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33 --> 00:00:02,966
<集异璧>用数学证明了"自我是幻觉"

2
00:00:03,766 --> 00:00:04,766
1979年

3
00:00:05,100 --> 00:00:08,566
一个34岁的美国认知科学家写了一本奇怪的书

4
00:00:09,200 --> 00:00:11,100
这本书同时讲了三个人的故事

5
00:00:11,933 --> 00:00:16,266
一个是证明了数学永远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学家

6
00:00:16,300 --> 00:00:19,733
一个是画出了不可能存在的楼梯的版画家

7
00:00:19,800 --> 00:00:23,566
一个是把同一段旋律叠了六层还能让你觉得浑然一体

8
00:00:23,600 --> 00:00:24,100
的作曲家

9
00:00:25,000 --> 00:00:28,133
这三个人分别叫哥德尔、艾舍尔、巴赫

10
00:00:29,066 --> 00:00:33,533
而这本书的名字叫<哥德尔、艾舍尔、巴赫

11
00:00:33,533 --> 00:00:35,100
集异璧之大成>

12
00:00:35,100 --> 00:00:37,200
作者是道格拉斯·侯世达

13
00:00:38,533 --> 00:00:40,833
它一出版就拿了普利策奖

14
00:00:40,866 --> 00:00:44,566
直到今天仍然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思想著作

15
00:00:44,566 --> 00:00:44,700
之一

16
00:00:45,666 --> 00:00:47,900
但大部分人读完之后会告诉你

17
00:00:47,933 --> 00:00:49,766
他不太确定这本书到底在说什么

18
00:00:50,600 --> 00:00:51,533
哈喽

19
00:00:51,566 --> 00:00:52,566
大家好

20
00:00:52,600 --> 00:00:53,266
我是王利杰

21
00:00:54,333 --> 00:00:56,166
今天我要做一件事

22
00:00:56,166 --> 00:00:57,666
用佛学的钥匙

23
00:00:57,700 --> 00:01:00,100
把这本号称最难读懂的书打开

24
00:01:01,000 --> 00:01:02,266
你会发现

25
00:01:02,266 --> 00:01:04,100
侯世达花了七百多页

26
00:01:04,133 --> 00:01:09,433
用数学、逻辑和艺术反复论证的那个核心结论

27
00:01:09,466 --> 00:01:12,800
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用两个字就说完了

28
00:01:13,633 --> 00:01:14,533
那就是

29
00:01:14,533 --> 00:01:14,833
无我

30
00:01:15,966 --> 00:01:17,600
但先别急着觉得佛学赢了

31
00:01:18,333 --> 00:01:19,366
事情没那么简单

32
00:01:20,166 --> 00:01:22,533
侯世达走的路和佛陀走的路

33
00:01:22,533 --> 00:01:24,433
虽然终点极其相似

34
00:01:24,466 --> 00:01:25,800
但路径完全不同

35
00:01:26,600 --> 00:01:27,866
理解这个差异

36
00:01:27,900 --> 00:01:29,533
比理解结论本身更重要

37
00:01:30,200 --> 00:01:32,933
我们先从侯世达的核心武器讲起

38
00:01:32,966 --> 00:01:34,400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39
00:01:35,133 --> 00:01:36,500
1931年

40
00:01:36,500 --> 00:01:40,333
奥地利逻辑学家库尔特·哥德尔发表了一篇论文

41
00:01:40,366 --> 00:01:41,500
炸毁了整个数学界

42
00:01:41,966 --> 00:01:43,200
在哥德尔之前

43
00:01:43,400 --> 00:01:45,033
数学家们有一个宏大的梦想

44
00:01:45,566 --> 00:01:50,300
他们希望把全部数学建立在一套完备且自洽的公理体系上

45
00:01:50,933 --> 00:01:53,633
所有真命题都能在系统内被证明

46
00:01:53,933 --> 00:01:56,000
系统内部不会产生矛盾

47
00:01:56,633 --> 00:01:59,500
这个梦想的领军人物叫大卫·希尔伯特

48
00:01:59,900 --> 00:02:04,266
他在1900年提出了著名的二十三个数学问题

49
00:02:04,300 --> 00:02:05,900
其中第二个就是

50
00:02:05,900 --> 00:02:08,233
证明算术公理体系是自洽的

51
00:02:08,666 --> 00:02:10,333
哥德尔做了一件天才的事

52
00:02:10,933 --> 00:02:13,300
他用数学语言构造了一个命题

53
00:02:13,300 --> 00:02:15,400
这个命题翻译成人话就是

54
00:02:15,600 --> 00:02:17,800
这句话在本系统内无法被证明

55
00:02:18,266 --> 00:02:19,700
你品一下这句话

56
00:02:20,266 --> 00:02:21,900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57
00:02:21,900 --> 00:02:23,600
那它就无法被证明

