识学的阿赖耶识种子体系
简直像是同一套思想的早期版本和成熟版本
唯识学说阿赖耶识
就像一片巨大的种子仓库
一切经验都以种子的形式储存在里面
等待因缘成熟时现行
这个框架
根就扎在经量部这里
思想史有时候就是这样
一个人在两千年前种下一颗种子
它在地底下传了几百年
等到无著和世亲的时代
才破土而出
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说到世亲
这里要特别澄清一下
因为很容易搞混
前面讲的那四位论师之一的世友
和后来写俱舍论的世亲
不是同一个人
世友是说一切有部的辩护者
他提出了位异说
是这个阵营的守门人
而世亲生活在大约四五世纪
比世友晚了好几百年
世亲做了一件什么事呢
他写了一部叫俱舍论的巨著
这部论
表面上是在整理说一切有部的全部学说
像一本百科全书一样
把七十五法 三世实有 刹那生灭
所有东西都讲得清清楚楚
但如果你仔细读
你会发现
他在整理的同时
一直在用经量部的观点
悄悄地拆说一切有部的墙角
这就像什么呢
就像一个建筑师
接了一份活
说帮你画一张你家房子的完整蓝图
他画得极其精确
每一根柱子
每一面墙都标得清清楚楚
但他在蓝图的关键位置
用红笔标了几个字
此处承重不足
俱舍论就是这样一张蓝图
它让所有读它的人
一边看懂了说一切有部的全部构造
一边也看见了这座大厦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
后来有人评价说
俱舍论是聪明人的炸药
它不是从外面扔进来的炮弹
而是从内部结构里找到了裂缝
然后轻轻一推
我们站远一点
看整个这段历史
你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
佛陀说了一句话
叫一切无常
后来的人为了解释这句话
建了一个巨大的系统
叫阿毗达摩
为了让系统自洽
他们不得不说
法体恒存
然后另一批人站出来说
你们为了解释无常
居然造出了一个恒常的东西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个模式
在人类思想史上反复出现
不只是佛教
所有试图用系统去捕捉活的真理的尝试
最终都会面对同一个悖论
系统越精密
它离那个活的东西就越远
地图画得越详细
你越容易把地图当成了领土本身
经量部看见了这一点
他们说
别再画地图了
回去看佛陀怎么说的
佛陀说无常
就是无常
过去灭了就是灭了
不要为了你的系统需要
硬说它还在
但经量部自己也没能逃脱这个模式
他们提出的种子说
后来也被一代又一代的论师发展 细化 系统化
最终变成了唯识学那套更庞大 更精密的体系
一个用来拆系统的工具
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新的系统
这或许就是人类认知的宿命
我们没有办法赤手空拳地面对真实
我们总需要一个模型
一套语言 一张地图
但每一张地图
用久了都会变成一堵墙
然后就需要有人站出来
把墙拆掉
露出墙后面的风景
然后再有人
把那片风景画成新的地图
所以今天这一集
与其说是在讲经量部的哲学
不如说是在看一个更深的问题
你心里
有没有一些你深信不疑的框架 模型 理论
它们在某个阶段帮过你
但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堵
你自己都没察觉的墙
你不需要立刻回答
但你可以留意一下
下次当你特别确定某件事的时候
那份确定感本身
是不是也值得被看一看
好了
经量部用以经为量的旗号
从内部拆了说一切有部的地基
但佛教的历史并没有因为一场思想论战就改变方向
真正让整个棋盘翻转的
不是一个哲学家
而是一个皇帝
一个杀了十万人之后
跪在尸山血海中痛哭的皇帝
他的名字叫阿育王
他做了一件事
让佛教从一个印度本土的修行团体
变成了一个横跨半个亚洲的世界性宗教
这就是我们下一次
要走进的故事
你觉得
一个理论从内部被质疑
和从外部被攻击
哪一种更致命
你自己有没有经历过
从内部推翻自己过去深信不疑的某个信念
那个过程是什么感觉
评论区告诉我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