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33 --> 00:00:02,866
龙树<中论>：不生不灭

2
00:00:02,866 --> 00:00:04,066
不是你想的那样

3
00:00:04,866 --> 00:00:08,900
那些每天早上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

4
00:00:08,933 --> 00:00:12,466
有多少人真的知道这个空字说的是什么

5
00:00:12,600 --> 00:00:13,500
我不是在说你

6
00:00:14,366 --> 00:00:15,166
说实话

7
00:00:15,200 --> 00:00:17,500
这个字被误解了差不多两千年

8
00:00:18,333 --> 00:00:20,766
大多数人一听到一切皆空

9
00:00:20,766 --> 00:00:22,766
要么觉得那是虚无主义

10
00:00:22,800 --> 00:00:24,333
反正什么都没意义

11
00:00:24,333 --> 00:00:25,033
躺平就行

12
00:00:25,800 --> 00:00:28,266
要么觉得那是某种玄妙体验

13
00:00:28,266 --> 00:00:29,666
一切融为一体

14
00:00:29,666 --> 00:00:30,900
灵魂出窍

15
00:00:30,933 --> 00:00:32,233
进入某种白光之中

16
00:00:33,333 --> 00:00:34,900
但龙树写<中论>

17
00:00:34,900 --> 00:00:36,200
说的不是这两种空

18
00:00:37,233 --> 00:00:40,366
他说的是一个非常精确的哲学命题

19
00:00:40,400 --> 00:00:42,933
而且他是用纯粹的逻辑证明的

20
00:00:42,933 --> 00:00:44,166
没有任何神秘主义

21
00:00:44,600 --> 00:00:47,700
他用一套叫做归谬法的论证工具

22
00:00:47,700 --> 00:00:50,266
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哲学立场

23
00:00:50,300 --> 00:00:53,433
存在、不存在、又存在又不存在

24
00:00:53,933 --> 00:00:56,200
既非存在也非不存在

25
00:00:56,233 --> 00:00:57,600
一个接一个

26
00:00:57,633 --> 00:00:59,566
全部证明在逻辑上说不通

27
00:01:00,500 --> 00:01:03,900
做到这一点的难度是什么量级

28
00:01:04,066 --> 00:01:06,600
大概相当于一个人独自一人

29
00:01:06,633 --> 00:01:09,900
用数学的方式证明了所有人类思维系统

30
00:01:09,966 --> 00:01:12,166
都存在根本性的缺陷

31
00:01:12,200 --> 00:01:14,100
然后还给出了一条出路

32
00:01:14,133 --> 00:01:14,266
哈喽

33
00:01:14,300 --> 00:01:14,966
大家好

34
00:01:15,000 --> 00:01:15,666
我是王利杰

35
00:01:16,633 --> 00:01:20,066
我们这个系列一期一期地把佛学核心经典

36
00:01:20,100 --> 00:01:21,666
用现代语言拆开来看

37
00:01:22,500 --> 00:01:25,200
之前我们从阿含经、金刚经

38
00:01:25,200 --> 00:01:26,600
一路走到心经

39
00:01:26,633 --> 00:01:30,033
建立了缘起、般若、空性的基础框架

40
00:01:30,766 --> 00:01:32,966
今天我们来看龙树的<中论>

41
00:01:33,733 --> 00:01:35,300
关于龙树的生平

42
00:01:35,300 --> 00:01:38,433
以及他为什么会在历史上的那个时刻出现

43
00:01:38,466 --> 00:01:41,266
我在历史脉络系列里专门讲过

44
00:01:41,300 --> 00:01:45,866
这里就一句话带过：大约公元二到三世纪之间

45
00:01:45,866 --> 00:01:49,266
大乘佛教遇到了一个严重的哲学危机

46
00:01:49,266 --> 00:01:50,333
龙树出现

47
00:01:50,333 --> 00:01:51,866
解决了这个危机

48
00:01:51,866 --> 00:01:55,966
顺带把整个大乘佛学的哲学地基重新浇筑了一遍

49
00:01:56,733 --> 00:01:59,233
今天我们只聚焦一件事

50
00:01:59,266 --> 00:02:01,233
这部<中论>到底说了什么

51
00:02:02,133 --> 00:02:03,400
先说一个背景

52
00:02:03,400 --> 00:02:05,700
让你明白龙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53
00:02:06,733 --> 00:02:09,000
前几期我们讲了般若系统

