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悟无我的释迦摩尼
建了一套什么样的社区组织
一个连"我"都彻底放下了的人
怎么会去管规矩
管社区
管别人的睡眠和吃饭
这个问题
我想了很久
直觉告诉我们
悟了的人应该随缘飘荡
法外飞升
或者一个人坐在树下就好了
但史实告诉我们
恰恰相反
上一集我们讲到了佛陀沉默的力量
十四个他拒绝回答的问题
比他说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
都更能说清楚他要做什么
而在那集的最后
我们留下了一个悬念 - 一个精通对机说法的医生
留下满屋子散乱的药方
没有标注给谁开的
没有说明书
就永远地离开了
接班的弟子们
怎么办
但在弟子们的难题开始之前
我们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佛陀弘法的那四十五年里
他身边到底有一群什么样的人
这群人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他们靠什么运转
因为弄清楚了这个
你才能理解为什么他走了之后
麻烦会来得那么猛
那么快
那么难处理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今天我们进入顺着佛法的历史脉络修行第五集
聊一个特别有意思但很少被正面讲透的话题
僧团的诞生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先在心里想一想答案
一个彻底悟透了"无我"的人
会去建立组织吗
你可能第一直觉会说
不会吧
一个洞见了没有永恒自我的人
还去搞社区
搞规矩
搞制度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在讲之前
先告诉你我的答案
恰恰相反 - 正是因为彻底理解了无我
佛陀才成了一个极其务实的社区设计师
他建立的那套组织运行系统
在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
依然是人类历史上寿命最长的非国家共同体之一
在某种意义上
这个判断是成立的
这里面藏着一个深刻的逻辑
我们慢慢打开
先从头说
佛陀第一次在鹿野苑讲法之后
他有了五个弟子
就是那五个曾经跟他一起苦行
后来离开了他
又在他开悟之后被他的话打动
回来听法的人
这五个人
就是最早的比丘僧团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制度
没有戒律
没有手册
没有入门仪式
他们就是一群跟着一个开悟的人学习的修行者
在野外行走
在树下打坐
靠乞食维生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有商人的儿子
有婆罗门学者
有国王送来的贵族
有底层的平民
甚至有盗贼出身的人
人多了
问题就来了
你想象一下这个场景
一群来自完全不同社会阶层
不同文化背景的人
在森林里共同生活
共同修行
他们的生活习惯不一样
对什么行为合适的判断不一样
对修行到底是什么的理解也不一样
没有规矩
就是乱
有人吃东西不节制
有人争座位
有人对在家信众说错话
有人睡觉鼾声太大影响别人打坐
佛陀怎么做的
他没有在一开始就制定一套完整的规则体系
这一点
决定了一切
他的方法是 - 发生了问题
解决那个问题
然后把解决方案变成规则
下次同类问题发生
就用这个规则处理
这个过程持续了他弘法四十五年的教学生涯
每一条戒律的背后
都有一个具体的事件
都有一个具体的人
巴利律藏里
几乎每一条戒律都有一个缘起部分
巴利文叫nidāna
尼陀那
这条规矩是在什么情况下
因为什么人的什么行为
而被制定出来的
比如有一条戒律是比丘不得自手种植
意思是不能自己种地
这条戒律的起源是什么
有一个比丘喜欢种菜
被在家人看到了
觉得他这样会破坏田间的虫子
有违慈悲
于是佛陀制定了这条规则
再比如有一条关于比丘不得独自过河的规定
起因是某个比丘过河时衣服湿了被人看到
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议论
影响了僧团在当地的声誉
你看
这些规则的逻辑不是"这在道德上是对的"
而是"这样做
对修行有帮助
对僧团的运转有益处
对社会的关系有利"
这是一套以功能为导向的规则体系
不是以神意为导向的
这一点
是佛陀所建立的组织与
同时代其他宗教组织最根本的区别之一
同时代的婆罗门教
它的规矩来自哪里
来自天启
来自吠陀
来自梵天的意志
所以那些规矩
不管实际上运不运转
都不能改
因为改了就是违背神意
而种姓制度就建立在这套不可更改的神圣秩序上
你出生在什么位置
就永远在那个位置
这是天命
是宇宙秩序的一部分
佛陀的逻辑完全不同
他的规则来自经验
来自具体问题的具体解决
来自对修行者实际需求的回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套系统是可以更新的
可以因地制宜的
可以随着情境变化而调整的
事实上
根据巴利经典记载
佛陀在临终前对阿难说过一句话
后来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他说
