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08 --> 00:00:02,511
一棵树长出十八根枝

2
00:00:02,588 --> 00:00:04,051
哪根才是佛陀种的

3
00:00:04,668 --> 00:00:05,730
上一期我们讲到

4
00:00:06,147 --> 00:00:08,031
佛灭后大约一百年

5
00:00:08,147 --> 00:00:11,031
僧团因为戒律之争裂成了两半

6
00:00:11,387 --> 00:00:12,430
上座部说

7
00:00:12,468 --> 00:00:14,750
佛陀怎么定的我们就怎么守

8
00:00:14,907 --> 00:00:15,570
大众部说

9
00:00:15,907 --> 00:00:16,827
时代变了

10
00:00:16,827 --> 00:00:18,310
规矩也得跟着变

11
00:00:18,588 --> 00:00:21,190
这是佛教历史上第一次大分裂

12
00:00:21,468 --> 00:00:23,550
但故事远没有结束

13
00:00:23,827 --> 00:00:25,867
这两个阵营稳定下来之后

14
00:00:25,867 --> 00:00:28,510
它们内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分化

15
00:00:28,628 --> 00:00:29,850
从两个变四个

16
00:00:30,147 --> 00:00:31,710
从四个变八个

17
00:00:31,748 --> 00:00:34,271
最后传统说法是十八个部派

18
00:00:34,307 --> 00:00:35,831
实际上可能更多

19
00:00:35,868 --> 00:00:38,231
有些文献记载超过二十个

20
00:00:38,268 --> 00:00:40,631
整个过程跨越了大约三百年

21
00:00:40,667 --> 00:00:44,151
从公元前四世纪一直到公元前一世纪左右

22
00:00:44,588 --> 00:00:44,890
哈喽

23
00:00:45,148 --> 00:00:45,570
大家好

24
00:00:45,828 --> 00:00:46,871
我是王利杰

25
00:00:47,188 --> 00:00:50,151
今天我们要画一张部派佛教的全景地图

26
00:00:50,347 --> 00:00:53,186
我不打算把十八个名字全列出来让你背

27
00:00:53,188 --> 00:00:54,470
那是佛学院的事

28
00:00:54,987 --> 00:00:58,067
我要做的是帮你抓住几个最关键的分歧点

29
00:00:58,067 --> 00:01:01,551
让你理解这片森林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30
00:01:01,828 --> 00:01:03,670
你可能觉得分裂是坏事

31
00:01:03,707 --> 00:01:04,906
一个好好的教团

32
00:01:04,908 --> 00:01:06,131
怎么就碎成了这么多块

33
00:01:06,707 --> 00:01:08,990
但我想请你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

34
00:01:09,147 --> 00:01:10,590
你想想科学的发展

35
00:01:10,828 --> 00:01:12,266
牛顿力学建立之后

36
00:01:12,268 --> 00:01:13,831
物理学并没有停下来

37
00:01:13,908 --> 00:01:14,930
后来出了热力学

38
00:01:15,147 --> 00:01:16,266
出了电磁学

39
00:01:16,268 --> 00:01:17,090
出了相对论

40
00:01:17,308 --> 00:01:18,510
出了量子力学

41
00:01:18,787 --> 00:01:21,471
这些分支之间有时候互相矛盾

42
00:01:21,787 --> 00:01:25,831
到今天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还没有统一起来

43
00:01:26,188 --> 00:01:27,971
但你会说物理学在堕落吗

44
00:01:28,349 --> 00:01:29,149
不会

45
00:01:29,548 --> 00:01:33,590
你会说这是人类认知在不同方向上的深度探索

46
00:01:34,227 --> 00:01:35,790
部派佛教也是一样

47
00:01:36,147 --> 00:01:39,070
佛陀留下了一个极其精炼的核心框架

48
00:01:39,347 --> 00:01:41,631
缘起、无我、四圣谛

49
00:01:42,028 --> 00:01:45,790
但当后来的修行者把这个框架往深处推的时候

50
00:01:46,028 --> 00:01:49,031
必然会遇到佛陀没有明确回答过的问题

51
00:01:49,347 --> 00:01:52,230
不同的人对这些问题给出不同的答案

52
00:01:52,308 --> 00:01:54,391
这就是部派分裂的本质

53
00:01:54,707 --> 00:01:55,411
不是堕落

54
00:01:55,828 --> 00:01:57,671
是思想自由的代价

55
00:01:57,867 --> 00:01:58,171
那么

56
00:01:58,388 --> 00:01:59,771
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57
00:02:00,227 --> 00:02:03,111
我给你梳理四个最核心的争论点