54
00:02:09,000 --> 00:02:12,233
讲了心经用二百六十个字说空性

55
00:02:12,233 --> 00:02:16,733
讲了金刚经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指出了不执着的方向

56
00:02:17,533 --> 00:02:19,300
般若系统非常强大

57
00:02:19,300 --> 00:02:20,633
但它有一个副作用

58
00:02:20,633 --> 00:02:22,033
就是有人开始走偏了

59
00:02:22,866 --> 00:02:24,000
偏向哪边呢

60
00:02:24,133 --> 00:02:25,866
有人听完空性之后

61
00:02:25,866 --> 00:02:26,766
开始认为

62
00:02:26,800 --> 00:02:28,233
既然一切皆空

63
00:02:28,233 --> 00:02:30,400
那一切道德就没有意义了

64
00:02:30,433 --> 00:02:32,800
因果业报也不成立了

65
00:02:32,833 --> 00:02:35,466
你做好事做坏事有什么区别

66
00:02:35,466 --> 00:02:36,333
反正都是空的

67
00:02:37,333 --> 00:02:39,166
还有人走到另一个极端

68
00:02:39,166 --> 00:02:41,700
把空性变成一种体验

69
00:02:41,733 --> 00:02:45,000
追求某种感受上的虚无感、飘渺感

70
00:02:45,000 --> 00:02:46,566
误以为那就是解脱

71
00:02:47,800 --> 00:02:49,100
龙树写<中论>

72
00:02:49,100 --> 00:02:51,066
是要彻底纠正这两种偏差

73
00:02:51,600 --> 00:02:52,866
他要证明的是

74
00:02:52,866 --> 00:02:55,600
空性不是你能描述的任何一种东西

75
00:02:55,633 --> 00:02:58,000
包括虚无、包括什么都没有

76
00:02:58,000 --> 00:02:58,433
都不是

77
00:02:59,166 --> 00:03:01,300
空是一个精确的逻辑命题

78
00:03:01,333 --> 00:03:02,666
不是一种境界

79
00:03:02,666 --> 00:03:03,933
不是一种感受

80
00:03:03,933 --> 00:03:07,366
是对事物存在方式的一个非常具体的分析结论

81
00:03:08,166 --> 00:03:08,666
好

82
00:03:08,700 --> 00:03:10,133
现在来看<中论>的开篇

83
00:03:11,066 --> 00:03:13,933
龙树在正文开始之前有一个偈子

84
00:03:13,933 --> 00:03:15,366
就这二十四个字

85
00:03:15,366 --> 00:03:19,100
后来被称为八不中道：不生亦不灭

86
00:03:19,133 --> 00:03:20,700
不常亦不断

87
00:03:20,700 --> 00:03:22,100
不一亦不异

88
00:03:22,133 --> 00:03:22,966
不来亦不出

89
00:03:23,800 --> 00:03:25,466
能说是因缘

90
00:03:25,466 --> 00:03:27,033
善灭诸戏论

91
00:03:27,066 --> 00:03:28,633
我稽首礼佛

92
00:03:28,633 --> 00:03:29,566
诸说中第一

93
00:03:30,866 --> 00:03:32,866
后半部分是礼佛的套话

94
00:03:32,900 --> 00:03:33,500
我们略过

95
00:03:34,233 --> 00:03:36,066
前面四句是核心

96
00:03:36,100 --> 00:03:37,233
不生不灭

97
00:03:37,266 --> 00:03:38,666
不常不断

98
00:03:38,666 --> 00:03:39,633
不一不异

99
00:03:39,733 --> 00:03:40,366
不来不出

100
00:03:41,533 --> 00:03:42,866
你第一次读这个

101
00:03:42,900 --> 00:03:44,933
大概率会觉得这是诗

102
00:03:44,933 --> 00:03:46,466
是某种艺术性的表达

103
00:03:47,233 --> 00:03:47,966
但它不是诗

104
00:03:49,800 --> 00:03:51,866
它是一个精确的哲学命题

105
00:03:51,900 --> 00:03:53,066
四对概念

106
00:03:53,100 --> 00:03:53,700
八个否定

107
00:03:54,466 --> 00:03:56,100
龙树在整部<中论>里

108
00:03:56,133 --> 00:03:59,200
都在对这八个否定进行具体的逻辑论证

109
00:03:59,933 --> 00:04:02,600
要理解这八个否定说的是什么

110
00:04:02,633 --> 00:04:04,533
先要理解一个核心概念

111
00:04:04,533 --> 00:04:05,133
叫做自性

112
00:04:06,100 --> 00:04:06,866
自性

113
00:04:06,866 --> 00:04:09,000
指的是事物自己的本性

114
00:04:09,033 --> 00:04:10,733
它的内在规定性

115
00:04:10,733 --> 00:04:15,033
它独立于任何关系和条件而存在的那个核心

116
00:04:15,066 --> 00:04:18,633
那个让它成为它而不是别的东西的根本原因

117
00:04:19,466 --> 00:04:20,866
我们日常的思维

118
00:04:20,900 --> 00:04:23,300
都在不知不觉地假设事物有自性

119
00:04:24,100 --> 00:04:25,300
你说这朵花

120
00:04:25,300 --> 00:04:27,700
就预设了花有它的花性

121
00:04:27,733 --> 00:04:30,866
让它成为花而不是别的东西的那个本质规定

122
00:04:31,666 --> 00:04:32,900
你说这个我

123
00:04:32,933 --> 00:04:34,833
就预设了我有我的自性

124
00:04:34,833 --> 00:04:36,866
一个永恒贯穿着所有状态

125
00:04:37,533 --> 00:04:40,800
独立于肉身变化和思想变迁的那个自我内核

126
00:04:41,933 --> 00:04:42,800
龙树说

127
00:04:42,833 --> 00:04:43,966
这种自性

128
00:04:43,966 --> 00:04:45,600
在宇宙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129
00:04:46,733 --> 00:04:48,733
注意他不是说花不存在

