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背着女人过了河
然后把她放下了
小和尚一直在心里背着那个女人
过了三里路
还在想
老和尚怎么能这样
他犯戒了
他碰了女人
他把她整个人背过了河
这不就是破戒吗
走了五里
还是放不下
越想越烦
越烦越想
终于他忍不住了
开口质问
老和尚回头
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说了一句话
把小和尚彻底问住了
老和尚说
我早就把她放下了
你为什么还没放下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这个故事在佛教圈子里流传很广
很多人听完会会心一笑
道理说起来简单
不要执着
但我今天想从另一个方向进去
我想聊的不是老和尚做了什么
而是小和尚那团火
那个烧了几里路都没有熄灭的东西
那团火叫什么
叫戒
更准确地说
叫对戒的理解方式
因为小和尚认为老和尚破戒了
他心里有一条线
叫做不能碰女人
老和尚越过了那条线
所以老和尚错了
但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放回到释迦牟尼最原始的教学里
去看
你会发现
小和尚对戒律的理解
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先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历史细节
巴利律藏
是目前保存最完整、最古老的佛陀戒律记录
它记录了两百多条比丘戒
但这些戒律不是某一天从天上掉下来的
也不是佛陀坐在菩提树下推演出来的道德公理
每一条戒律
都有一个具体的事件作为起源
巴利文里有个词叫尼陀那
意思就是缘起
就是这条规矩是在什么情况下
因为什么人的什么行为
而被制定出来的
举一个例子
有一条戒律是比丘不得自手种植
就是不能自己种地
为什么
不是因为种地本身违背了什么道德原理
而是因为有一个比丘喜欢种菜
被在家人看见了
说他这样会伤害土里的虫子
这不像一个出家人该有的样子
影响了僧团的声誉
所以佛陀制定了这条规矩
再举一个
比丘不得独自过河
为什么
因为有个比丘过河时衣服湿了
被路人看见
引起了议论和误解
你看
这些规矩的逻辑不是这在道德上永远是对的
它们的逻辑是这样做对你的修行有帮助
对僧团的运转有益处
对你和社会的关系有利
这是一套功能导向的规则体系
不是神圣意志的降临
不是宇宙道德律的刻写
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在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的过程中
积累出来的实践智慧
佛陀在临终前
还对阿难说过一句话
后来引发了无数争议
他说
如果僧团认为有必要
小小戒是可以废除的
注意这句话的意思
规矩是工具
工具是为了实现某个目的而存在的
不是永恒的、神圣的、不可更动的
金刚经里那句话说得最彻底
法尚应舍
何况非法
筏是用来过河的
到了对岸
你还背着它走路
那不是虔诚
是执着
那戒律的功能
究竟是什么
释迦牟尼的教学里有一个三步架构
叫做戒定慧
戒
是第一步
定
是第二步
慧
是第三步
为什么要从戒开始
你想一想
你昨天撒了一个谎
现在你坐在那里想打坐
你的大脑在做什么
它在追踪那个谎话
它在回放自己说了什么
担心对方发现了没有
想着下一步怎么圆
如果对方来问该怎么回答
这条线程一直挂在后台
耗着你的认知资源
这样的大脑
很难安静下来
因为它有太多没有关闭的线程
持戒
就是减少这些线程
你不撒谎
你就少了追踪谎言的认知负担
你不贪占便宜
你就少了很多和别人算来算去的隐性压力
戒律把一些行为变成默认设定
让你不必在每一个场景里都重新决策我该怎么做
从而节省出认知资源
留给更深层的觉察
从脑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
这其实就是习惯化的过程
当一种行为模式变成习惯
大脑的基底神经节接管这个程序
前额叶皮层就可以从这件事上解脱出来
去处理更复杂的工作
你骑了多年自行车
你不需要在每次骑车时都刻意想左脚踩
右脚踩
保持平衡
这个程序已经自动化了
你的大脑高层可以去想别的事情
持戒
是为修行者的大脑做自动化
把一些耗能的道德决策程序固化成低耗能的习惯
从而把认知带宽留给真正的修行
也就是持续的觉察和观照
所以戒律不是目的
它是通往定的一条路
而定是通往慧的一条路
但这里有一个陷阱
佛陀专门给它起了名字
巴利文叫做戒禁取
意思是执着于戒律和仪式本身
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佛陀在列出修行障碍的时候
把这条放进了前三位
跟自我认同、疑惑并列
你仔细想想这件事
佛陀自己
把过度执着于戒律
列为了一种修行障碍
不是修行成就
这就是小和尚的问题所在
他不是真的在守戒
他是在守一个关于守戒的念头
那个念头里装着对错
装着评判
装着一个关于自己是好修行者的故事
而这些东西
才是真正让他的心无法平静的东西
讽刺的是
他用戒来追求清净
戒本身成了他不清净的来源
但是历史上有一些例子
非常值得我们去看
这些人
没有持满所有的戒律
但是却达到了极高的修行成就
第一个
央掘摩罗
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
但他在巴利文经典里有一整部以他命名的经
他的名字意思是指鬘
因为他杀了九百九十九个人
把手指砍下来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他曾经是一个婆罗门学者
被一个心术不正的师父欺骗
告诉他杀一千个人才能成就解脱
他信了
因为他没有辨别能力
因为他把对权威的服从当成了修行
他遇见佛陀的那一天
刚完成了第九百九十九个
准备去杀第一千个
他的母亲（因为佛陀出现又转移目标）
以此来完成师父给他设下的任务
他在路上追上了佛陀
举刀就砍
但砍不到
佛陀走得不快
他追了很久
就是追不上
他大喊
站住
佛陀回头说
我站住了很久了
是你
还没站住
他当场崩溃
抛下刀
跟着佛陀出家修行
最终证得了阿罗汉果
也就是最高的解脱成就
经典里还记载
他出家之后在街上化缘
被曾经受害者的家属认出来
用石头砸
用棍子打
他头破血流
被打得几乎没有人样
他就这么站着
没有反抗
也没有愤怒