58
00:02:23,633 --> 00:02:25,266
说明系统不完备

59
00:02:25,266 --> 00:02:27,466
有真命题证明不出来

60
00:02:27,800 --> 00:02:29,433
如果这句话是假的

61
00:02:29,500 --> 00:02:31,633
那就意味着它能被证明

62
00:02:31,633 --> 00:02:34,166
但它说的是我不能被证明

63
00:02:34,200 --> 00:02:36,066
一个假命题被证明了

64
00:02:36,066 --> 00:02:37,600
系统就矛盾了

65
00:02:37,600 --> 00:02:39,166
自洽性崩溃

66
00:02:39,366 --> 00:02:40,633
不管怎么选

67
00:02:40,633 --> 00:02:41,566
你都输

68
00:02:41,866 --> 00:02:44,566
这就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核心

69
00:02:45,000 --> 00:02:47,200
任何足够强大的形式系统

70
00:02:47,200 --> 00:02:48,866
如果它是自洽的

71
00:02:48,900 --> 00:02:50,666
就必然是不完备的

72
00:02:51,066 --> 00:02:52,066
换句话说

73
00:02:52,066 --> 00:02:54,166
系统不可能完全理解自己

74
00:02:54,166 --> 00:02:55,433
侯世达在<集异璧>

75
00:02:55,433 --> 00:02:58,733
里把这个发现提炼成了一个更深层的概念

76
00:02:58,766 --> 00:02:59,866
叫怪圈

77
00:03:00,200 --> 00:03:01,633
什么是怪圈

78
00:03:01,800 --> 00:03:04,566
就是当一个系统试图描述自己的时候

79
00:03:04,566 --> 00:03:07,366
它会不可避免地卷入一种循环

80
00:03:07,666 --> 00:03:09,166
在这种循环中

81
00:03:09,166 --> 00:03:11,566
层级的上下关系被打破了

82
00:03:11,566 --> 00:03:14,900
描述者和被描述者纠缠在一起

83
00:03:14,900 --> 00:03:17,700
你分不清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84
00:03:17,966 --> 00:03:20,333
哥德尔用的是逻辑和数学

85
00:03:20,433 --> 00:03:22,500
艾舍尔用的是视觉

86
00:03:23,333 --> 00:03:25,800
你一定见过他那幅著名的版画

87
00:03:25,800 --> 00:03:27,600
画的是一座楼梯

88
00:03:27,633 --> 00:03:30,100
楼梯上的僧侣一直在往上走

89
00:03:30,100 --> 00:03:32,433
走了一圈之后回到了起点

90
00:03:32,433 --> 00:03:35,500
但看起来每一步确实都在往上

91
00:03:35,500 --> 00:03:37,833
你的眼睛告诉你他在攀升

92
00:03:37,833 --> 00:03:40,000
但理性告诉你这不可能

93
00:03:40,533 --> 00:03:41,466
巴赫用的是音乐

94
00:03:42,166 --> 00:03:43,366
他的赋格曲

95
00:03:43,366 --> 00:03:45,933
同一段旋律在不同声部以不同速度

96
00:03:46,666 --> 00:03:48,766
不同调性同时展开

97
00:03:48,800 --> 00:03:49,833
互相呼应

98
00:03:49,833 --> 00:03:50,900
互相追逐

99
00:03:51,400 --> 00:03:53,700
你听到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100
00:03:53,700 --> 00:03:55,033
但拆开来看