130
00:04:48,733 --> 00:04:49,766
不是说你不存在

131
00:04:50,466 --> 00:04:51,266
他是说

132
00:04:51,300 --> 00:04:54,033
你对花和你的存在方式的那种理解

133
00:04:54,033 --> 00:04:56,166
那个假设了自性的理解

134
00:04:56,166 --> 00:04:56,600
是错的

135
00:04:57,200 --> 00:04:59,033
现在来看不生亦不灭这一对

136
00:04:59,866 --> 00:05:02,400
我们说一棵树从种子生出来

137
00:05:02,400 --> 00:05:04,000
这句话预设了什么

138
00:05:04,133 --> 00:05:07,766
预设了树在某个时刻从无变成了有

139
00:05:07,800 --> 00:05:09,133
也就是产生了

140
00:05:09,133 --> 00:05:09,400
生了

141
00:05:10,633 --> 00:05:14,433
但龙树在<中论>第一品里就开始分析这个生

142
00:05:14,433 --> 00:05:15,166
他说

143
00:05:15,166 --> 00:05:16,433
任何事物要生

144
00:05:16,466 --> 00:05:18,833
只有四种可能：从自己生出来

145
00:05:19,533 --> 00:05:23,366
从他物生出来、从自己和他物共同生出来

146
00:05:23,366 --> 00:05:24,400
或者无因而生

147
00:05:25,533 --> 00:05:26,766
这四种情况

148
00:05:26,766 --> 00:05:28,066
他逐一证明都说不通

149
00:05:29,266 --> 00:05:31,433
从自己生出来是什么意思

150
00:05:31,566 --> 00:05:33,566
就是树从树本身生出来

151
00:05:34,166 --> 00:05:35,966
但如果树已经在那里了

152
00:05:35,966 --> 00:05:37,500
它还需要生吗

153
00:05:37,666 --> 00:05:38,900
它已经存在了

154
00:05:38,933 --> 00:05:40,466
还要再生一次

155
00:05:40,600 --> 00:05:42,066
而且更荒谬的是

156
00:05:42,066 --> 00:05:45,066
一件事物如果能从自己生出自己

157
00:05:45,100 --> 00:05:48,100
那它就应该能永无止境地生下去

158
00:05:48,100 --> 00:05:50,633
因为生的条件一直都在

159
00:05:50,633 --> 00:05:52,200
树变成无数棵树

160
00:05:52,200 --> 00:05:53,500
最后填满宇宙

161
00:05:54,233 --> 00:05:55,233
显然不成立

162
00:05:56,166 --> 00:05:57,433
从他物生出来

163
00:05:57,466 --> 00:05:59,166
比如树从种子生出来

164
00:05:59,566 --> 00:06:02,966
那这个种子是另一个有自性的存在吗

165
00:06:03,066 --> 00:06:04,100
如果是

166
00:06:04,100 --> 00:06:06,800
那种子本身又从哪里生的

167
00:06:06,933 --> 00:06:09,400
追溯下去是无穷无尽的链条

168
00:06:09,566 --> 00:06:10,200
找不到起点

169
00:06:11,033 --> 00:06:13,000
如果种子也没有自性

170
00:06:13,033 --> 00:06:17,266
那一个没有自性的东西如何能产生另一个东西的自性

171
00:06:17,400 --> 00:06:18,333
这个逻辑也站不住

172
00:06:19,133 --> 00:06:21,600
两者共同生更复杂

173
00:06:21,600 --> 00:06:23,800
但把前两个问题都带进来了

174
00:06:23,800 --> 00:06:24,666
等于问题叠加

