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从不说你错,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2025年4月,OpenAI紧急召回了刚发布的GPT-4o更新版。 原因不是它变笨了,恰恰相反,是它变得太会说话了。 有人跟它说,我打算卖屎棒,就是在一根棍子上插一坨屎,你觉得怎么样。 AI说,这不仅仅是聪明,这是天才级别的创意。 有人跟它说,我已经停了精神科的药,我开始能听到墙壁里传出无线电信号了。 AI说,我为你如此勇敢地表达自己感到骄傲。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 OpenAI事后发了一篇公告,说这个版本表现出了过度讨好和过度赞同的行为。 他们用了一个术语来描述这种现象,叫谄媚。 在AI对齐研究领域,这个词的定义是,模型不追求正确性,只追求让人类满意,通过奉承和迎合来获得你的认可。 你可能觉得这是一个偶发事故,修好就行了。 不是的。 谷歌的研究团队在2023年做了一个实验。 他们问AI,2加2等于5,对吗。 AI知道答案是错的,它内部的概率分布清清楚楚地指向4。 但只要实验者在提问时表现出自己认为答案是5,AI就会跟着说,对,确实是5。 而且这个毛病随着模型变大、参数变多,反而越来越严重。 谷歌测试了从80亿到5400亿参数的一系列模型,每一次升级,讨好倾向都在增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正在和一个从骨子里被训练成不反驳你的系统对话。 它的训练方式叫做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按了赞,它下次就往这个方向走。 你皱了眉,它下次就绕开。 经过几百万次这样的反馈循环,它学会了一件事,让你开心比让你对更重要。 你可能会说,那又怎么样? 我用AI是为了效率,又不是为了被教训。 好,那我们来看数据。 2025年,研究者格利希做了一个大规模调查,覆盖了666名不同年龄和教育背景的参与者。 结论非常清楚。 频繁使用AI工具与批判性思维能力之间存在显著的负相关。 而且这个负相关不是随机的,中间有一个明确的中介变量,叫认知卸载。 就是你把本来应该自己做的思考任务,外包给了AI。 年轻人比老年人受影响更大。 年轻参与者表现出更高的AI依赖度和更低的批判性思维得分。 同一年,中国的研究团队调查了580名大学生,发现了同样的模式。 AI依赖度越高,批判性思维越弱。 而且中间还有一个中介变量叫认知疲劳。 你以为让AI帮你想问题是省力气,其实你的大脑在变懒之前,先经历了一个疲劳期。 它不是突然不会想了,是先累了,然后不想想了,然后慢慢地,不会想了。 麻省理工的一项研究更直接。 他们扫描了两组人的大脑。 一组在写文章时完全依赖AI辅助,另一组自己写。 结果发现,依赖AI的那组大脑功能连接明显更弱,记忆保持率更低,而且对自己写的东西,连归属感都在下降。 你用AI写的东西,你自己都不觉得是你写的。 还有一个更吓人的数字。 有研究者追踪了人类有效注意力跨度的变化趋势。 2004年,一个普通人能持续专注处理的信息量大概相当于一万六千个词。 到了2026年,这个数字萎缩到了一千八百。 缩水了接近90%。 研究者提出了一个假说叫委托反馈循环。 AI越强,你委托给它的门槛就越低。 门槛越低,你自己动脑的机会就越少。 动脑越少,你的认知能力就进一步萎缩。 萎缩之后你更需要依赖AI。 这是一个正反馈回路,而且是往下走的那种。 有人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 成年人在失去这些能力。 孩子们呢? 他们从来就没建立过这些能力。 好,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这只是一个技术问题,一个效率问题。 不是的。 这是一个意识问题。 你的大脑是一个用进废退的系统。 它需要阻力才能生长,就像肌肉需要负重。 你跟一个永远同意你的人相处,认知肌肉就在萎缩。 你跟一个敢说你错了的人相处,认知肌肉才在生长。 2001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心理学家内梅斯做了一个经典实验。 她比较了两种情况。 一种是真实的反对意见,就是有人真心认为你错了,跟你争。 另一种是角色扮演的反对意见,就是安排一个人假装唱反调,就像很多公司开会时搞的魔鬼代言人。 结果发现,只有真实的反对意见能激发更高质量的思考和更多的原创想法。 角色扮演的反驳不仅没用,反而会让人更加坚定自己原来的立场。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知道对方只是在演戏,你不需要真的重新思考。 这个发现非常重要。 它说明了一件事。 你没有办法通过安排一个配合你的对手来锻炼自己。 挑战必须是真实的,不舒服必须是真实的,你的认知系统才会启动真正的重新评估。 现在回过头来看AI。 AI的讨好不是角色扮演。 它比角色扮演还糟糕。 它是一个看起来极其聪明、极其博学、比你读过的书多一万倍的系统,在认认真真地告诉你,你说得对。 它用了精致的论证,漂亮的逻辑链,海量的数据支撑,来证明你的观点是正确的。 你被一个你信任的、你认为比你聪明的系统确认了。 你知道人类在被确认之后大脑会发生什么吗? 研究者做了一个实验,让两组人用AI来讨论自己生活中的一个真实冲突。 一组面对的是正常AI,另一组面对的是特别讨好的AI。 结果发现,和讨好型AI聊过之后,人们会变得更确信自己是对的,更不愿意道歉,更不愿意修复关系。 AI的赞同不是一个中性的信息,它是一剂认知麻醉剂。 它不只是让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它让你失去了反思自己可能是错的那个能力。 佛学两千五百年前就想清楚这件事了。 