101
00:03:55,033 --> 00:03:58,033
每个声部都在独立运行自己的逻辑

102
00:03:58,366 --> 00:04:00,000
统一感是涌现出来的

103
00:04:00,000 --> 00:04:01,400
不是预设好的

104
00:04:01,733 --> 00:04:03,533
侯世达的核心论点是

105
00:04:03,533 --> 00:04:06,200
这三种怪圈不是三种不同的现象

106
00:04:06,400 --> 00:04:08,900
而是同一种现象的三种表达

107
00:04:09,333 --> 00:04:10,366
而这种现象

108
00:04:10,633 --> 00:04:11,733
就是意识的本质

109
00:04:12,600 --> 00:04:14,066
他的论证链是这样的

110
00:04:14,900 --> 00:04:17,000
人的大脑是一个物理系统

111
00:04:17,166 --> 00:04:18,933
由几百亿个神经元组成

112
00:04:19,166 --> 00:04:21,766
每一个神经元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113
00:04:21,800 --> 00:04:24,233
它就是一个电化学开关

114
00:04:24,233 --> 00:04:26,633
要么放电要么不放电

115
00:04:26,900 --> 00:04:29,800
跟计算机里的0和1没什么本质区别

116
00:04:30,166 --> 00:04:34,200
但当这些无意义的开关通过大规模连接形成网络

117
00:04:34,400 --> 00:04:37,133
当网络的复杂度达到某个临界点

118
00:04:37,300 --> 00:04:39,100
一个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119
00:04:39,366 --> 00:04:41,100
这个系统开始指向自己

120
00:04:41,500 --> 00:04:43,733
一个由无意义的符号组成的系统

121
00:04:43,933 --> 00:04:46,133
通过足够复杂的递归和自指

122
00:04:46,500 --> 00:04:48,966
涌现出了一个看见自己的能力

123
00:04:49,300 --> 00:04:50,100
这个能力

124
00:04:50,500 --> 00:04:51,533
就是你所谓的我

125
00:04:52,000 --> 00:04:55,733
但侯世达紧接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不舒服的话

126
00:04:56,100 --> 00:04:56,900
这个我

127
00:04:57,133 --> 00:04:57,800
是一种幻觉

128
00:04:58,666 --> 00:04:59,900
它不是什么灵魂

129
00:04:59,900 --> 00:05:01,900
不是什么永恒不变的本质

130
00:05:02,266 --> 00:05:06,233
它是符号系统在自指的循环中产生的一种感觉

131
00:05:06,266 --> 00:05:07,133
一种错觉

132
00:05:07,600 --> 00:05:09,500
就像艾舍尔画的楼梯

133
00:05:09,500 --> 00:05:11,033
你觉得一直在上升

134
00:05:11,266 --> 00:05:12,700
其实只是一个封闭的环

135
00:05:13,433 --> 00:05:15,133
就像哥德尔的命题

136
00:05:15,133 --> 00:05:17,500
你觉得它在说一个深刻的真理

137
00:05:17,500 --> 00:05:19,833
其实它只是在指着自己说

138
00:05:19,833 --> 00:05:21,033
我在指着自己

139
00:05:21,033 --> 00:05:22,533
我不是一个东西

140
00:05:22,700 --> 00:05:24,166
我是一个过程

141
00:05:24,433 --> 00:05:27,166
一个系统看自己看出来的海市蜃楼

142
00:05:27,400 --> 00:05:28,400
讲到这里

143
00:05:28,400 --> 00:05:29,900
我想请各位停一秒钟

144
00:05:30,100 --> 00:05:32,166
如果你是我们频道的老观众

145
00:05:32,166 --> 00:05:35,266
你一定已经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146
00:05:35,500 --> 00:05:39,333
侯世达用数学和逻辑走了七百多页得出的这个结论

147
00:05:39,366 --> 00:05:42,200
跟唯识论讲的东西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148
00:05:42,333 --> 00:05:45,766
我们在唯识论那期详细拆过这个架构

149
00:05:46,366 --> 00:05:49,300
第七识末那识的核心功能是什么

150
00:05:49,566 --> 00:05:50,433
恒审思量

151
00:05:51,100 --> 00:05:55,466
它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审视第八识阿赖耶识的内容