58
00:02:03,308 --> 00:02:04,271
这四个问题

59
00:02:04,427 --> 00:02:07,831
几乎覆盖了部派分裂的所有底层逻辑

60
00:02:08,108 --> 00:02:08,770
第一个争论

61
00:02:09,108 --> 00:02:10,591
过去和未来的东西

62
00:02:10,747 --> 00:02:11,931
到底还存不存在

63
00:02:12,467 --> 00:02:15,151
这听起来像是哲学课上的抽象问题

64
00:02:15,427 --> 00:02:18,350
但它其实跟你每天的生活直接相关

65
00:02:18,627 --> 00:02:19,770
你昨天吃的那顿饭

66
00:02:20,108 --> 00:02:21,091
现在还存在吗

67
00:02:21,668 --> 00:02:22,491
常识告诉你

68
00:02:22,747 --> 00:02:24,306
那顿饭已经不存在了

69
00:02:24,307 --> 00:02:25,251
它被消化了

70
00:02:25,508 --> 00:02:26,350
消失了

71
00:02:26,587 --> 00:02:28,010
那你对那顿饭的记忆呢

72
00:02:28,548 --> 00:02:29,211
记忆还在

73
00:02:29,587 --> 00:02:30,950
但那顿饭本身

74
00:02:30,987 --> 00:02:32,670
你会说它已经过去了

75
00:02:32,907 --> 00:02:35,550
上座部内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支

76
00:02:35,587 --> 00:02:37,230
叫说一切有部

77
00:02:37,467 --> 00:02:39,950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它的核心主张

78
00:02:40,147 --> 00:02:41,311
说一切有

79
00:02:41,627 --> 00:02:42,371
它的意思是

80
00:02:42,788 --> 00:02:43,747
一切法

81
00:02:43,747 --> 00:02:46,507
也就是构成现实的所有基本要素

82
00:02:46,508 --> 00:02:51,270
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态中都是真实存在的

83
00:02:51,548 --> 00:02:53,591
你听到这句话可能觉得奇怪

84
00:02:53,747 --> 00:02:55,411
过去的东西怎么还存在

85
00:02:55,747 --> 00:02:57,651
未来的东西怎么已经存在了

86
00:02:58,147 --> 00:03:00,350
说一切有部的解释是这样的

87
00:03:00,788 --> 00:03:02,830
法的本体是恒存的

88
00:03:02,948 --> 00:03:04,871
变化的只是它的作用

89
00:03:05,108 --> 00:03:06,010
就像一个演员

90
00:03:06,508 --> 00:03:08,270
他这个人一直在那里

91
00:03:08,388 --> 00:03:10,751
只不过有时候在台上表演

92
00:03:10,828 --> 00:03:12,711
有时候在后台休息

93
00:03:12,867 --> 00:03:14,911
在台上的时候叫现在

94
00:03:15,027 --> 00:03:17,790
在后台的时候叫过去或未来

95
00:03:17,948 --> 00:03:20,471
但这个演员本身并没有消失

96
00:03:20,828 --> 00:03:21,871
你可能会问

97
00:03:22,027 --> 00:03:25,091
这不是变相地承认了某种永恒不变的东西吗

98
00:03:25,548 --> 00:03:28,131
佛陀不是明确说过一切无常吗

99
00:03:28,528 --> 00:03:29,329
没错

100
00:03:29,587 --> 00:03:32,911
这正是其他部派攻击说一切有部的要害

101
00:03:33,187 --> 00:03:37,070
从说一切有部内部分化出来一个叫经量部的派别

102
00:03:37,268 --> 00:03:39,627
经量部的意思就是以经为量

103
00:03:39,627 --> 00:03:42,311
一切以佛陀的原始经典为标准

104
00:03:42,467 --> 00:03:43,131
经量部说

105
00:03:43,427 --> 00:03:44,711
你们搞复杂了

106
00:03:44,747 --> 00:03:46,170
过去的法已经灭了

107
00:03:46,388 --> 00:03:47,830
未来的法还没生

108
00:03:47,867 --> 00:03:50,270
只有现在的法是真实存在的

109
00:03:50,307 --> 00:03:53,306
过去和未来不过是我们心里的一个投影

110
00:03:53,307 --> 00:03:54,627
一个概念构造

111
00:03:54,627 --> 00:03:56,431
并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

