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长出十八根枝
哪根才是佛陀种的
上一期我们讲到
佛灭后大约一百年
僧团因为戒律之争裂成了两半
上座部说
佛陀怎么定的我们就怎么守
大众部说
时代变了
规矩也得跟着变
这是佛教历史上第一次大分裂
但故事远没有结束
这两个阵营稳定下来之后
它们内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分化
从两个变四个
从四个变八个
最后传统说法是十八个部派
实际上可能更多
有些文献记载超过二十个
整个过程跨越了大约三百年
从公元前四世纪一直到公元前一世纪左右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今天我们要画一张部派佛教的全景地图
我不打算把十八个名字全列出来让你背
那是佛学院的事
我要做的是帮你抓住几个最关键的分歧点
让你理解这片森林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你可能觉得分裂是坏事
一个好好的教团
怎么就碎成了这么多块
但我想请你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
你想想科学的发展
牛顿力学建立之后
物理学并没有停下来
后来出了热力学
出了电磁学
出了相对论
出了量子力学
这些分支之间有时候互相矛盾
到今天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还没有统一起来
但你会说物理学在堕落吗
不会
你会说这是人类认知在不同方向上的深度探索
部派佛教也是一样
佛陀留下了一个极其精炼的核心框架
缘起、无我、四圣谛
但当后来的修行者把这个框架往深处推的时候
必然会遇到佛陀没有明确回答过的问题
不同的人对这些问题给出不同的答案
这就是部派分裂的本质
不是堕落
是思想自由的代价
那么
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我给你梳理四个最核心的争论点
这四个问题
几乎覆盖了部派分裂的所有底层逻辑
第一个争论
过去和未来的东西
到底还存不存在
这听起来像是哲学课上的抽象问题
但它其实跟你每天的生活直接相关
你昨天吃的那顿饭
现在还存在吗
常识告诉你
那顿饭已经不存在了
它被消化了
消失了
那你对那顿饭的记忆呢
记忆还在
但那顿饭本身
你会说它已经过去了
上座部内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支
叫说一切有部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它的核心主张
说一切有
它的意思是
一切法
也就是构成现实的所有基本要素
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态中都是真实存在的
你听到这句话可能觉得奇怪
过去的东西怎么还存在
未来的东西怎么已经存在了
说一切有部的解释是这样的
法的本体是恒存的
变化的只是它的作用
就像一个演员
他这个人一直在那里
只不过有时候在台上表演
有时候在后台休息
在台上的时候叫现在
在后台的时候叫过去或未来
但这个演员本身并没有消失
你可能会问
这不是变相地承认了某种永恒不变的东西吗
佛陀不是明确说过一切无常吗
没错
这正是其他部派攻击说一切有部的要害
从说一切有部内部分化出来一个叫经量部的派别
经量部的意思就是以经为量
一切以佛陀的原始经典为标准
经量部说
你们搞复杂了
过去的法已经灭了
未来的法还没生
只有现在的法是真实存在的
过去和未来不过是我们心里的一个投影
一个概念构造
并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
这个争论重要吗
极其重要
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一个修行的核心问题
业力是怎么运作的
如果过去的行为产生的法已经灭了
不存在了
那么它怎么能在未来产生果报呢
因果之间的桥梁是什么
说一切有部的答案是
那些法并没有消失
它们一直在那里
只是从活跃状态变成了非活跃状态
经量部的答案完全不同
它们说果报是通过一种叫做种子的机制传递的
每一个行为都会在心识中留下一颗种子
种子在条件成熟时成熟为果
注意到了吗
经量部的这个种子理论
后来被唯识学派全面继承和发展了
唯识学的阿赖耶识和种子理论
源头就在这里
我之前在讲唯识学的时候说过
阿赖耶识就像一个巨大的参数空间
存储着所有经验留下的权重
这个思路的起点
就是经量部在两千多年前提出的种子概念
你看
一个看似抽象的哲学争论
穿越了几百年
最终催生了佛教史上最精密的意识模型
第二个争论
到底有没有我
你会说
佛陀不是明确说了无我吗
这还有什么好争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
佛陀确实说了无我
