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航员从太空看一眼地球,就开悟了吗? 有一件事很奇怪。人类往太空送了超过六百五十个人,这些人里有军事飞行员,有工程师,有物理学家,全都是受过最严格理性训练的人。 但是他们当中很大一部分人,从太空回来之后,性格变了。有人辞了职去做环保,有人开始研究哲学,有人创办了慈善组织,有人说了一些听起来像是禅宗语录的话。阿波罗十四号的宇航员埃德加·米切尔,在从月球返回地球的途中,望着窗外的地球和星空,突然经历了一种他称之为三摩地的体验,一种佛教和印度教修行者花一辈子才可能达到的意识状态,他说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万物一体。 这个人之前是麻省理工学院的航空航天博士,是海军试飞员,是你能想到的最硬核的理工男。结果他从月球回来之后,创办了一个叫:心智科学研究所的机构,余生都在研究意识的本质。 一个受过最顶级理性训练的军人科学家,看了一眼地球,就开悟了? 这不是个案。这是一个有名字的现象。1987年,太空哲学家弗兰克·怀特采访了大量宇航员之后,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叫总观效应。大家可以百度一下它的定义。 弗兰克发现,很大一部分在太空中长时间停留的宇航员,都会报告某种程度的认知转变。他们看到的地球和他们在地面上理解的地球,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 今天我想和你深入拆解这个太空总观效应。但我不是要给你讲一个关于太空的感人故事。我要做的是,用我们这个频道已经建立起来的认知框架,去解释一个问题,宇航员的大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看一眼地球就能产生如此深刻的认知转变?更重要的是,这种转变,我们不用飞到太空,有没有可能在地面上复现? 先来看看宇航员们到底报告了什么。 国际空间站上有一个叫穹顶舱的观测模块,七面窗户朝向地球。宇航员们经常在工作间隙飘到那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阿尔忒弥斯二号的任务专家克里斯蒂娜·科赫描述说,你透过穹顶舱看出去,看到地球悬浮在整个宇宙的背景中,你能看到大气层那条极细极细的蓝色线条,到了地球的暗面,你能看到一条更细的绿色线条,标示着大气层的边缘。然后你意识到,你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被包裹在那条绿色线条里面,而线条外面的一切都是完全致命的。你看不到国界线,看不到宗教的分界线,看不到政治的边界。 退役宇航员迈克·福尔曼说,如果你上太空之前不是环保主义者,回来之后你至少会变成半个环保主义者。因为当你看到那层大气有多薄,那层保护我们的薄膜有多脆弱,你会想,天哪,我们必须保护好这个东西。 宇航员的描述中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敬畏,脆弱,统一,边界消失,自我缩小。 注意这几个词。如果你是这个频道的老观众,你应该已经开始觉得熟悉了。因为这些词我们在好几期视频里都见过,只不过那些视频讲的不是太空,而是冥想,迷幻剂,和预测编码。 现在让我把总观效应放到神经科学的手术台上。 还记得我在预测编码那期讲的核心理论吗?你的大脑不是被动的接收器,它是主动的预测发生器。它先编造一个世界模型,然后用感官数据来校准。你此刻体验到的现实,本质上是大脑自上而下生成的受控的幻觉。 那么问题来了,大脑预测模型的原材料是什么?是你过去所有的经验。你从出生到现在,你的大脑积累了一套关于世界长什么样的先验信念。这些先验信念里面有一条非常核心的,叫做自我模型,你是谁,你在哪里,你的边界在哪里,什么是你的,什么是别人的。这个自我模型的物理基础,就是我们在打坐那期详细讲过的默认模式网络 DMN。 默认模式网络,在你不做任何特定任务的时候反而最活跃。它一刻不停地在干三件事,翻旧账,编剧本,写剧评。它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叙事生成器,它的核心产品只有一个,我这个故事。我是王利杰,我是天使投资人,我住在哪里,我喜欢什么,我担心什么,我的边界在哪里。这些叙事构成了你的自我感。 而关键来了。 2019年发表的一项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发现,当人们体验到敬畏这种情绪时,默认模式网络的活动显著下降。具体来说,额极,角回,后扣带回皮层,这些都是默认模式网络的核心节点,在敬畏体验中活跃度大幅降低。同时,与注意力和显著性检测相关的额顶网络活动增强。 用人话说就是,当你被一个极其浩大的东西震撼到的时候,你大脑里那个不停叨叨我我我的模块突然安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浸式的,朝外看的状态。 研究者用了一个特别精准的术语来描述这种状态,自我缩小。