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树<中论>：不生不灭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些每天早上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
有多少人真的知道这个空字说的是什么
我不是在说你
说实话
这个字被误解了差不多两千年
大多数人一听到一切皆空
要么觉得那是虚无主义
反正什么都没意义
躺平就行
要么觉得那是某种玄妙体验
一切融为一体
灵魂出窍
进入某种白光之中
但龙树写<中论>
说的不是这两种空
他说的是一个非常精确的哲学命题
而且他是用纯粹的逻辑证明的
没有任何神秘主义
他用一套叫做归谬法的论证工具
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哲学立场
存在、不存在、又存在又不存在
既非存在也非不存在
一个接一个
全部证明在逻辑上说不通
做到这一点的难度是什么量级
大概相当于一个人独自一人
用数学的方式证明了所有人类思维系统
都存在根本性的缺陷
然后还给出了一条出路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我们这个系列一期一期地把佛学核心经典
用现代语言拆开来看
之前我们从阿含经、金刚经
一路走到心经
建立了缘起、般若、空性的基础框架
今天我们来看龙树的<中论>
关于龙树的生平
以及他为什么会在历史上的那个时刻出现
我在历史脉络系列里专门讲过
这里就一句话带过：大约公元二到三世纪之间
大乘佛教遇到了一个严重的哲学危机
龙树出现
解决了这个危机
顺带把整个大乘佛学的哲学地基重新浇筑了一遍
今天我们只聚焦一件事
这部<中论>到底说了什么
先说一个背景
让你明白龙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前几期我们讲了般若系统
讲了心经用二百六十个字说空性
讲了金刚经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指出了不执着的方向
般若系统非常强大
但它有一个副作用
就是有人开始走偏了
偏向哪边呢
有人听完空性之后
开始认为
既然一切皆空
那一切道德就没有意义了
因果业报也不成立了
你做好事做坏事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空的
还有人走到另一个极端
把空性变成一种体验
追求某种感受上的虚无感、飘渺感
误以为那就是解脱
龙树写<中论>
是要彻底纠正这两种偏差
他要证明的是
空性不是你能描述的任何一种东西
包括虚无、包括什么都没有
都不是
空是一个精确的逻辑命题
不是一种境界
不是一种感受
是对事物存在方式的一个非常具体的分析结论
好
现在来看<中论>的开篇
龙树在正文开始之前有一个偈子
就这二十四个字
后来被称为八不中道：不生亦不灭
不常亦不断
不一亦不异
不来亦不出
能说是因缘
善灭诸戏论
我稽首礼佛
诸说中第一
后半部分是礼佛的套话
我们略过
前面四句是核心
不生不灭
不常不断
不一不异
不来不出
你第一次读这个
大概率会觉得这是诗
是某种艺术性的表达
但它不是诗
它是一个精确的哲学命题
四对概念
八个否定
龙树在整部<中论>里
都在对这八个否定进行具体的逻辑论证
要理解这八个否定说的是什么
先要理解一个核心概念
叫做自性
自性
指的是事物自己的本性
它的内在规定性
它独立于任何关系和条件而存在的那个核心
那个让它成为它而不是别的东西的根本原因
我们日常的思维
都在不知不觉地假设事物有自性
你说这朵花
就预设了花有它的花性
让它成为花而不是别的东西的那个本质规定
你说这个我
就预设了我有我的自性
一个永恒贯穿着所有状态
独立于肉身变化和思想变迁的那个自我内核
龙树说
这种自性
在宇宙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注意他不是说花不存在
不是说你不存在
他是说
你对花和你的存在方式的那种理解
那个假设了自性的理解
是错的
现在来看不生亦不灭这一对
我们说一棵树从种子生出来
这句话预设了什么
预设了树在某个时刻从无变成了有
也就是产生了
生了
但龙树在<中论>第一品里就开始分析这个生
他说
任何事物要生
只有四种可能：从自己生出来
从他物生出来、从自己和他物共同生出来
或者无因而生
这四种情况
他逐一证明都说不通
从自己生出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树从树本身生出来
但如果树已经在那里了
它还需要生吗
它已经存在了
还要再生一次
而且更荒谬的是
一件事物如果能从自己生出自己
那它就应该能永无止境地生下去
因为生的条件一直都在
树变成无数棵树
最后填满宇宙
显然不成立
从他物生出来
比如树从种子生出来
那这个种子是另一个有自性的存在吗
如果是
那种子本身又从哪里生的
追溯下去是无穷无尽的链条
找不到起点
如果种子也没有自性
那一个没有自性的东西如何能产生另一个东西的自性
这个逻辑也站不住
两者共同生更复杂
但把前两个问题都带进来了
等于问题叠加
无因而生是说没有任何原因自己就出现了
那任何东西都可以在任何条件下凭空出现
世界就彻底乱了
这也显然不成立
这四种可能都堵死了
那意味着什么
不是说树不存在
而是说
那个你以为的
从什么到什么的那个过程
那个你命名为生的事件
当你真正去追究它的时候
找不到一个自洽的描述方式
同样的逻辑用在灭上
一样
所以叫不生亦不灭
这让我想到现代物理学里的能量守恒定律
能量不生不灭
只是在不同的形式之间转化
一根木头烧掉了
我们说它消失了
但它变成了热能、光能、二氧化碳、水蒸气
那些东西还在
只是换了形式
那么
消失这件事
真的发生了吗
还是说
我们只是给某种转化贴上了一个叫做消失的标签
再看不常亦不断这一对
常的意思是永恒不变
断的意思是彻底消失、之后什么都不剩
这针对的是连续性问题
也是我们思考自我时最常遇到的问题
你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
是同一个你吗
如果完全是同一个
那你就是永恒不变的
也就是常
但这明显不对
你的细胞在不断更替
你的想法在变化
你记忆里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