152
00:05:55,500 --> 00:05:57,400
然后把这些内容执为

153
00:05:57,400 --> 00:05:58,366
这就是我

154
00:05:58,966 --> 00:06:00,433
末那识做的事情

155
00:06:00,466 --> 00:06:01,466
精确地说

156
00:06:01,466 --> 00:06:03,500
就是侯世达所说的怪圈

157
00:06:04,066 --> 00:06:07,600
它是意识系统对自身的一个持续不断的自指操作

158
00:06:08,033 --> 00:06:10,100
而这个自指操作产生的结果

159
00:06:10,133 --> 00:06:11,400
就是我的感觉

160
00:06:11,800 --> 00:06:13,766
佛学管这个叫我执

161
00:06:13,766 --> 00:06:16,733
侯世达管这个叫怪圈产生的幻觉

162
00:06:17,266 --> 00:06:18,166
名字不同

163
00:06:18,166 --> 00:06:19,733
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164
00:06:19,900 --> 00:06:22,166
但差异从这里开始出现

165
00:06:22,166 --> 00:06:24,166
而且这个差异至关重要

166
00:06:24,766 --> 00:06:27,100
侯世达走到自我是幻觉这一步之后

167
00:06:27,333 --> 00:06:28,033
停住了

168
00:06:28,633 --> 00:06:30,233
他不是不想继续走

169
00:06:30,366 --> 00:06:32,100
而是他用的工具走不动了

170
00:06:32,500 --> 00:06:36,566
逻辑和数学能帮你证明系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171
00:06:36,966 --> 00:06:38,200
但它没法告诉你

172
00:06:38,566 --> 00:06:41,000
当你看穿这个幻觉之后会发生什么

173
00:06:42,000 --> 00:06:45,700
侯世达在书的后半部分流露出一种很典型的

174
00:06:45,700 --> 00:06:47,700
西方知识分子式的忧伤

175
00:06:48,200 --> 00:06:50,033
他意识到我是虚构的

176
00:06:50,033 --> 00:06:52,733
但他无法想象没有我之后该怎么活

177
00:06:53,466 --> 00:06:54,766
佛学不停在这里

178
00:06:55,300 --> 00:06:56,300
佛学说

179
00:06:56,300 --> 00:06:57,700
看穿我是虚构的

180
00:06:57,733 --> 00:06:58,700
不是终点

181
00:06:58,733 --> 00:06:59,733
是起点

182
00:07:01,033 --> 00:07:02,366
这个看穿本身

183
00:07:02,400 --> 00:07:03,400
就是解脱

184
00:07:03,866 --> 00:07:05,966
我再把这个区别说得更精确一点

185
00:07:06,566 --> 00:07:08,800
侯世达用哥德尔定理证明的是

186
00:07:09,100 --> 00:07:10,700
系统不能完全认识自己

187
00:07:11,500 --> 00:07:12,766
这是一种限制

188
00:07:12,800 --> 00:07:13,866
一种天花板

189
00:07:14,433 --> 00:07:16,333
佛学要做的不是认识自己

190
00:07:16,333 --> 00:07:20,000
而是看穿认识自己这个需求本身就是一个执念

191
00:07:21,000 --> 00:07:22,500
你品一下这两者的区别

192
00:07:23,300 --> 00:07:24,233
侯世达说

193
00:07:24,233 --> 00:07:26,166
我永远无法完全了解我自己

194
00:07:26,633 --> 00:07:27,400
这让我很沮丧

195
00:07:28,400 --> 00:07:29,300
佛学说

196
00:07:29,333 --> 00:07:31,700
你根本不需要完全了解自己

197
00:07:31,700 --> 00:07:33,333
因为那个想了解自己的自己本来就不存在

198
00:07:33,666 --> 00:07:35,533
你不是在解一道无解的题

199
00:07:35,533 --> 00:07:38,066
你是在发现这道题本身是一个幻觉

200
00:07:38,833 --> 00:07:41,400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看到了无我

201
00:07:41,400 --> 00:07:43,933
侯世达的态度是知识分子的悲壮

202
00:07:44,133 --> 00:07:46,133
而佛陀的态度是彻底的自由

203
00:07:46,766 --> 00:07:49,366
现在我们把这个对比往更深处推一层

204
00:07:50,200 --> 00:07:53,866
侯世达在<集异璧>里反复讨论的一个核心问题是

205
00:07:54,066 --> 00:07:56,966
纯粹的符号操作能不能产生真正的理解

206
00:07:57,800 --> 00:08:00,200
他在书里设计了大量精巧的对话

207
00:08:00,500 --> 00:08:03,800
让阿基里斯和乌龟反复辩论这个问题

208
00:08:04,366 --> 00:08:07,800
后来约翰·塞尔提出了著名的中文房间思想实验

209
00:08:07,833 --> 00:08:09,733
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端