112
00:03:56,867 --> 00:03:57,971
这个争论重要吗

113
00:03:58,707 --> 00:03:59,670
极其重要

114
00:03:59,987 --> 00:04:02,670
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一个修行的核心问题

115
00:04:02,987 --> 00:04:04,711
业力是怎么运作的

116
00:04:05,147 --> 00:04:07,907
如果过去的行为产生的法已经灭了

117
00:04:07,907 --> 00:04:08,907
不存在了

118
00:04:08,907 --> 00:04:11,131
那么它怎么能在未来产生果报呢

119
00:04:11,788 --> 00:04:13,411
因果之间的桥梁是什么

120
00:04:14,068 --> 00:04:15,747
说一切有部的答案是

121
00:04:15,747 --> 00:04:17,170
那些法并没有消失

122
00:04:17,427 --> 00:04:18,750
它们一直在那里

123
00:04:18,788 --> 00:04:21,790
只是从活跃状态变成了非活跃状态

124
00:04:22,148 --> 00:04:24,190
经量部的答案完全不同

125
00:04:24,267 --> 00:04:28,391
它们说果报是通过一种叫做种子的机制传递的

126
00:04:28,507 --> 00:04:31,831
每一个行为都会在心识中留下一颗种子

127
00:04:31,987 --> 00:04:35,110
种子在条件成熟时成熟为果

128
00:04:35,307 --> 00:04:35,971
注意到了吗

129
00:04:36,627 --> 00:04:38,430
经量部的这个种子理论

130
00:04:38,507 --> 00:04:41,750
后来被唯识学派全面继承和发展了

131
00:04:42,148 --> 00:04:44,790
唯识学的阿赖耶识和种子理论

132
00:04:44,908 --> 00:04:46,271
源头就在这里

133
00:04:46,588 --> 00:04:49,031
我之前在讲唯识学的时候说过

134
00:04:49,148 --> 00:04:51,790
阿赖耶识就像一个巨大的参数空间

135
00:04:51,987 --> 00:04:54,471
存储着所有经验留下的权重

136
00:04:54,827 --> 00:04:56,146
这个思路的起点

137
00:04:56,148 --> 00:04:59,711
就是经量部在两千多年前提出的种子概念

138
00:05:00,108 --> 00:05:00,411
你看

139
00:05:00,867 --> 00:05:02,951
一个看似抽象的哲学争论

140
00:05:02,987 --> 00:05:04,190
穿越了几百年

141
00:05:04,267 --> 00:05:07,711
最终催生了佛教史上最精密的意识模型

142
00:05:08,228 --> 00:05:09,011
第二个争论

143
00:05:09,387 --> 00:05:10,331
到底有没有我

144
00:05:11,108 --> 00:05:11,610
你会说

145
00:05:12,108 --> 00:05:14,331
佛陀不是明确说了无我吗

146
00:05:14,867 --> 00:05:16,050
这还有什么好争的

147
00:05:16,827 --> 00:05:18,430
问题就出在这里

148
00:05:18,827 --> 00:05:20,711
佛陀确实说了无我

149
00:05:20,867 --> 00:05:23,091
但他说的无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150
00:05:23,867 --> 00:05:26,550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151
00:05:26,908 --> 00:05:28,951
有一个部派叫犊子部

152
00:05:29,307 --> 00:05:31,831
犊子部从上座部分化出来

153
00:05:31,987 --> 00:05:35,471
后来又发展出一个更大的分支叫正量部

154
00:05:35,827 --> 00:05:38,990
这个犊子部以及它的后继者正量部

155
00:05:39,067 --> 00:05:42,630
提出了一个让其他所有部派都坐不住的主张

156
00:05:43,187 --> 00:05:43,651
它们说

157
00:05:44,028 --> 00:05:46,271
存在一个叫补特伽罗的东西

158
00:05:46,867 --> 00:05:48,690
补特伽罗是梵文的音译

159
00:05:49,067 --> 00:05:50,190
意思就是人

160
00:05:50,387 --> 00:05:54,190
或者说一个能经历轮回、承载业果的主体

161
00:05:54,548 --> 00:05:56,630
其他部派立刻跳起来了

162
00:05:56,867 --> 00:05:58,451
你这不就是承认有我吗

163
00:05:59,067 --> 00:06:01,511
佛陀最核心的教导就是无我

164
00:06:01,627 --> 00:06:03,550
你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165
00:06:03,908 --> 00:06:06,031
犊子部的回应非常精巧