其实每天都在微妙地不同
如果不是同一个
那每一刻都有一个旧的你消亡、一个新的你出现
也就是断
但那又是谁在保存记忆
谁在说我昨天做了这件事
谁在认这个身体是我的
龙树说
常和断都是两个极端
都预设了某种固定的自性
说常
预设了一个不变的核
说断
预设了一个真正消失掉的东西
但这两者
都是我们贴上去的概念
都找不到真实的落脚点
你有没有翻过五年前的照片
看着那个人
觉得他几乎像是陌生人
但你又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
那连续性在哪里
在记忆里
在身份认同里
在那个你给自己讲的故事里
这些东西非常真实
也非常有用
但它们是叙事性的存在
不是某个固定内核的存在
不一亦不异这一对
说的是身份问题
昨天的那杯水和今天的那杯水
是同一杯水吗
你喝掉一半之后
剩下那半杯还是那杯水吗
如果你把水倒进另一个杯子
它还是那杯水吗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绕口令
但龙树想指出的是
我们用来划定一异边界的那套判断系统
本身就没有稳固的落脚点
世界是连续的
我们用概念在上面画了格子
格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格子的存在
就变成了独立自存的实体
不来亦不出这一对
用来分析运动
一个运动的物体
你说它从甲处来到乙处
这期间它在哪里
在路上
那在路上的哪一点
你说出任何一个点
它在那一刻都只是瞬间停驻
而实际上它还在运动
这个运动本身
从哪里开始
在哪里是运动的那一时刻
似乎永远无法被精确定位
因为一旦定位
它就不运动了
这让我想到量子力学里的测不准原理
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被精确测量
你测到位置的那一刻
动量就不确定了
你测到动量的那一刻
位置就不确定了
龙树比量子力学早了将近两千年
他用概念分析得出了一个方向相似的结论
用来描述运动的概念框架
本身就包含了内在的张力
好
说了这么多
我想在这里停一下
问你一个问题
龙树用这八个否定
证明了生灭是概念构建
常断是概念构建
一异是概念构建
来去是概念构建
然后呢
这对我们有什么实际意义
答案就是龙树说的空性
但空性是什么
空性不是一切都不存在
空性是说
所有你能用语言和概念去描述的存在
都不是那种自给自足
离开一切关系和条件仍然成立的存在
一切事物都是在关系中存在的
在条件中存在的
水是湿的
但湿是相对于我们的感受系统说的
对宇宙中没有神经系统的粒子来说
湿这个属性根本不存在
水是液态的
但这取决于温度和气压
换个条件水就变成了冰或者蒸汽
花是红的
但如果你的视觉系统只能感知紫外线
这朵花可能对你来说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这些存在
都是在关系和条件编织成的网络里的存在
离开了这张网
什么是水
什么是花
什么是红
根本无法单独成立
龙树把这叫做缘起性空
缘起就是依赖条件而生起
性空就是没有自性
这两者不是矛盾的
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
正因为没有自性
所以才能依缘而生
正因为依缘而生
所以才没有自性
这里有龙树非常重要的一个论述：如果事物有自性
那自性是不变的
不变的东西就不能被任何条件影响
那么这个东西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变化
不能生长
不能修行
不能觉悟
反过来说
正是因为没有自性
一切才有可能改变
修行才有意义
觉悟才有可能
空不是贬值
是增值
是说这个世界是开放的
不是被某种不可更改的自性锁死的
现在我想换一个角度
让你感受这件事更直接一点
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你对某人某事有一个非常固定的判断
本来就是这样的
结果有一天
那个人做了一件让你完全意外的事
或者那件事的走向完全超出了你的预设
然后你陷入了一种困惑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而是那种框架被打破之后的晕眩感
你停在那个晕眩里仔细感受一下
你会发现里面有一种惊慌
不是对外部事件的惊慌
是对自己那套理解方式突然失效的惊慌
这一刻
你发现自己之前预设了一个自性
你以为这个人本来就是那样的
你以为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如何如何
那个本来
就是你自己加上去的那个内核
龙树要做的不是让你不要有这种感觉
而是让你从更早的时候就看清楚
那个本来是你加上去的
不是真实世界原来就有的
看清楚了之后会怎样
不是说你变得冷漠了
不在乎了
而是那个撑着你的框架
那个对这个人、这件事、这个自己的固定概念
会有一种奇怪的松动
松动之后
你和这个世界的接触
会有一种不同的质地
没那么硬
没那么频繁地被卡住
龙树在<中论>里有一句话
我觉得是整部书最核心的表达
他说：诸法实相者
心行言语断
法
是事物的真实面目
实相
是它真正的存在方式
心行是你对它的任何思考活动
言语是你对它的任何表达
龙树说
事物真实的存在方式
是所有思考和语言都无法触及的
这不是在让你保持沉默
这是在说
语言和概念是工具
非常有用
让我们能够沟通
能够分工合作
能够建设文明
但这些工具有一个根本性的局限
就是它们在现实上切出来的格子
不等于现实本身
你能用工具
但不要被工具的格子困住
以为格子就是事物本来的边界
我在做这期视频之前
试着在自己的冥想里找这个边界
找一件我认为本来就应该如何的事
然后问自己
这个应该是从哪里来的
试了几次
都能找到那个推导链条
追到最后
发现是某个很早以前形成的预设
从来没有被质疑过
就成了理所当然
龙树两千年前的论证
在这个体验里
有一种奇怪的着陆感
你呢
你生活里有没有某件事
是你长期认为本来就应该如此的
但后来你发现那个应该
其实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我特别想在评论区看到你的故事
<中论>是一部读不完的书
每次翻开都能在里面找到新的东西
这期只是一个入口
你最希望我们下期从哪个角度再深挖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