如果僧团认为必要
可以废除"小小戒"
这句话里面的"小小戒"到底指什么
后来的弟子们吵了将近两千五百年
到今天还没有定论
但这句话本身透露出来的态度
是极其清晰的 - 规矩是工具
不是目的
规矩是为了让修行者能好好修行而存在的
不是用来把修行者锁住的
金刚经里那句话
在这里直接就活了 - 法尚应舍
何况非法
筏是用来过河的
到了对岸
你还背着它走路
那就不是智慧
是执着
好
现在我们讲一个更有争议的话题
比丘尼僧团的诞生
这个故事
是佛教史上最具张力的故事之一
它暴露了一些极其真实的东西
包括佛陀本人的犹豫
包括制度与觉悟之间的距离
包括一个改革者在他所在的那个时代
不得不面对的社会现实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佛陀的姨母摩诃波阇波提
就是在悉达多母亲去世之后把他养大的那个女人
在佛陀成道之后
非常希望能够出家修行
根据巴利律藏的记载
她带着五百名释迦族的女性
三次请求佛陀允许她们出家
佛陀三次拒绝了
阿难看不下去了
阿难是佛陀最亲近的侍者
是一个对众生充满悲悯
性格温柔的人
他去找佛陀
问了一个直接的问题 - 女性如果出家
修行四念处
能不能证阿罗汉果
佛陀说
阿难说
那既然能
为什么不让她们出家
你看
阿难用的是佛陀自己的逻辑来挑战佛陀
如果修行的目标是证阿罗汉
如果女性同样可以通过正确的修行达到这个目标
那么拒绝她们出家的理由是什么
面对这个质问
佛陀最终同意了
他允许摩诃波阇波提出家
建立了比丘尼僧团
但与此同时
他制定了著名的八敬法
也就是八条比丘尼必须遵守的
相对于比丘来说更低的地位规定
比如
即使是已经出家百年的比丘尼
在见到刚出家一天的比丘时
也必须向他礼拜
这个八敬法
在现代引发了极大的讨论和争议
很多人觉得这是歧视
是一个宣称众生平等的人在制度上
对女性的不平等对待
也有学者认为
这八条戒律是后人加进去的
不一定出自佛陀本人
关于这一点
学术界至今没有定论
南传和北传的说法也有分歧
这个问题
我把它放在那里
留给你自己去感受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
不管八敬法的历史真实性如何
佛陀最终允许了女性出家这件事本身
在他所在的那个时代
是一个彻底的激进举动
在公元前五世纪的印度
女性的社会地位极低
女性出家修行
打破了当时整个社会对女性角色的定义
即使有这八条约束
比丘尼僧团的诞生
依然是那个时代一次真正的社会革命
巴利经典的小部里
有一本叫<长老尼偈>
记录了七十余位比丘尼的修行觉悟之语
这些文字
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女性宗教文学之一
里面有她们开悟的喜悦
有她们对旧生活的告别
有她们对自由的表达
有一首偈
是一个叫苏摩的比丘尼写的
据说有一次
魔王波旬化身出现在她面前
对她说 - 女人的智慧只有两个手指宽
你怎么可能证得那个只有圣贤才能证得的境界
苏摩怎么回答
她说
当心已经得到了定
当智慧光明觉照
当如实观见正法 - 女性的形体
与此有何关系
两千五百年前的印度森林里
一个女性修行者
用一首偈
把那个问题打了回去
好
我们回到僧团的整体结构
佛陀建立的这个系统
到底是什么样的
它有几个特征
我觉得拿出来单独说一下
会让现代人产生很不一样的感受
第一个特征
民主决策
佛教僧团的日常事务
包括戒律的解释
争议的处理
重要决定的执行
都需要全体僧侣的一致同意
或者至少是通过公开的表决程序
这套机制
在巴利律藏里有非常详细的规定
叫羯磨
读音是jié mó
意思是"行为"或"行事"
羯磨的程序是这样的
提出一个议案
大声宣读三遍
问是否有人反对
如果没有人反对
议案通过
如果有人反对
必须充分讨论
直到达成一致
或者通过某种方式解决分歧
有没有觉得这个程序很熟悉
这跟现代很多民主议会的程序结构是类似的
而佛陀建立这套程序的时间
是公元前五世纪
与古希腊的民主改革几乎处于同一时代
中国还在春秋末期
第二个特征
不依赖权威
佛陀在世的时候
僧团的最终权威当然是他本人
但他从来没有指定一个继任者
在临终前
他说的是 - 以自为洲
以法为洲
意思是
以自己为岛
以法为岛
不要依赖某一个外部的权威
回到自身的修行
依靠正法本身
这句话产生了深远的后果
它意味着
佛陀本人在制度设计上
就拒绝了建立一个个人权威中心的组织形式
没有教皇
没有帝师
没有终极领袖
有的是一套规则
和一套通过这套规则进行集体决策的程序
这在宗教史上是非常罕见的
同时代和后来的很多宗教
都需要一个核心权威来保持教义的统一
而佛陀选择的
是把权威分散到规则和程序里
第三个特征
彻底的经济平等
所有的比丘
不管你出家前是贵族还是奴隶
是婆罗门还是首陀罗
进了僧团之后
在经济上是完全平等的
你们一起乞食
你们平等分享
比丘们允许持有的物品极其有限 - 三衣一钵
也就是三件袈裟
一只乞食的钵
此外什么都不能拥有
这个设计是有意义的
在一个种姓制度根深蒂固的社会里
佛陀造了一个空间 - 在这里
你的出身不决定你的地位
你的修行才决定你的地位
这不只是一个修行制度
它也是一个社会实验
有一个著名的例子
佛陀最亲近的弟子之一
优婆离
在出家之前是释迦族的理发师
为王族服务