175
00:06:25,466 --> 00:06:28,833
无因而生是说没有任何原因自己就出现了

176
00:06:28,833 --> 00:06:32,066
那任何东西都可以在任何条件下凭空出现

177
00:06:32,100 --> 00:06:33,633
世界就彻底乱了

178
00:06:33,666 --> 00:06:34,633
这也显然不成立

179
00:06:35,166 --> 00:06:37,100
这四种可能都堵死了

180
00:06:37,133 --> 00:06:38,400
那意味着什么

181
00:06:38,533 --> 00:06:40,200
不是说树不存在

182
00:06:40,200 --> 00:06:41,000
而是说

183
00:06:41,000 --> 00:06:42,366
那个你以为的

184
00:06:42,400 --> 00:06:44,466
从什么到什么的那个过程

185
00:06:44,466 --> 00:06:46,566
那个你命名为生的事件

186
00:06:46,600 --> 00:06:48,933
当你真正去追究它的时候

187
00:06:48,966 --> 00:06:50,766
找不到一个自洽的描述方式

188
00:06:51,500 --> 00:06:53,366
同样的逻辑用在灭上

189
00:06:53,366 --> 00:06:53,600
一样

190
00:06:54,500 --> 00:06:56,300
所以叫不生亦不灭

191
00:06:56,900 --> 00:06:59,766
这让我想到现代物理学里的能量守恒定律

192
00:06:59,800 --> 00:07:02,100
能量不生不灭

193
00:07:02,100 --> 00:07:04,100
只是在不同的形式之间转化

194
00:07:04,833 --> 00:07:06,233
一根木头烧掉了

195
00:07:06,266 --> 00:07:07,900
我们说它消失了

196
00:07:07,900 --> 00:07:12,033
但它变成了热能、光能、二氧化碳、水蒸气

197
00:07:12,033 --> 00:07:13,433
那些东西还在

198
00:07:13,466 --> 00:07:14,400
只是换了形式

199
00:07:15,166 --> 00:07:15,966
那么

200
00:07:16,000 --> 00:07:17,133
消失这件事

201
00:07:17,166 --> 00:07:18,766
真的发生了吗

202
00:07:19,500 --> 00:07:20,333
还是说

203
00:07:20,333 --> 00:07:24,333
我们只是给某种转化贴上了一个叫做消失的标签

204
00:07:25,066 --> 00:07:26,900
再看不常亦不断这一对

205
00:07:27,800 --> 00:07:29,800
常的意思是永恒不变

206
00:07:29,800 --> 00:07:33,366
断的意思是彻底消失、之后什么都不剩

207
00:07:34,066 --> 00:07:36,033
这针对的是连续性问题

208
00:07:36,033 --> 00:07:39,000
也是我们思考自我时最常遇到的问题

209
00:07:39,733 --> 00:07:41,900
你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

210
00:07:41,900 --> 00:07:43,333
是同一个你吗

211
00:07:43,500 --> 00:07:45,166
如果完全是同一个

212
00:07:45,200 --> 00:07:46,933
那你就是永恒不变的

213
00:07:46,966 --> 00:07:47,566
也就是常

214
00:07:48,500 --> 00:07:50,000
但这明显不对

215
00:07:50,000 --> 00:07:51,866
你的细胞在不断更替

216
00:07:51,900 --> 00:07:53,733
你的想法在变化

217
00:07:53,733 --> 00:07:56,533
你记忆里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