但他说的无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有一个部派叫犊子部
犊子部从上座部分化出来
后来又发展出一个更大的分支叫正量部
这个犊子部以及它的后继者正量部
提出了一个让其他所有部派都坐不住的主张
它们说
存在一个叫补特伽罗的东西
补特伽罗是梵文的音译
意思就是人
或者说一个能经历轮回、承载业果的主体
其他部派立刻跳起来了
你这不就是承认有我吗
佛陀最核心的教导就是无我
你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犊子部的回应非常精巧
它说
我没有说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
那是婆罗门教的立场
我说的补特伽罗既不等于五蕴
也不离开五蕴
它不是五蕴本身
但它也不是五蕴之外独立存在的东西
它是不可以用有或者无来简单概括的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滑头
但仔细想想
它回应的是一个真实的困难
如果没有任何形式的连续性主体
那么是谁在轮回
是谁在造业
是谁在受果报
是谁在修行
是谁最终证悟
如果从头到尾只有一堆不断变化的五蕴
前一刻的五蕴和后一刻的五蕴之间凭什么有因果关系
这个问题佛陀本人其实碰触过
他拒绝回答的那十四个问题里
就包括如来死后是否存在这类关于主体连续性的问题
佛陀的态度是
这种问题不能用有或者无来回答
犊子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这个态度
但最让人意外的是一个历史事实
根据中国唐代义净法师在七世纪去印度时
的实地观察记录
犊子部和正量部加在一起
是当时印度最大的佛教部派
比说一切有部还大
比大众部也大
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佛教历史上信众最多的部派
恰恰是那个被其他部派批评为偏离无我教导的部派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无我这个概念在实际的修行生活中
对普通人来说理解门槛太高了
犊子部的补特伽罗理论虽然在哲学上有争议
但它给了普通修行者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你告诉一个人完全没有我
他会觉得虚无
你告诉他有一个不好定义但确实存在的某种连续性
他就能理解轮回
理解业果
理解修行的意义
这是理论的纯粹性和实践的可操作性之间的永恒张力
第三个争论
佛陀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们上一期已经碰触过了
大众部认为佛陀是超越性的存在
他的肉身只是一个显化
他的真实存在是无限的、遍一切处的
上座部认为佛陀本质上是人
只不过是一个最彻底地实现了人类潜能的人
在部派时期
这个分歧进一步深化了
大众部的分支提出了更加激进的佛陀观
有的部派说
佛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了义的
都是直接表达究竟真理的
不存在权宜之说
有的部派说
佛陀用一个声音就能同时回答所有人的不同问题
这些说法在上座部看来简直是造神运动
上座部坚持
佛陀会生老病死
他吃饭也会消化不良
他走路也会脚痛
他传法也需要根据不同听众调整表述方式
这些不是佛陀的缺陷
而恰恰是佛陀作为人的伟大之处
他在人的局限中实现了最完整的觉悟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
那些更倾向于把佛陀神化的部派
往往也更倾向于开放性地发展教法
而那些更坚持佛陀是人的部派
往往也更保守
更严格地守护原始教导
这不是巧合
当你认为佛陀是人的时候
你会更尊重他留下的具体文字
因为这是一个凡人一辈子用尽全力总结出来的东西
改一个字都可能走样
当你认为佛陀是超越性存在的时候
你会更敢于创新
因为佛陀的智慧是无限的
他有可能通过其他方式继续启示新的教法
这两种态度各有道理
但张力是真实的
后来大乘佛教的兴起
某种程度上就是沿着大众部这条线走到了一个极致
第四个争论
觉悟是一步到位的
还是需要一层一层地渐进
上座部的主流观点是
修行需要渐进
从初果须陀洹到二果斯陀含到三果阿那含
再到四果阿罗汉
一步步来
每个阶段需要断除特定的烦恼
不能跳级
就像爬楼梯
一步一个台阶
哪怕你体力再好
也不能从一楼直接跳到四楼
但大众部的一些分支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它们说
觉悟的核心是一个瞬间的事件
你可以在一个刹那间同时断除所有烦恼
之前的渐修只是在做准备工作
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一直在摸索灯的开关
你摸了很久很久
但灯亮的那一刹那
整个房间同时被照亮
没有一个角落是先亮后亮的
真正的觉悟是顿发的