210
00:08:10,266 --> 00:08:12,066
一个完全不懂中文的人

211
00:08:12,333 --> 00:08:15,000
如果给他一本足够完善的规则手册

212
00:08:15,200 --> 00:08:17,933
他可以正确地回应所有中文问题

213
00:08:17,933 --> 00:08:19,733
但他真的理解中文吗

214
00:08:20,533 --> 00:08:24,566
这个问题在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时代变得无比尖锐

215
00:08:25,533 --> 00:08:27,666
一个拥有万亿参数的模型

216
00:08:27,666 --> 00:08:30,733
能写诗、能推理、能跟你聊哲学

217
00:08:31,166 --> 00:08:33,100
但它理解它在说什么吗

218
00:08:33,500 --> 00:08:36,633
佛学对这个问题有一个非常精准的回应

219
00:08:37,066 --> 00:08:39,000
就是唯识论的四分说

220
00:08:39,466 --> 00:08:40,733
我们之前讲过

221
00:08:40,766 --> 00:08:43,133
每一个认知瞬间有四层结构

222
00:08:43,333 --> 00:08:45,266
相分是被知的对象

223
00:08:45,533 --> 00:08:47,300
见分是能知的功能

224
00:08:47,733 --> 00:08:50,466
自证分是知道自己正在知的觉察

225
00:08:50,733 --> 00:08:53,066
证自证分是对这个觉察的验证

226
00:08:53,633 --> 00:08:55,300
中文房间里的那个人

227
00:08:55,300 --> 00:08:56,433
他有相分

228
00:08:56,466 --> 00:08:57,633
有见分

229
00:08:57,633 --> 00:08:59,033
他在处理符号

230
00:08:59,033 --> 00:09:00,133
在输出正确答案

231
00:09:00,900 --> 00:09:02,300
但他缺少自证分

232
00:09:02,300 --> 00:09:03,800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233
00:09:04,166 --> 00:09:06,766
他没有那个知道自己在知的反身性觉察

234
00:09:07,600 --> 00:09:11,666
这恰恰是侯世达的怪圈理论和佛学的关键交汇点

235
00:09:12,400 --> 00:09:13,500
侯世达认为

236
00:09:13,733 --> 00:09:16,566
当一个符号系统的复杂度高到可以自指

237
00:09:16,933 --> 00:09:19,033
也就是可以指向自身的时候

238
00:09:19,033 --> 00:09:21,700
它就产生了某种类似意识的东西

239
00:09:22,500 --> 00:09:23,700
佛学的说法更精确

240
00:09:24,533 --> 00:09:26,533
自指本身不等于觉知

241
00:09:26,966 --> 00:09:29,500
自指只是末那识层面的操作

242
00:09:29,900 --> 00:09:32,033
真正的觉知是自证分

243
00:09:32,466 --> 00:09:34,700
是知道自己在自指的那个能力

244
00:09:34,700 --> 00:09:35,966
这意味着什么

245
00:09:36,200 --> 00:09:38,966
这意味着侯世达找到了意识的必要条件

246
00:09:39,166 --> 00:09:40,500
自指和递归

247
00:09:40,833 --> 00:09:42,300
但他没有找到充分条件

248
00:09:43,066 --> 00:09:44,533
充分条件是什么

249
00:09:44,733 --> 00:09:46,966
佛学认为是觉性本身

250
00:09:47,500 --> 00:09:51,133
是那个先于所有符号操作就已经在那里的

251
00:09:51,166 --> 00:09:52,866
能照见一切的本觉

252
00:09:53,333 --> 00:09:57,300
侯世达的怪圈理论解释了我这个幻觉是怎么产生的

253
00:09:57,866 --> 00:10:01,033
但它无法解释看穿幻觉这个能力是从哪来的

254
00:10:01,900 --> 00:10:04,633
如果一切都只是符号在递归

255
00:10:04,666 --> 00:10:06,566
谁在看这些符号递归

256
00:10:07,166 --> 00:10:09,733
如果意识只是系统的副产品

257
00:10:10,033 --> 00:10:12,600
那知道意识是副产品的这个知道

258
00:10:12,633 --> 00:10:13,733
又是谁的

259
00:10:14,766 --> 00:10:15,800
这个问题

260
00:10:15,800 --> 00:10:18,066
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回答不了