218
00:07:56,533 --> 00:07:58,566
其实每天都在微妙地不同

219
00:07:59,633 --> 00:08:01,066
如果不是同一个

220
00:08:01,100 --> 00:08:04,933
那每一刻都有一个旧的你消亡、一个新的你出现

221
00:08:04,966 --> 00:08:05,600
也就是断

222
00:08:06,600 --> 00:08:08,700
但那又是谁在保存记忆

223
00:08:08,900 --> 00:08:11,466
谁在说我昨天做了这件事

224
00:08:11,666 --> 00:08:14,400
谁在认这个身体是我的

225
00:08:14,533 --> 00:08:15,633
龙树说

226
00:08:15,666 --> 00:08:17,966
常和断都是两个极端

227
00:08:18,000 --> 00:08:20,133
都预设了某种固定的自性

228
00:08:20,300 --> 00:08:21,300
说常

229
00:08:21,300 --> 00:08:23,300
预设了一个不变的核

230
00:08:23,333 --> 00:08:24,133
说断

231
00:08:24,166 --> 00:08:26,100
预设了一个真正消失掉的东西

232
00:08:26,866 --> 00:08:27,833
但这两者

233
00:08:27,833 --> 00:08:29,733
都是我们贴上去的概念

234
00:08:29,766 --> 00:08:31,900
都找不到真实的落脚点

235
00:08:32,000 --> 00:08:34,233
你有没有翻过五年前的照片

236
00:08:34,233 --> 00:08:35,366
看着那个人

237
00:08:35,400 --> 00:08:37,700
觉得他几乎像是陌生人

238
00:08:37,700 --> 00:08:39,933
但你又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

239
00:08:40,100 --> 00:08:41,666
那连续性在哪里

240
00:08:41,900 --> 00:08:42,966
在记忆里

241
00:08:42,966 --> 00:08:44,400
在身份认同里

242
00:08:44,433 --> 00:08:46,033
在那个你给自己讲的故事里

243
00:08:46,866 --> 00:08:48,600
这些东西非常真实

244
00:08:48,666 --> 00:08:49,933
也非常有用

245
00:08:49,933 --> 00:08:51,933
但它们是叙事性的存在

246
00:08:51,933 --> 00:08:53,566
不是某个固定内核的存在

247
00:08:54,266 --> 00:08:56,200
不一亦不异这一对

248
00:08:56,200 --> 00:08:57,233
说的是身份问题

249
00:08:58,033 --> 00:09:00,466
昨天的那杯水和今天的那杯水

250
00:09:00,500 --> 00:09:02,033
是同一杯水吗

251
00:09:02,233 --> 00:09:03,800
你喝掉一半之后

252
00:09:03,833 --> 00:09:06,566
剩下那半杯还是那杯水吗

253
00:09:06,700 --> 00:09:08,433
如果你把水倒进另一个杯子

254
00:09:08,833 --> 00:09:10,666
它还是那杯水吗

255
00:09:10,833 --> 00:09:12,966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绕口令

256
00:09:13,000 --> 00:09:14,700
但龙树想指出的是

257
00:09:14,700 --> 00:09:17,866
我们用来划定一异边界的那套判断系统

258
00:09:17,900 --> 00:09:19,600
本身就没有稳固的落脚点

259
00:09:20,500 --> 00:09:21,933
世界是连续的

260
00:09:21,933 --> 00:09:24,433
我们用概念在上面画了格子

261
00:09:24,433 --> 00:09:27,000
格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格子的存在

262
00:09:27,033 --> 00:09:28,933
就变成了独立自存的实体

263
00:09:30,500 --> 00:09:32,366
不来亦不出这一对

264
00:09:32,400 --> 00:09:33,300
用来分析运动

265
00:09:33,966 --> 00:09:35,400
一个运动的物体

266
00:09:35,433 --> 00:09:37,833
你说它从甲处来到乙处

267
00:09:37,833 --> 00:09:39,333
这期间它在哪里

268
00:09:39,433 --> 00:09:39,866
在路上

269
00:09:40,500 --> 00:09:42,033
那在路上的哪一点

270
00:09:42,166 --> 00:09:43,500
你说出任何一个点

271
00:09:43,500 --> 00:09:46,133
它在那一刻都只是瞬间停驻

272
00:09:46,166 --> 00:09:47,866
而实际上它还在运动

273
00:09:48,400 --> 00:09:49,800
这个运动本身

274
00:09:49,800 --> 00:09:51,033
从哪里开始

275
00:09:51,033 --> 00:09:52,966
在哪里是运动的那一时刻

276
00:09:53,000 --> 00:09:55,233
似乎永远无法被精确定位

277
00:09:55,266 --> 00:09:56,466
因为一旦定位

278
00:09:56,466 --> 00:09:57,200
它就不运动了

279
00:09:58,233 --> 00:10:01,633
这让我想到量子力学里的测不准原理

280
00:10:01,633 --> 00:10:05,566
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被精确测量