166
00:06:06,149 --> 00:06:06,949
它说

167
00:06:07,148 --> 00:06:09,951
我没有说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

168
00:06:10,267 --> 00:06:11,911
那是婆罗门教的立场

169
00:06:12,267 --> 00:06:14,706
我说的补特伽罗既不等于五蕴

170
00:06:14,708 --> 00:06:16,071
也不离开五蕴

171
00:06:16,348 --> 00:06:17,911
它不是五蕴本身

172
00:06:18,108 --> 00:06:20,990
但它也不是五蕴之外独立存在的东西

173
00:06:21,468 --> 00:06:24,870
它是不可以用有或者无来简单概括的

174
00:06:25,307 --> 00:06:27,091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滑头

175
00:06:27,548 --> 00:06:28,711
但仔细想想

176
00:06:28,788 --> 00:06:31,110
它回应的是一个真实的困难

177
00:06:31,468 --> 00:06:33,990
如果没有任何形式的连续性主体

178
00:06:34,067 --> 00:06:35,290
那么是谁在轮回

179
00:06:35,747 --> 00:06:36,730
是谁在造业

180
00:06:37,228 --> 00:06:38,411
是谁在受果报

181
00:06:38,827 --> 00:06:39,930
是谁在修行

182
00:06:40,267 --> 00:06:41,490
是谁最终证悟

183
00:06:42,108 --> 00:06:45,511
如果从头到尾只有一堆不断变化的五蕴

184
00:06:45,708 --> 00:06:49,810
前一刻的五蕴和后一刻的五蕴之间凭什么有因果关系

185
00:06:50,267 --> 00:06:52,711
这个问题佛陀本人其实碰触过

186
00:06:52,908 --> 00:06:55,266
他拒绝回答的那十四个问题里

187
00:06:55,267 --> 00:07:00,471
就包括如来死后是否存在这类关于主体连续性的问题

188
00:07:00,867 --> 00:07:02,151
佛陀的态度是

189
00:07:02,307 --> 00:07:05,230
这种问题不能用有或者无来回答

190
00:07:05,668 --> 00:07:08,350
犊子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这个态度

191
00:07:08,588 --> 00:07:11,151
但最让人意外的是一个历史事实

192
00:07:11,468 --> 00:07:15,019
根据中国唐代义净法师在七世纪去印度时

193
00:07:15,019 --> 00:07:16,550
的实地观察记录

194
00:07:16,788 --> 00:07:19,071
犊子部和正量部加在一起

195
00:07:19,108 --> 00:07:21,711
是当时印度最大的佛教部派

196
00:07:22,067 --> 00:07:23,531
比说一切有部还大

197
00:07:23,987 --> 00:07:25,430
比大众部也大

198
00:07:25,867 --> 00:07:27,750
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199
00:07:28,067 --> 00:07:30,471
佛教历史上信众最多的部派

200
00:07:30,548 --> 00:07:35,151
恰恰是那个被其他部派批评为偏离无我教导的部派

201
00:07:35,507 --> 00:07:36,331
这说明什么

202
00:07:36,827 --> 00:07:40,266
说明无我这个概念在实际的修行生活中

203
00:07:40,267 --> 00:07:43,230
对普通人来说理解门槛太高了

204
00:07:43,507 --> 00:07:47,230
犊子部的补特伽罗理论虽然在哲学上有争议

205
00:07:47,348 --> 00:07:50,271
但它给了普通修行者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206
00:07:50,668 --> 00:07:52,747
你告诉一个人完全没有我

207
00:07:52,747 --> 00:07:54,071
他会觉得虚无

208
00:07:54,267 --> 00:07:59,071
你告诉他有一个不好定义但确实存在的某种连续性

209
00:07:59,187 --> 00:08:00,747
他就能理解轮回

210
00:08:00,747 --> 00:08:01,531
理解业果

211
00:08:01,867 --> 00:08:03,391
理解修行的意义

212
00:08:03,668 --> 00:08:08,271
这是理论的纯粹性和实践的可操作性之间的永恒张力

213
00:08:08,788 --> 00:08:09,610
第三个争论

214
00:08:09,987 --> 00:08:11,451
佛陀到底是什么

215
00:08:11,867 --> 00:08:14,550
这个问题我们上一期已经碰触过了

216
00:08:14,668 --> 00:08:17,187
大众部认为佛陀是超越性的存在

217
00:08:17,187 --> 00:08:19,071
他的肉身只是一个显化

218
00:08:19,108 --> 00:08:22,511
他的真实存在是无限的、遍一切处的

219
00:08:22,708 --> 00:08:25,230
上座部认为佛陀本质上是人

220
00:08:25,348 --> 00:08:28,750
只不过是一个最彻底地实现了人类潜能的人

221
00:08:28,947 --> 00:08:29,850
在部派时期

222
00:08:30,108 --> 00:08:32,191
这个分歧进一步深化了

223
00:08:32,307 --> 00:08:35,591
大众部的分支提出了更加激进的佛陀观

224
00:08:35,908 --> 00:08:37,030
有的部派说

225
00:08:37,067 --> 00:08:39,267
佛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了义的