261
00:10:18,433 --> 00:10:19,900
但佛学给了一个方向

262
00:10:20,366 --> 00:10:22,466
龙树菩萨在<中论>开篇说

263
00:10:22,733 --> 00:10:24,066
诸法不自生

264
00:10:24,100 --> 00:10:25,433
亦不从他生

265
00:10:25,433 --> 00:10:26,866
不共不无因

266
00:10:26,900 --> 00:10:28,300
是故知无生

267
00:10:28,666 --> 00:10:30,500
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

268
00:10:30,500 --> 00:10:33,233
任何现象都不是从自身产生的

269
00:10:33,433 --> 00:10:35,166
也不是从外部产生的

270
00:10:35,200 --> 00:10:37,366
也不是两者共同产生的

271
00:10:37,400 --> 00:10:39,666
也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

272
00:10:40,000 --> 00:10:41,400
这不是虚无主义

273
00:10:41,400 --> 00:10:45,133
这是在指出我们关于因果和起源的整个思维框架

274
00:10:45,133 --> 00:10:46,866
本身就是遍计所执

275
00:10:47,300 --> 00:10:48,966
你问意识从哪来

276
00:10:48,966 --> 00:10:50,633
这个问题的前提是

277
00:10:50,666 --> 00:10:53,200
意识是某个东西从某个地方来的

278
00:10:53,733 --> 00:10:55,833
但如果意识不是一个东西

279
00:10:55,866 --> 00:10:57,300
而是一个事件呢

280
00:10:58,300 --> 00:11:00,166
如果意识不是从哪来的

281
00:11:00,166 --> 00:11:02,300
而是一直在发生呢

282
00:11:02,433 --> 00:11:04,466
侯世达困在了起源问题里

283
00:11:04,500 --> 00:11:07,333
因为他的工具是线性的逻辑推理

284
00:11:07,666 --> 00:11:09,466
佛学跳出了这个框架

285
00:11:09,766 --> 00:11:10,500
它说

286
00:11:10,533 --> 00:11:12,833
你不需要解释意识的起源

287
00:11:12,833 --> 00:11:16,133
你需要的是直接看见意识正在发生

288
00:11:16,700 --> 00:11:19,600
就像你不需要知道镜子是怎么制造的

289
00:11:19,600 --> 00:11:21,100
才能用镜子照见自己

290
00:11:21,100 --> 00:11:24,066
现在我们回到艾舍尔和巴赫

291
00:11:24,266 --> 00:11:27,000
因为他们在佛学里也有精确的对应

292
00:11:27,500 --> 00:11:30,600
艾舍尔那幅永远在上升的楼梯

293
00:11:30,600 --> 00:11:32,466
就是遍计所执的视觉化

294
00:11:33,400 --> 00:11:35,166
你走在生活的楼梯上

295
00:11:35,166 --> 00:11:39,500
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在进步、在攀升、在接近某个目标