这又是一个后来反复出现的争论
几百年后在中国
禅宗的神秀和慧能之间著名的渐悟与顿悟之争
根子就在这里
神秀说身是菩提树
时时勤拂拭
这是渐修路线
慧能说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这是顿悟路线
很多人以为这个争论是中国禅宗的原创
不是
它的种子在印度的部派佛教时代就已经埋好了
好了
四个核心争论讲完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这四个问题
法的存在方式、我的有无、佛陀的本质、觉悟的方式
它们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佛陀的教法到底是一个封闭的系统
还是一个开放的系统
如果是封闭系统
那么佛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终答案
后人的任务就是保存和注释
如果是开放系统
那么佛陀打开了一扇门
后人不仅可以而且应该继续探索门后面的世界
上座部倾向于前者
大众部倾向于后者
而那些从上座部分化出来的部派
比如说一切有部
其实做了一件很矛盾的事
它们在口头上坚持忠于佛陀原教旨
但在实际操作中
它们发展出了一套极其精密复杂的阿毗达摩哲学体系
这套体系的精细程度远远超出了佛陀原始教导的范围
它们一边说我们是最正统的
一边在佛陀的框架之外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哲学大厦
这就是人类思想发展的真实面貌
没有人能真正守住不变
即便是最保守的那一派
在保存的过程中也不得不创造
现在我们拉回来看一下整体
十八部派这个数字本身不需要太当真
那是传统的说法
真实的分化可能比十八个更多
而且不同文献给出的名单并不完全一致
但重要的不是具体有多少个派别
而是它们出现的规律
这些部派之间的分歧
表面上是对佛法细节的不同理解
但底层是对几个根本性问题的不同回答
而每一个回答
都不是空穴来风
都有它自己的内在逻辑
都回应了某一类修行者的真实需求
还记得我们这个系列始终在做的那件事吗
每到一个新的历史节点
我们都拿出厂设置那期建立的坐标系问一个问题
这个发展
距离佛陀在菩提树下看到的那个东西
是近了还是远了
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部派分裂的过程
既有靠近也有偏离
靠近的部分是
这些部派在佛陀留下的框架上做了大量的精细化工作
佛陀说缘起
他们就去追问缘起的具体机制
佛陀说无我
他们就去分析无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种精细化的努力是真诚的
也是必要的
偏离的部分是
当你把一个活生生的觉悟体验拆解成
越来越精密的概念系统之后
概念本身会变成新的执着
说一切有部发展出了七十五种法的分类系统
把现实的每一个层面都切割成最小单位进行分析
这种分析能力让人惊叹
但佛陀当年的教法
可不是让你去背七十五种法的名单
他是让你看见缘起
看见无常
看见这一切的本质
工具越精密
越容易让人忘记工具是用来干什么的
但这就是思想发展的代价
你不能既要求精细化
又要求永远保持最初的素朴
就像物理学从牛顿三定律发展到标准模型
你不能说标准模型背叛了牛顿
它是在牛顿打开的方向上走得更远了
至于走得更远是不是一定走得更对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有人把部派分裂比作佛教的衰败
我觉得这是一种误读
一个思想体系如果从来不分化
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它太简单了
没什么可讨论的
另一种是它太封闭了
不允许讨论
佛陀的教法不简单
佛陀也从来没有禁止讨论
所以分化是必然的
甚至可以说
分化本身就证明了这个思想体系的生命力
部派时代最了不起的遗产
是它培养了一种严密的哲学思辨传统
没有部派时期三百年的概念磨砺
后来龙树的中观哲学就无从谈起
龙树不是凭空发明了空性论证
他是站在说一切有部和经量部搭建的哲学擂台上
用它们自己打磨好的逻辑武器
反过来拆掉了它们建造的大厦
同样
没有经量部的种子理论
后来无著和世亲的唯识学也不可能出现
唯识学的八识体系和种子熏习理论
就是经量部的思想在几百年后结出的果
所以你看
部派佛教不是佛教的衰落期
而是佛教的基建期
它像一个建筑工地
看起来乱七八糟
灰尘漫天
但后来所有宏伟的思想建筑
地基都是在这个时期打下的
那么
这些部派里最有影响力的那一个
说一切有部
它到底建了一座什么样的哲学大厦
它的七十五法分类系统是怎么把现实切到最薄的
它的三世实有、法体恒存这个主张
在逻辑上到底站不站得住
这些问题
我们下一期专门来拆
你觉得在无我和补特伽罗之间
犊子部的那个既不是五蕴又不离五蕴的回答
是一种退缩
还是一种更深的洞察
这个问题
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