226
00:08:39,268 --> 00:08:41,187
都是直接表达究竟真理的

227
00:08:41,187 --> 00:08:42,711
不存在权宜之说

228
00:08:42,947 --> 00:08:44,027
有的部派说

229
00:08:44,028 --> 00:08:47,350
佛陀用一个声音就能同时回答所有人的不同问题

230
00:08:47,788 --> 00:08:50,990
这些说法在上座部看来简直是造神运动

231
00:08:51,187 --> 00:08:52,091
上座部坚持

232
00:08:52,467 --> 00:08:54,067
佛陀会生老病死

233
00:08:54,067 --> 00:08:55,667
他吃饭也会消化不良

234
00:08:55,668 --> 00:08:57,147
他走路也会脚痛

235
00:08:57,148 --> 00:09:00,591
他传法也需要根据不同听众调整表述方式

236
00:09:00,707 --> 00:09:02,466
这些不是佛陀的缺陷

237
00:09:02,467 --> 00:09:05,150
而恰恰是佛陀作为人的伟大之处

238
00:09:05,307 --> 00:09:08,390
他在人的局限中实现了最完整的觉悟

239
00:09:08,788 --> 00:09:10,410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

240
00:09:10,908 --> 00:09:13,671
那些更倾向于把佛陀神化的部派

241
00:09:13,788 --> 00:09:17,311
往往也更倾向于开放性地发展教法

242
00:09:17,587 --> 00:09:20,150
而那些更坚持佛陀是人的部派

243
00:09:20,187 --> 00:09:21,586
往往也更保守

244
00:09:21,587 --> 00:09:24,071
更严格地守护原始教导

245
00:09:24,227 --> 00:09:25,350
这不是巧合

246
00:09:25,548 --> 00:09:27,510
当你认为佛陀是人的时候

247
00:09:27,628 --> 00:09:30,071
你会更尊重他留下的具体文字

248
00:09:30,227 --> 00:09:34,110
因为这是一个凡人一辈子用尽全力总结出来的东西

249
00:09:34,427 --> 00:09:36,270
改一个字都可能走样

250
00:09:36,908 --> 00:09:39,510
当你认为佛陀是超越性存在的时候

251
00:09:39,628 --> 00:09:41,150
你会更敢于创新

252
00:09:41,268 --> 00:09:43,466
因为佛陀的智慧是无限的

253
00:09:43,467 --> 00:09:46,990
他有可能通过其他方式继续启示新的教法

254
00:09:47,307 --> 00:09:49,106
这两种态度各有道理

255
00:09:49,107 --> 00:09:50,831
但张力是真实的

256
00:09:51,028 --> 00:09:52,746
后来大乘佛教的兴起

257
00:09:52,748 --> 00:09:56,630
某种程度上就是沿着大众部这条线走到了一个极致

258
00:09:56,868 --> 00:09:57,650
第四个争论

259
00:09:58,107 --> 00:09:59,947
觉悟是一步到位的

260
00:09:59,947 --> 00:10:01,850
还是需要一层一层地渐进

261
00:10:02,427 --> 00:10:04,130
上座部的主流观点是

262
00:10:04,508 --> 00:10:06,110
修行需要渐进

263
00:10:06,268 --> 00:10:10,490
从初果须陀洹到二果斯陀含到三果阿那含

264
00:10:10,668 --> 00:10:12,226
再到四果阿罗汉

265
00:10:12,227 --> 00:10:13,191
一步步来

266
00:10:13,587 --> 00:10:16,226
每个阶段需要断除特定的烦恼

267
00:10:16,227 --> 00:10:17,230
不能跳级

268
00:10:17,748 --> 00:10:18,650
就像爬楼梯

269
00:10:18,947 --> 00:10:20,230
一步一个台阶

270
00:10:20,467 --> 00:10:21,907
哪怕你体力再好

271
00:10:21,908 --> 00:10:24,230
也不能从一楼直接跳到四楼

272
00:10:24,467 --> 00:10:28,191
但大众部的一些分支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273
00:10:28,349 --> 00:10:29,149
它们说