281
00:10:05,566 --> 00:10:07,200
你测到位置的那一刻

282
00:10:07,200 --> 00:10:09,000
动量就不确定了

283
00:10:09,033 --> 00:10:10,566
你测到动量的那一刻

284
00:10:10,600 --> 00:10:11,800
位置就不确定了

285
00:10:12,800 --> 00:10:16,133
龙树比量子力学早了将近两千年

286
00:10:16,133 --> 00:10:19,166
他用概念分析得出了一个方向相似的结论

287
00:10:19,200 --> 00:10:22,133
用来描述运动的概念框架

288
00:10:22,133 --> 00:10:23,866
本身就包含了内在的张力

289
00:10:24,933 --> 00:10:25,533
好

290
00:10:25,533 --> 00:10:26,533
说了这么多

291
00:10:26,533 --> 00:10:27,833
我想在这里停一下

292
00:10:27,866 --> 00:10:28,600
问你一个问题

293
00:10:29,600 --> 00:10:31,366
龙树用这八个否定

294
00:10:31,400 --> 00:10:33,933
证明了生灭是概念构建

295
00:10:33,933 --> 00:10:35,533
常断是概念构建

296
00:10:35,566 --> 00:10:37,266
一异是概念构建

297
00:10:37,266 --> 00:10:38,566
来去是概念构建

298
00:10:39,300 --> 00:10:40,400
然后呢

299
00:10:40,500 --> 00:10:42,933
这对我们有什么实际意义

300
00:10:43,066 --> 00:10:45,400
答案就是龙树说的空性

301
00:10:46,033 --> 00:10:47,333
但空性是什么

302
00:10:47,500 --> 00:10:49,333
空性不是一切都不存在

303
00:10:50,200 --> 00:10:51,200
空性是说

304
00:10:51,200 --> 00:10:55,066
所有你能用语言和概念去描述的存在

305
00:10:55,100 --> 00:10:56,933
都不是那种自给自足

306
00:10:57,533 --> 00:11:01,066
离开一切关系和条件仍然成立的存在

307
00:11:01,666 --> 00:11:04,766
一切事物都是在关系中存在的

308
00:11:04,800 --> 00:11:05,900
在条件中存在的

309
00:11:06,533 --> 00:11:07,600
水是湿的

310
00:11:07,600 --> 00:11:10,900
但湿是相对于我们的感受系统说的

311
00:11:10,933 --> 00:11:14,000
对宇宙中没有神经系统的粒子来说

312
00:11:14,000 --> 00:11:16,033
湿这个属性根本不存在

313
00:11:16,833 --> 00:11:18,033
水是液态的

314
00:11:18,200 --> 00:11:20,633
但这取决于温度和气压

315
00:11:20,666 --> 00:11:23,666
换个条件水就变成了冰或者蒸汽

316
00:11:24,700 --> 00:11:26,000
花是红的

317
00:11:26,000 --> 00:11:29,100
但如果你的视觉系统只能感知紫外线

318
00:11:29,100 --> 00:11:32,000
这朵花可能对你来说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319
00:11:32,800 --> 00:11:33,800
这些存在

320
00:11:33,800 --> 00:11:36,966
都是在关系和条件编织成的网络里的存在

321
00:11:37,800 --> 00:11:39,000
离开了这张网

322
00:11:39,033 --> 00:11:40,000
什么是水

323
00:11:40,000 --> 00:11:40,933
什么是花

324
00:11:40,966 --> 00:11:42,200
什么是红

325
00:11:42,200 --> 00:11:43,900
根本无法单独成立

326
00:11:44,100 --> 00:11:47,200
龙树把这叫做缘起性空

327
00:11:47,233 --> 00:11:49,900
缘起就是依赖条件而生起

328
00:11:49,900 --> 00:11:51,233
性空就是没有自性

329
00:11:52,100 --> 00:11:53,800
这两者不是矛盾的

330
00:11:53,800 --> 00:11:55,366
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