但按照种姓制度
他属于首陀罗出身
被置于所有贵族之下
他在出家的过程里
比很多贵族出身的释迦族王子更早剃度
按照戒腊 - 也就是出家年份的顺序
这些王子们见了他
都必须向他礼拜
有的王子刚开始内心不舒服
后来接受了
婆罗门教最厉害的地方在于
它让人从内部接受了自己的位置
你不需要监狱
因为整个宇宙观本身就是一座监狱
婆罗门教用宇宙秩序把种姓制度合理化
让所有人从出生就认为自己的位置是天定的
而佛陀的僧团
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
做了一件婆罗门教认为根本不可能的事
用戒腊代替血统
用修行代替出身
现在我们到了一个问题的核心
这套系统运转得好吗
在佛陀活着的时候
有他在场调解
有他的个人威望作为后盾
运转得相当好
但它有一个内生的脆弱性
我们之前提到过 - 它太依赖对机说法了
佛陀给了太多的灵活性
他在不同地方
面对不同的人
制定了有时候相互之间存在细微差异的规定
在比较偏远的地区
他可能允许一些在核心社区不被允许的事情
因为当地的文化背景不同
当地的修行条件不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哪些是核心原则
哪些是因地制宜的方便调整
但是
当他不在了之后
这些细微的差异
就开始变得重要
不同地方的僧团
记住了不同版本的规定
有人说
佛陀在鹿野苑说了这个
有人说
他在王舍城说的是那个
有人说
他在临终前说了小小戒可以废除
有人说
阿难根本没问清楚他具体说的是哪些
这些差异
在佛陀在世的时候
无关紧要
因为有他在
随时可以问
但在他离开之后
这些差异
就成了裂缝的种子
而且
还有另一个更根本的张力
佛陀的整个系统
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 修行者的终极依靠是法
是对法的如实理解
是通过修行达到的直接体验
但问题是
法不会自己说话
法要通过人来传播
通过人来解释
通过人来实践
而人
是有差异的
同样的话
不同的人
理解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一个见过佛陀的人
和一个从来没见过他
只是听别人转述的人
对法的理解
会一样深吗
第二代
第三代
第十代之后
又会是什么样
这是一个所有伟大思想传承都必须面对的悖论
最深的东西
往往最难被忠实地传递
而佛陀选择的传承方式
是口述
没有文字
没有经书
只有记忆和背诵
一个人记住了
传给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再传给下一个人
在当时的印度
这不是奇怪的选择
婆罗门教的核心典籍吠陀
在被文字记录之前
已经靠口耳相传维持了将近一千年
印度人对记忆的训练
在世界文化史上是罕见的高度
但是
口述传承有一个特点 - 它需要一个受控的
有规矩的社区来维持
一个人可以记错
两个人对一下
如果不一样
可以讨论
一大群人
组成有规矩的背诵团体
在特定的场合集体背诵
相互校对
有人记错了
集体可以纠正
这正是僧团存在的另一个关键功能
僧团不只是一个修行场所
它同时是一个记忆存储系统
所以你现在看到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佛陀建立的僧团
同时承担着修行道场、民主议事
社会革命和分布式记忆存储这四重功能
它们捆绑在同一套规则里
彼此依存
彼此支撑
这套系统
在佛陀活着的时候
精密而有效
但它也有一个任何系统都逃不掉的命运
设计者离开之后
系统会怎么运行
佛陀入灭后不久
弟子们举行了第一次结集
把佛陀说过的话
集体背诵
核对
确认
形成最初的经和律的文本
这次结集的故事本身
充满了张力
充满了人性的复杂
充满了"如何在巨人的阴影下确立自己的权威"
这个永恒难题
而在第一次结集之后大约一百年
发生了让整个佛教发生根本性分裂的第二次结集
分裂的起点
据说是十条戒律上的细微分歧
但真正的火药味
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深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在你等待下一集之前
有一个问题可以先带着
任何一套为"活人"设计的系统
当那个最懂它的活人离开之后
留下来的人
是会忠于系统的精神
还是忠于系统的文字
这个选择
两千五百年来
从未停止过
我想问问各位观众
今天这一期你有什么感触
佛陀建的这套系统 - 用具体问题驱动规则制定
分散权威
平等经济
民主议事 - 放在今天来看
你觉得它有没有给你带来一些新的联想
比如说
你见过的那些运转得最好的社区或组织
它们背后的逻辑
有没有和这套系统有某种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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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想在下一期听到什么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