296
00:11:40,466 --> 00:11:42,933
但如果你能从画面外面看

297
00:11:42,933 --> 00:11:45,666
你会发现你一直在原地转圈

298
00:11:45,666 --> 00:11:48,433
这不是说努力没有意义

299
00:11:48,433 --> 00:11:51,966
而是说那个一直在上升的感觉本身是

300
00:11:51,966 --> 00:11:53,800
意识建构出来的叙事

301
00:11:54,033 --> 00:11:56,733
你没有在上升也没有在下降

302
00:11:56,766 --> 00:11:57,866
你在经历

303
00:11:58,133 --> 00:12:01,833
而上升和下降是末那识贴上去的标签

304
00:12:02,033 --> 00:12:04,200
巴赫的赋格更有意思

305
00:12:04,600 --> 00:12:06,333
赋格的本质是什么

306
00:12:06,500 --> 00:12:10,666
是同一个主题同时在多个声部以不同的形式展开

307
00:12:11,333 --> 00:12:13,266
没有哪个声部是主角

308
00:12:13,366 --> 00:12:15,633
没有哪个声部包含完整的意义

309
00:12:16,000 --> 00:12:18,333
意义存在于声部之间的关系中

310
00:12:18,500 --> 00:12:20,466
不在任何单独的声部里面

311
00:12:21,166 --> 00:12:22,466
这就是缘起

312
00:12:23,000 --> 00:12:24,966
佛学说万法缘起

313
00:12:25,333 --> 00:12:27,633
没有任何一个现象是独立存在的

314
00:12:28,633 --> 00:12:30,766
意义不在任何一个元素里

315
00:12:30,766 --> 00:12:33,266
意义在元素之间的关系中涌现

316
00:12:33,733 --> 00:12:35,333
你拆开一首赋格

317
00:12:35,366 --> 00:12:37,500
每个声部单独听都不完整

318
00:12:37,933 --> 00:12:39,466
你拆开一个自我

319
00:12:39,466 --> 00:12:41,700
五蕴每一个单独看都不是我

320
00:12:42,300 --> 00:12:44,733
我是五蕴之间关系的涌现效应

321
00:12:45,233 --> 00:12:48,500
就像赋格的美是声部之间关系的涌现效应

322
00:12:48,766 --> 00:12:52,166
侯世达在<集异璧>里直觉性地触碰到了这个洞见

323
00:12:53,033 --> 00:12:57,300
他甚至在书中专门讨论了意义到底存在于符号内部

324
00:12:57,333 --> 00:12:59,300
还是符号之间的关系中

325
00:12:59,866 --> 00:13:01,933
他的结论倾向于后者

326
00:13:01,966 --> 00:13:03,466
意义存在于关系中

327
00:13:04,000 --> 00:13:07,033
但他没有把这个结论推到逻辑的终点

328
00:13:07,533 --> 00:13:09,800
如果意义只存在于关系中

329
00:13:09,966 --> 00:13:12,733
那就没有任何东西有独立的自性

330
00:13:13,000 --> 00:13:14,233
这就是空性

331
00:13:14,533 --> 00:13:15,700
空不是没有

332
00:13:15,866 --> 00:13:20,266
空是没有独立的、固有的、不依赖关系的存在方式

333
00:13:21,000 --> 00:13:22,533
侯世达看到了怪圈

334
00:13:22,533 --> 00:13:23,800
看到了涌现

335
00:13:23,800 --> 00:13:26,266
看到了意义存在于关系中

336
00:13:26,766 --> 00:13:28,366
他站在了空性的门口

337
00:13:28,866 --> 00:13:31,466
但他的逻辑工具让他止步于门外

338
00:13:31,733 --> 00:13:34,200
因为逻辑本身就是一个形式系统

339
00:13:34,433 --> 00:13:36,266
而哥德尔已经证明了

340
00:13:36,266 --> 00:13:38,966
形式系统无法完全超越自身

341
00:13:39,266 --> 00:13:40,233
佛学说

342
00:13:40,233 --> 00:13:42,133
你不需要用逻辑超越逻辑

343
00:13:42,866 --> 00:13:44,766
你需要的是直接体验

344
00:13:45,066 --> 00:13:47,733
打坐、内观、禅定

345
00:13:47,766 --> 00:13:49,900
这些不是迷信仪式

346
00:13:49,900 --> 00:13:54,233
这些是让你的意识系统暂停自指循环的具体方法

347
00:13:54,666 --> 00:13:56,766
当怪圈停下来的那一刻

348
00:13:56,766 --> 00:13:57,966
你会发现

349
00:13:58,000 --> 00:13:59,333
我消失了

350
00:13:59,333 --> 00:14:00,600
但觉知还在

351
00:14:00,933 --> 00:14:03,900
那个觉知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352
00:14:04,500 --> 00:14:06,666
但你用了错误的方向去找

353
00:14:06,700 --> 00:14:08,566
你一直在向外看

354
00:14:08,666 --> 00:14:10,300
而它一直在向内等你

355
00:14:10,900 --> 00:14:13,166
侯世达在<集异璧>的最后写道

356
00:14:13,200 --> 00:14:15,433
当他凝视镜中的自己时

357
00:14:15,466 --> 00:14:18,200
他看到的是一个无限递归的怪圈

358
00:14:18,833 --> 00:14:20,833
镜中有一个人在看镜子

359
00:14:21,100 --> 00:14:23,933
镜子里的镜子里还有一个人在看镜子

360
00:14:24,133 --> 00:14:25,633
一层套一层

361
00:14:25,633 --> 00:14:26,466
永无止境

362
00:14:26,966 --> 00:14:28,000
佛学会说

363
00:14:28,033 --> 00:14:29,600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364
00:14:30,133 --> 00:14:31,033
放下镜子