274
00:10:29,268 --> 00:10:31,870
觉悟的核心是一个瞬间的事件

275
00:10:32,148 --> 00:10:35,791
你可以在一个刹那间同时断除所有烦恼

276
00:10:36,067 --> 00:10:38,831
之前的渐修只是在做准备工作

277
00:10:38,947 --> 00:10:42,471
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一直在摸索灯的开关

278
00:10:42,668 --> 00:10:43,890
你摸了很久很久

279
00:10:44,187 --> 00:10:45,951
但灯亮的那一刹那

280
00:10:45,988 --> 00:10:47,951
整个房间同时被照亮

281
00:10:48,067 --> 00:10:50,630
没有一个角落是先亮后亮的

282
00:10:50,827 --> 00:10:52,870
真正的觉悟是顿发的

283
00:10:53,148 --> 00:10:55,951
这又是一个后来反复出现的争论

284
00:10:56,427 --> 00:10:57,910
几百年后在中国

285
00:10:58,067 --> 00:11:02,510
禅宗的神秀和慧能之间著名的渐悟与顿悟之争

286
00:11:02,668 --> 00:11:04,110
根子就在这里

287
00:11:04,587 --> 00:11:06,530
神秀说身是菩提树

288
00:11:06,868 --> 00:11:08,270
时时勤拂拭

289
00:11:08,427 --> 00:11:09,910
这是渐修路线

290
00:11:10,227 --> 00:11:11,931
慧能说本来无一物

291
00:11:12,227 --> 00:11:13,711
何处惹尘埃

292
00:11:13,748 --> 00:11:15,071
这是顿悟路线

293
00:11:15,668 --> 00:11:18,591
很多人以为这个争论是中国禅宗的原创

294
00:11:18,948 --> 00:11:19,749
不是

295
00:11:20,148 --> 00:11:24,110
它的种子在印度的部派佛教时代就已经埋好了

296
00:11:24,587 --> 00:11:24,931
好了

297
00:11:25,307 --> 00:11:26,951
四个核心争论讲完了

298
00:11:27,268 --> 00:11:28,490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299
00:11:29,028 --> 00:11:29,951
这四个问题

300
00:11:30,187 --> 00:11:35,110
法的存在方式、我的有无、佛陀的本质、觉悟的方式

301
00:11:35,187 --> 00:11:38,150
它们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302
00:11:38,707 --> 00:11:41,091
佛陀的教法到底是一个封闭的系统

303
00:11:41,227 --> 00:11:42,490
还是一个开放的系统

304
00:11:43,067 --> 00:11:44,427
如果是封闭系统

305
00:11:44,427 --> 00:11:47,510
那么佛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终答案

306
00:11:47,707 --> 00:11:50,270
后人的任务就是保存和注释

307
00:11:50,587 --> 00:11:51,986
如果是开放系统

308
00:11:51,988 --> 00:11:53,990
那么佛陀打开了一扇门

309
00:11:54,148 --> 00:11:58,510
后人不仅可以而且应该继续探索门后面的世界

310
00:11:58,827 --> 00:12:00,630
上座部倾向于前者

311
00:12:00,668 --> 00:12:02,471
大众部倾向于后者

312
00:12:02,748 --> 00:12:05,630
而那些从上座部分化出来的部派

313
00:12:05,707 --> 00:12:07,191
比如说一切有部

314
00:12:07,307 --> 00:12:09,311
其实做了一件很矛盾的事

315
00:12:09,628 --> 00:12:13,230
它们在口头上坚持忠于佛陀原教旨

316
00:12:13,388 --> 00:12:14,990
但在实际操作中

317
00:12:15,028 --> 00:12:19,591
它们发展出了一套极其精密复杂的阿毗达摩哲学体系

318
00:12:19,947 --> 00:12:24,630
这套体系的精细程度远远超出了佛陀原始教导的范围

319
00:12:24,868 --> 00:12:27,110
它们一边说我们是最正统的

320
00:12:27,227 --> 00:12:31,750
一边在佛陀的框架之外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哲学大厦