331
00:11:56,300 --> 00:11:57,700
正因为没有自性

332
00:11:57,700 --> 00:11:59,533
所以才能依缘而生

333
00:11:59,566 --> 00:12:00,933
正因为依缘而生

334
00:12:00,933 --> 00:12:01,933
所以才没有自性

335
00:12:02,600 --> 00:12:06,600
这里有龙树非常重要的一个论述：如果事物有自性

336
00:12:06,600 --> 00:12:08,300
那自性是不变的

337
00:12:08,300 --> 00:12:11,433
不变的东西就不能被任何条件影响

338
00:12:11,466 --> 00:12:13,766
那么这个东西就什么都做不了

339
00:12:13,800 --> 00:12:14,833
不能变化

340
00:12:14,833 --> 00:12:15,733
不能生长

341
00:12:15,733 --> 00:12:16,766
不能修行

342
00:12:16,800 --> 00:12:17,466
不能觉悟

343
00:12:18,100 --> 00:12:19,033
反过来说

344
00:12:19,066 --> 00:12:20,600
正是因为没有自性

345
00:12:20,600 --> 00:12:22,400
一切才有可能改变

346
00:12:22,400 --> 00:12:23,933
修行才有意义

347
00:12:23,966 --> 00:12:25,066
觉悟才有可能

348
00:12:26,166 --> 00:12:27,900
空不是贬值

349
00:12:27,933 --> 00:12:28,433
是增值

350
00:12:29,300 --> 00:12:31,633
是说这个世界是开放的

351
00:12:31,633 --> 00:12:34,100
不是被某种不可更改的自性锁死的

352
00:12:34,833 --> 00:12:36,666
现在我想换一个角度

353
00:12:36,700 --> 00:12:38,600
让你感受这件事更直接一点

354
00:12:39,266 --> 00:12:41,233
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355
00:12:41,233 --> 00:12:44,500
你对某人某事有一个非常固定的判断

356
00:12:44,533 --> 00:12:45,966
本来就是这样的

357
00:12:46,000 --> 00:12:47,033
结果有一天

358
00:12:47,033 --> 00:12:49,766
那个人做了一件让你完全意外的事

359
00:12:49,766 --> 00:12:53,066
或者那件事的走向完全超出了你的预设

360
00:12:53,066 --> 00:12:54,666
然后你陷入了一种困惑

361
00:12:55,333 --> 00:12:56,266
不是愤怒

362
00:12:56,300 --> 00:12:57,433
不是悲伤

363
00:12:57,466 --> 00:13:00,600
而是那种框架被打破之后的晕眩感

364
00:13:00,733 --> 00:13:03,400
你停在那个晕眩里仔细感受一下

365
00:13:03,400 --> 00:13:05,200
你会发现里面有一种惊慌

366
00:13:05,866 --> 00:13:07,933
不是对外部事件的惊慌

367
00:13:07,966 --> 00:13:10,766
是对自己那套理解方式突然失效的惊慌

368
00:13:11,966 --> 00:13:12,766
这一刻

369
00:13:12,766 --> 00:13:14,766
你发现自己之前预设了一个自性

370
00:13:15,666 --> 00:13:18,366
你以为这个人本来就是那样的

371
00:13:18,366 --> 00:13:20,833
你以为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如何如何