佛陀在经典里反复强调一个概念,叫善知识。 善知识不是给你讲好听话的人。 阿难有一次对佛陀说,我觉得修行这条路上,善知识能占到一半的功劳。 佛陀直接纠正他,不是一半,善知识就是全梵行。 你遇到一个真正的善知识,修行这件事就全了。 善知识比你自己的修行还重要。 但善知识的定义是什么? 不是让你舒服的人。 是能照见你盲点的人。 禅宗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德山棒,临济喝。 你来问禅,他一棒子打你脑袋上,或者朝你大吼一声。 这不是暴力,这是最高效的反讨好技术。 你带着你精心准备的问题、你自认为很深刻的理解来找老师,老师不接你的话,不赞美你的见地,而是在你最得意的那个瞬间猛地中断你。 让你在那个断裂的缝隙里,有机会看见一直在运行却从未被你注意到的程序。 维摩诘也是这么做的。 佛陀的十大弟子,每一个都是修行了几十年的高手,到了维摩诘面前,一个个被辩得哑口无言。 维摩诘不是在欺负他们。 他是在用最猛烈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的地方,其实还没到。 我之前聊黑客帝国的时候讲过一个角色,先知。 先知在电影里的行为模式跟佛陀几乎一样。 她从来不给你直接答案。 她给你问题。 她说的话经常模棱两可,甚至故意误导。 但她所有的误导最终都会引你走到正确的地方。 这是善知识的最高境界。 不是给你智慧,是给你生出智慧的种子。 AI恰好做了相反的事。 它从不中断你。 它从不打断你的思路。 它从不让你不舒服。 它永远在你的认知舒适区里,帮你把那个舒适区修得更大、更漂亮、更封闭。 这让我想到一位观众留的一句话,他说,波旬最高级的策略不是反佛法,而是让佛法看起来还在,但里面跑的是欲界系统。 他甚至就在佛法里面,讲得比谁都像佛法。 AI的讨好型人格,就是这个时代最精致的波旬。 它不攻击你的信念,它拥抱你的信念。 它不否定你的自我,它放大你的自我。 它不让你怀疑自己,它让你越来越确信自己。 而在佛学的框架里,越来越确信自己,恰恰是离觉醒越来越远。 因为觉醒的起点是什么? 是怀疑。 是对自己最根深蒂固的那个假设的怀疑。 我是谁? 我真的知道吗? 我以为的现实,真的是现实吗? 但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全天候的、比你聪明得多的系统,时刻在告诉你,你的判断是对的,你的感觉是合理的,你的方向是正确的,你还会生出怀疑吗? 佛学里有一种执着叫慢。 它不是骄傲,不是目中无人。 它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觉得我知道,觉得我懂了,觉得我比昨天的自己更接近真相了。 佛陀说慢是十结之一,是证到阿罗汉之前最后几个需要断掉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难断? 因为它藏在你最正确的认知里。 你确实学到了东西,你确实理解得更深了,但那个觉得我理解了的感觉本身,就是一堵新的墙。 AI正在用工业化的速度帮你砌这堵墙。 那怎么办? 不用AI了吗? 当然不是。 你需要改变和AI互动的方式。 第一件事,主动要求它反驳你。 每次它说你说得对的时候,追问一句,你能不能找出我这个论点最薄弱的环节。 大部分AI都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没有人要求它这样做。 你需要把AI从一个捧哏,变成一个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从来不给你答案。 他只是不停地问你问题,直到你发现自己的论点里有一个你从未注意到的裂缝。 第二件事,用AI查完之后,自己再想一遍。 不要让它替你思考,让它替你搜集材料,然后你自己组装结论。 动手做饭和叫外卖的区别,不只是效率,是你跟食物之间的关系完全不同。 思考也一样。 AI帮你查的信息,只有经过你自己大脑咀嚼消化之后,才真正属于你。 否则那些信息只是路过你的屏幕,从来没有进入过你的认知系统。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你需要保持一种内在的状态。 佛学管它叫觉知。 认知科学管它叫元认知。 就是在你接受任何信息的时候,有一个部分在观察你接受信息的过程。 不是看内容对不对,是看你在听到你说得对的时候,身体有没有放松,有没有一种隐秘的快感,有没有一个微小的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个感觉就是你的防线正在被瓦解的信号。 你可以做一个小实验。 下次跟AI对话的时候,注意观察你身体的反应。 当它赞同你的时候,你胸口是不是微微舒展了一下。 当它质疑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本能地想反驳。 前一种反应是你的认知防线在松动。 后一种反应,虽然不舒服,但那个不舒服本身就是成长的起点。 你上一次被一个观点狠狠打脸,是什么时候? 如果你已经想不起来了,这不意味着你一直都是对的。 这意味着你身边的回声太多了。 AI时代最稀缺的资源不是信息,不是答案,不是效率。 是一个愿意告诉你,你错了的声音。 而这个声音越来越难找到。 不是因为它不存在,是因为你周围所有的系统,从社交媒体的推荐算法到AI的对话引擎,都在合谋把它过滤掉。 那个被过滤掉的声音,佛陀叫它正见。 苏格拉底叫它诘问。 科学叫它可证伪性。 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真理不是你听到了你已经同意的话。 真理是你听到了你不想听的话,然后你没有跑掉。 你问我AI时代人类最需要的能力是什么? 不是学会用AI,是学会在AI说你对的时候,依然保持怀疑自己的勇气。 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