321
00:12:32,107 --> 00:12:34,870
这就是人类思想发展的真实面貌

322
00:12:35,187 --> 00:12:37,150
没有人能真正守住不变

323
00:12:37,587 --> 00:12:39,510
即便是最保守的那一派

324
00:12:39,587 --> 00:12:42,390
在保存的过程中也不得不创造

325
00:12:42,707 --> 00:12:44,750
现在我们拉回来看一下整体

326
00:12:45,148 --> 00:12:47,990
十八部派这个数字本身不需要太当真

327
00:12:48,148 --> 00:12:49,510
那是传统的说法

328
00:12:49,748 --> 00:12:52,150
真实的分化可能比十八个更多

329
00:12:52,227 --> 00:12:55,431
而且不同文献给出的名单并不完全一致

330
00:12:56,067 --> 00:12:58,626
但重要的不是具体有多少个派别

331
00:12:58,628 --> 00:13:00,230
而是它们出现的规律

332
00:13:00,748 --> 00:13:02,427
这些部派之间的分歧

333
00:13:02,427 --> 00:13:05,311
表面上是对佛法细节的不同理解

334
00:13:05,467 --> 00:13:08,870
但底层是对几个根本性问题的不同回答

335
00:13:09,268 --> 00:13:10,250
而每一个回答

336
00:13:10,548 --> 00:13:12,110
都不是空穴来风

337
00:13:12,227 --> 00:13:14,150
都有它自己的内在逻辑

338
00:13:14,227 --> 00:13:17,350
都回应了某一类修行者的真实需求

339
00:13:17,788 --> 00:13:20,451
还记得我们这个系列始终在做的那件事吗

340
00:13:21,107 --> 00:13:22,907
每到一个新的历史节点

341
00:13:22,908 --> 00:13:26,791
我们都拿出厂设置那期建立的坐标系问一个问题

342
00:13:27,347 --> 00:13:28,270
这个发展

343
00:13:28,347 --> 00:13:31,350
距离佛陀在菩提树下看到的那个东西

344
00:13:31,548 --> 00:13:33,051
是近了还是远了

345
00:13:33,668 --> 00:13:35,150
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346
00:13:35,508 --> 00:13:36,691
部派分裂的过程

347
00:13:36,988 --> 00:13:38,910
既有靠近也有偏离

348
00:13:39,148 --> 00:13:40,471
靠近的部分是

349
00:13:40,508 --> 00:13:45,350
这些部派在佛陀留下的框架上做了大量的精细化工作

350
00:13:45,707 --> 00:13:46,986
佛陀说缘起

351
00:13:46,988 --> 00:13:49,431
他们就去追问缘起的具体机制

352
00:13:49,628 --> 00:13:50,866
佛陀说无我

353
00:13:50,868 --> 00:13:53,630
他们就去分析无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354
00:13:53,788 --> 00:13:55,947
这种精细化的努力是真诚的

355
00:13:55,947 --> 00:13:57,150
也是必要的

356
00:13:57,307 --> 00:13:58,547
偏离的部分是

357
00:13:58,548 --> 00:14:01,451
当你把一个活生生的觉悟体验拆解成

358
00:14:01,467 --> 00:14:03,711
越来越精密的概念系统之后

359
00:14:03,827 --> 00:14:06,311
概念本身会变成新的执着

360
00:14:06,548 --> 00:14:09,870
说一切有部发展出了七十五种法的分类系统

361
00:14:09,908 --> 00:14:13,750
把现实的每一个层面都切割成最小单位进行分析

362
00:14:13,908 --> 00:14:15,831
这种分析能力让人惊叹

363
00:14:15,908 --> 00:14:17,506
但佛陀当年的教法

364
00:14:17,508 --> 00:14:20,030
可不是让你去背七十五种法的名单

365
00:14:20,707 --> 00:14:22,211
他是让你看见缘起

366
00:14:22,587 --> 00:14:23,630
看见无常

367
00:14:23,788 --> 00:14:25,390
看见这一切的本质

368
00:14:25,628 --> 00:14:26,787
工具越精密

369
00:14:26,788 --> 00:14:29,471
越容易让人忘记工具是用来干什么的

370
00:14:29,947 --> 00:14:31,870
但这就是思想发展的代价

371
00:14:32,148 --> 00:14:34,027
你不能既要求精细化

372
00:14:34,028 --> 00:14:36,510
又要求永远保持最初的素朴

373
00:14:36,947 --> 00:14:40,390
就像物理学从牛顿三定律发展到标准模型

374
00:14:40,587 --> 00:14:42,990
你不能说标准模型背叛了牛顿

375
00:14:43,268 --> 00:14:46,191
它是在牛顿打开的方向上走得更远了

376
00:14:46,388 --> 00:14:48,947
至于走得更远是不是一定走得更对

377
00:14:48,947 --> 00:14:50,431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378
00:14:50,947 --> 00:14:54,350
有人把部派分裂比作佛教的衰败