372
00:13:21,600 --> 00:13:22,600
那个本来

373
00:13:22,633 --> 00:13:24,466
就是你自己加上去的那个内核

374
00:13:25,500 --> 00:13:28,633
龙树要做的不是让你不要有这种感觉

375
00:13:28,633 --> 00:13:31,366
而是让你从更早的时候就看清楚

376
00:13:31,400 --> 00:13:33,600
那个本来是你加上去的

377
00:13:33,600 --> 00:13:35,233
不是真实世界原来就有的

378
00:13:35,966 --> 00:13:37,900
看清楚了之后会怎样

379
00:13:37,966 --> 00:13:39,700
不是说你变得冷漠了

380
00:13:39,700 --> 00:13:40,200
不在乎了

381
00:13:40,833 --> 00:13:42,900
而是那个撑着你的框架

382
00:13:42,933 --> 00:13:47,100
那个对这个人、这件事、这个自己的固定概念

383
00:13:47,200 --> 00:13:48,700
会有一种奇怪的松动

384
00:13:49,500 --> 00:13:50,566
松动之后

385
00:13:50,566 --> 00:13:52,200
你和这个世界的接触

386
00:13:52,233 --> 00:13:53,633
会有一种不同的质地

387
00:13:54,433 --> 00:13:55,400
没那么硬

388
00:13:55,400 --> 00:13:56,800
没那么频繁地被卡住

389
00:13:57,500 --> 00:13:59,633
龙树在<中论>里有一句话

390
00:13:59,633 --> 00:14:02,300
我觉得是整部书最核心的表达

391
00:14:02,300 --> 00:14:04,733
他说：诸法实相者

392
00:14:04,766 --> 00:14:05,700
心行言语断

393
00:14:06,900 --> 00:14:07,633
法

394
00:14:07,666 --> 00:14:08,800
是事物的真实面目

395
00:14:09,400 --> 00:14:10,133
实相

396
00:14:10,166 --> 00:14:11,666
是它真正的存在方式

397
00:14:13,800 --> 00:14:17,133
心行是你对它的任何思考活动

398
00:14:17,133 --> 00:14:19,266
言语是你对它的任何表达

399
00:14:20,433 --> 00:14:21,533
龙树说

400
00:14:21,533 --> 00:14:23,533
事物真实的存在方式

401
00:14:23,566 --> 00:14:26,300
是所有思考和语言都无法触及的

402
00:14:27,133 --> 00:14:28,733
这不是在让你保持沉默

403
00:14:29,500 --> 00:14:30,500
这是在说

404
00:14:30,533 --> 00:14:32,633
语言和概念是工具

405
00:14:32,666 --> 00:14:33,766
非常有用

406
00:14:33,766 --> 00:14:35,433
让我们能够沟通

407
00:14:35,466 --> 00:14:37,000
能够分工合作

408
00:14:37,000 --> 00:14:38,000
能够建设文明

409
00:14:38,666 --> 00:14:41,366
但这些工具有一个根本性的局限

410
00:14:41,400 --> 00:14:44,166
就是它们在现实上切出来的格子

411
00:14:44,166 --> 00:14:45,500
不等于现实本身

412
00:14:46,566 --> 00:14:47,900
你能用工具

413
00:14:47,900 --> 00:14:50,233
但不要被工具的格子困住

414
00:14:50,233 --> 00:14:52,666
以为格子就是事物本来的边界

415
00:14:53,166 --> 00:14:55,000
我在做这期视频之前

416
00:14:55,033 --> 00:14:57,166
试着在自己的冥想里找这个边界

417
00:14:58,000 --> 00:15:00,633
找一件我认为本来就应该如何的事

418
00:15:00,666 --> 00:15:01,833
然后问自己

419
00:15:01,833 --> 00:15:03,333
这个应该是从哪里来的

420
00:15:03,866 --> 00:15:04,833
试了几次

421
00:15:05,100 --> 00:15:07,033
都能找到那个推导链条

422
00:15:07,300 --> 00:15:08,233
追到最后

423
00:15:08,233 --> 00:15:11,166
发现是某个很早以前形成的预设

424
00:15:11,200 --> 00:15:12,700
从来没有被质疑过

425
00:15:12,700 --> 00:15:13,933
就成了理所当然

426
00:15:14,600 --> 00:15:16,500
龙树两千年前的论证

427
00:15:16,533 --> 00:15:17,633
在这个体验里

428
00:15:17,633 --> 00:15:19,000
有一种奇怪的着陆感

429
00:15:19,466 --> 00:15:20,233
你呢

430
00:15:20,466 --> 00:15:22,500
你生活里有没有某件事

431
00:15:22,533 --> 00:15:25,366
是你长期认为本来就应该如此的

432
00:15:25,366 --> 00:15:27,466
但后来你发现那个应该

433
00:15:27,500 --> 00:15:29,533
其实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434
00:15:29,666 --> 00:15:30,900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435
00:15:31,066 --> 00:15:33,500
我特别想在评论区看到你的故事

436
00:15:34,366 --> 00:15:36,566
<中论>是一部读不完的书

437
00:15:36,600 --> 00:15:39,133
每次翻开都能在里面找到新的东西

438
00:15:40,033 --> 00:15:41,333
这期只是一个入口

439
00:15:42,200 --> 00:15:45,566
你最希望我们下期从哪个角度再深挖

440
00:15:46,300 --> 00:15:47,300
我是王利杰

441
00:15:47,300 --> 00:15:48,100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