佛陀看见了
对他说
你承受着这些
是在用现在的身体偿还往昔所造的业
忍受着吧
央掘摩罗从一个杀了九百九十九个人的人
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第二个
密勒日巴
这个名字你应该熟悉
他早年学了黑法
用法术制造冰雹
害死了几十个人
他后来跟随玛尔巴尊者修行
历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成为了藏传佛教历史上最重要的成就者之一
他的道歌被人传诵了几百年
第三个
维摩诘
这个人在大乘佛教里地位非常特殊
他是一个在家居士
不是比丘
不剃发
不持全部的比丘戒
他出入酒肆
以各种方式接引有缘人
但他的智慧
在维摩诘经里
连文殊菩萨都对他赞叹不已
佛陀让几位大弟子和菩萨去探望病中的维摩诘
没有一个人敢去
因为之前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这三个人
从表面看
破了很多规矩
甚至犯下了在常人眼里不可饶恕的过错
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不是持戒
是真实的碎裂
是那个用来定义自己的那个旧的自我
真的碎了
不是被规则压住了
是它自己垮了
垮掉之后
另一个东西出来了
我们再回到那条河边
老和尚做了什么
他看见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他回应了这个需要
他帮助了她
然后他继续走路
在他整个行动过程中
没有我在做一件好事
没有我在破戒但我有理由
没有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我要不要管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回应
完整的
清醒的
然后消失的
他的心
从始至终都是干净的
但是小和尚
他没有背那个女人
他什么都没做
然而他的心里
那个女人背了几里路都没有放下
他用了整个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
这是脑神经科学里的一个概念
指的是大脑在没有特定任务时自动激活的区域
负责自我参照、道德判断、社会评估和反刍性思维
来处理一件跟他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事情
他思考的不是自己的修行
他思考的是老和尚是否犯了错
讽刺的是
小和尚的那几里路
才是真正的执着
才是真正的修行问题
老和尚是清净的
小和尚
虽然什么都没做
不是清净的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东西
你有没有发现
一个人越是严格遵守某种规则
有时候反而越容易用这套规则去衡量别人
不是刻意的
是自然而然的
因为那套规则已经成了他判断世界的坐标系
他看什么
都先对着那把尺量一量
修行者里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东西
一个人因为严格持戒
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自我定义
我是持戒者
他知道自己遵守了规矩
而这个知道
本身就成了一个自我
小和尚的问题不只是执着
还有一层
他的戒
已经成了他的身份
他在用戒律定义自己是谁
所以当他看见老和尚的行为时
感到的不仅仅是困惑
还有一种威胁
如果老和尚这样做是对的
那我的身份怎么办
戒律
在这个时候
已经不是筏了
而是变成了一个身份的徽章
戒律是筏
还是锚
这是每一个修行者都需要自己去检查的问题
筏是用来过河的
你用它
你感激它
但到了对岸
你能放下它
锚是用来固定的
它把你钉在一个地方
让你动弹不得
你耗费所有力气维持它
维持表面的洁净
但你一步都没有往前走
老和尚的修行
让他在一个具体的场景里
能够清醒地回应
彻底地行动
然后干净地离开
毫无痕迹
这才是持戒最深的那一面
不是纹丝不动
而是动了之后不留痕迹
那么
不持戒能开悟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还不够准确
更精确的问法也许是
你的戒律
是在帮你的心变得更清澈
还是在帮你维持一个我是修行者的形象
如果是前者
戒律是你的朋友
你需要它
你尊重它
但你知道它是工具
如果是后者
戒律已经成了你最隐蔽的执着之一
而且是一个很难被发现的执着
因为它披着持戒的外衣
看起来像修行
实际上是在建立一个更坚固的自我
小和尚是一面镜子
他照见的
是我们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的东西
用规则来定义自己是谁
然后用这个定义去评判别人
而老和尚
在那一刻
既没有定义自己
也没有评判别人
他就是把那个女人背过了河
然后把她放下了
真正放下了
这句话听起来轻巧
但你只要在自己身上找一找
就知道它有多重
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这么久
我觉得不是因为它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
恰恰相反
是因为它照见了我们心里一直背着的东西
那不一定是一个女人
也许是一句被人曲解的话
你到现在还在心里替自己辩解
也许是一件多年前没有做成的事
你偶尔还会回去想
如果当时那样就好了
也许是一段关系里发生过的什么
表面上你早就翻篇了
但每次想起来
那团情绪还在
我们以为我们放下了
但放下
有两种
一种是念头不再涌上来了
因为你压住了它
因为你累了
因为时间冲淡了
另一种是那件事在你心里彻底完成了
它发生过
它结束了
你和它的关系是干净的
这两种放下
感觉不一样
第一种
你只是不再主动去想它
但它还在那里
像一块石头压在水下
偶尔还会浮起来
第二种
那件事真的不在了
不是被你压住了
是它自己消失了
我们以为我们放下了
很多时候
是第一种
你现在心里
有没有什么东西
你以为自己把它放在了河边
但其实还背着它走了好几里路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我
它是给你自己的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