379
00:14:54,668 --> 00:14:56,230
我觉得这是一种误读

380
00:14:56,628 --> 00:14:59,390
一个思想体系如果从来不分化

381
00:14:59,467 --> 00:15:00,791
只有两种可能

382
00:15:01,107 --> 00:15:02,770
一种是它太简单了

383
00:15:03,028 --> 00:15:04,510
没什么可讨论的

384
00:15:04,827 --> 00:15:06,571
另一种是它太封闭了

385
00:15:06,868 --> 00:15:08,110
不允许讨论

386
00:15:08,548 --> 00:15:10,311
佛陀的教法不简单

387
00:15:10,427 --> 00:15:12,791
佛陀也从来没有禁止讨论

388
00:15:12,988 --> 00:15:14,770
所以分化是必然的

389
00:15:15,107 --> 00:15:16,147
甚至可以说

390
00:15:16,148 --> 00:15:19,910
分化本身就证明了这个思想体系的生命力

391
00:15:20,148 --> 00:15:22,671
部派时代最了不起的遗产

392
00:15:22,748 --> 00:15:26,110
是它培养了一种严密的哲学思辨传统

393
00:15:26,467 --> 00:15:29,350
没有部派时期三百年的概念磨砺

394
00:15:29,508 --> 00:15:32,791
后来龙树的中观哲学就无从谈起

395
00:15:33,107 --> 00:15:36,030
龙树不是凭空发明了空性论证

396
00:15:36,268 --> 00:15:40,870
他是站在说一切有部和经量部搭建的哲学擂台上

397
00:15:40,988 --> 00:15:43,551
用它们自己打磨好的逻辑武器

398
00:15:43,668 --> 00:15:46,390
反过来拆掉了它们建造的大厦

399
00:15:46,868 --> 00:15:47,250
同样

400
00:15:47,668 --> 00:15:49,626
没有经量部的种子理论

401
00:15:49,628 --> 00:15:53,191
后来无著和世亲的唯识学也不可能出现

402
00:15:53,467 --> 00:15:56,826
唯识学的八识体系和种子熏习理论

403
00:15:56,827 --> 00:16:00,431
就是经量部的思想在几百年后结出的果

404
00:16:01,028 --> 00:16:01,951
所以你看

405
00:16:01,988 --> 00:16:04,547
部派佛教不是佛教的衰落期

406
00:16:04,548 --> 00:16:06,350
而是佛教的基建期

407
00:16:06,508 --> 00:16:07,770
它像一个建筑工地

408
00:16:08,067 --> 00:16:09,386
看起来乱七八糟

409
00:16:09,388 --> 00:16:10,510
灰尘漫天

410
00:16:10,548 --> 00:16:13,067
但后来所有宏伟的思想建筑

411
00:16:13,067 --> 00:16:15,431
地基都是在这个时期打下的

412
00:16:15,431 --> 00:16:16,067
那么

413
00:16:16,067 --> 00:16:18,791
这些部派里最有影响力的那一个

414
00:16:18,908 --> 00:16:20,350
说一切有部

415
00:16:20,467 --> 00:16:22,730
它到底建了一座什么样的哲学大厦

416
00:16:23,268 --> 00:16:27,331
它的七十五法分类系统是怎么把现实切到最薄的

417
00:16:27,707 --> 00:16:31,270
它的三世实有、法体恒存这个主张

418
00:16:31,347 --> 00:16:33,250
在逻辑上到底站不站得住

419
00:16:33,827 --> 00:16:34,291
这些问题

420
00:16:34,668 --> 00:16:36,510
我们下一期专门来拆

421
00:16:36,947 --> 00:16:39,270
你觉得在无我和补特伽罗之间

422
00:16:39,467 --> 00:16:42,591
犊子部的那个既不是五蕴又不离五蕴的回答

423
00:16:42,628 --> 00:16:43,451
是一种退缩

424
00:16:43,788 --> 00:16:45,171
还是一种更深的洞察

425
00:16:45,707 --> 00:16:46,130
这个问题

426
00:16:46,628 --> 00:16:48,311
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427
00:16:48,548 --> 00:16:49,250
我是王利杰

428
00:16:49,587 --> 00:16:50,562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