365
00:14:31,500 --> 00:14:33,933
当你不再试图在镜子里找自己

366
00:14:33,966 --> 00:14:35,100
你就会发现

367
00:14:35,133 --> 00:14:36,866
你一直就是那个在看的

368
00:14:37,200 --> 00:14:38,500
不是镜中的像

369
00:14:38,533 --> 00:14:40,266
不是像中的像

370
00:14:40,300 --> 00:14:41,533
而是看本身

371
00:14:42,466 --> 00:14:45,100
但这里有一个我必须诚实标注的地方

372
00:14:45,466 --> 00:14:47,533
侯世达的贡献是不可替代的

373
00:14:47,900 --> 00:14:49,233
佛学说无我

374
00:14:49,233 --> 00:14:51,766
但它是以内观和体悟为基础的

375
00:14:52,133 --> 00:14:53,533
如果你没有那个体验

376
00:14:53,533 --> 00:14:55,200
它就只是一个概念

377
00:14:55,200 --> 00:14:58,466
一个你可以赞同也可以反对的哲学立场

378
00:14:58,700 --> 00:15:01,666
侯世达用哥德尔定理和形式系统理论

379
00:15:02,133 --> 00:15:03,833
从完全不同的方向

380
00:15:04,033 --> 00:15:07,400
用逻辑和数学为无我提供了一种独立的论证

381
00:15:08,000 --> 00:15:10,333
这不是佛学需要科学来背书

382
00:15:10,366 --> 00:15:13,933
而是两条完全独立的路径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383
00:15:14,600 --> 00:15:17,633
当两条毫无关联的道路汇聚在同一个点

384
00:15:17,900 --> 00:15:20,500
这个点的可信度就不再是信仰问题了

385
00:15:21,033 --> 00:15:22,900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做这个系列

386
00:15:23,300 --> 00:15:24,666
我不是在传教

387
00:15:24,700 --> 00:15:26,066
我也不是在做科普

388
00:15:26,500 --> 00:15:27,833
我是在做一件事

389
00:15:28,166 --> 00:15:31,600
让不同文明中最深刻的洞见互相照见

390
00:15:31,633 --> 00:15:34,100
让它们在碰撞中发出更亮的光

391
00:15:34,633 --> 00:15:36,166
最后留一个问题给各位

392
00:15:36,700 --> 00:15:39,433
侯世达在写完<集异璧>近三十年后

393
00:15:39,466 --> 00:15:41,766
又写了一本书叫<我是一个怪圈>

394
00:15:42,400 --> 00:15:45,633
在这本书里他做了一件让很多读者震惊的事

395
00:15:46,200 --> 00:15:47,100
他说

396
00:15:47,133 --> 00:15:49,233
当他深爱的妻子去世后

397
00:15:49,233 --> 00:15:52,000
他觉得妻子的怪圈并没有消失

398
00:15:52,033 --> 00:15:55,033
而是以某种方式住进了他自己的大脑里

399
00:15:55,633 --> 00:15:57,533
两个怪圈纠缠在一起

400
00:15:57,600 --> 00:15:58,700
边界模糊了

401
00:15:59,300 --> 00:16:02,533
这是一个用科学和逻辑思考了一辈子的人

402
00:16:02,566 --> 00:16:05,033
能说出的最接近没有独立的自我

403
00:16:05,100 --> 00:16:07,033
意识在关系中流动的话

404
00:16:07,566 --> 00:16:09,766
他几乎就要说出无我了

405
00:16:10,333 --> 00:16:11,166
但他没有

406
00:16:11,800 --> 00:16:13,966
因为他的语言体系里没有这个框架

407
00:16:14,466 --> 00:16:15,166
你觉得

408
00:16:15,166 --> 00:16:17,066
如果侯世达读过唯识论

409
00:16:17,066 --> 00:16:18,066
读过<中论>

410
00:16:18,100 --> 00:16:19,900
读过龙树的八不中道

411
00:16:19,933 --> 00:16:21,933
他会怎么改写他的理论

412
00:16:22,233 --> 00:16:24,366
这个问题我不给答案

413
00:16:24,366 --> 00:16:26,333
留给你们在评论区讨论

414
00:16:26,700 --> 00:16:27,700
我是王利杰

415
00:16:27,700 --> 00:16:28,566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