被试者在体验敬畏之后,报告自己感觉自己变小了。不是身体变小了,而是那个心理上的我的边界缩小了,或者说溶解了。 现在你把这个发现和宇航员的报告放在一起。宇航员在穹顶舱里看到什么了?他们看到了整个地球,一个在宇宙黑暗背景中悬浮的蓝色球体,被一层薄得不可思议的大气层包裹着。这个视觉刺激的浩大感和整体感,远远超过你在地球上能遇到的任何东西。你站在大峡谷边上已经够震撼了,但那只是地球表面的一条裂缝。你从太空看到的是整个地球,你的全部世界,你的全部参照系,你的全部身份认同的物理载体,缩成了一个蓝色的弹珠。 这种视觉刺激的浩大性,直接,猛烈地激活了敬畏反应,而敬畏反应的核心神经机制就是默认模式网络不在活跃,也就是自我感的暂时消融。 你的大脑花了几十年时间精心建构的那个我的世界,我的国家,我的城市,我的房子,我的银行账户,我的社交圈,突然间在视觉上被压缩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边界标记的蓝色小球。你的大脑找不到任何锚点来维持那些精细的区分,哪里是美国哪里是中国,哪里是富人区哪里是贫民窟,这些分类在那个视角下根本不存在。 你知道这在预测编码的框架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大脑的高层先验信念,那些关于我是谁,世界如何分割,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根深蒂固的假设,突然间被一个巨大的预测误差信号冲击了。你的大脑预测的世界图景和你眼前实际看到的东西之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你的预测模型里有国界线,但你的眼睛告诉你那里什么都没有。你的预测模型里有我的和你的区分,但你的眼睛告诉你那只是一个整体。 大脑面对如此巨大的预测误差,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坚持先验,压低误差信号,那只是错觉,国界是真实的。第二种是更新先验,也许国界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实体,也许世界比我之前的模型更加整合。 而太空的独特之处在于,那个视觉刺激太浩大,太不可否认,太完整了,大脑的第一种选择根本用不上。你没法否认你看到的东西。你的先验信念被迫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更新。你的自我模型被迫进行了一次重构。 这就是总观效应的神经科学机制,通过一个极端浩大的视觉刺激,触发强烈的敬畏反应,导致默认模式网络活动急剧下降,自我模型的先验信念被大幅松动,最终引发一次深层的认知重构。 补充一句,一个百分之百信仰净土宗的佛教徒,在看到阿弥陀佛雕像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敬畏感,所以净土宗的信愿行,把信,放在第一位,因为这种深入骨髓的相信,能让你产生敬畏感,而敬畏感,有助于你开悟。 回到太空总观效应,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追问。为什么看到整体会导致自我缩小? 你想想,在你的日常生活中,默认模式网络一直在做什么?它在维护一个叙事,我是主角,世界是背景。你在你自己的人生剧情里,永远是中心人物。你的大脑的预测模型是以你自己为原点来组织一切的,近的重要,远的不重要,和我有关的重要,和我无关的不重要。整个认知架构都是自我中心的。 但是当你从太空看地球的时候,这个架构崩了。因为在那个视角下,你找不到你自己。你知道你在空间站里,你知道你的家在地球上的某个位置,但你看到的画面里没有你,只有一个完整的,没有中心的,均匀的整体。你的大脑被迫从第一人称切换到了上帝视角。而上帝视角的一个根本特征就是,没有主角。 当没有主角这个信息被你的大脑处理的时候,默认模式网络维护的那个我是世界中心的叙事就暂时失去了支撑。这就是为什么宇航员们反复使用统一感,合一,边界消失这些词,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神秘主义者,而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在物理层面上经历了一次自我模型去激活的过程。 好,如果你跟到了这里,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 这种默认模式网络的去激活,自我模型松动,产生统一感和合一感的神经机制,我们在别的地方见过。 我们在打坐那期讲过,深度冥想的核心神经特征之一,就是默认模式网络活动的下降。长期冥想者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扫描显示,他们的后扣带回皮层和内侧前额叶皮层,默认模式网络的两个最重要的节点,活动显著减弱。他们报告的主观体验是什么?自我感消融,万物一体感,边界消失。 你发现了吗?总观效应和深度冥想在神经机制上指向了同一个东西,默认模式网络的去激活,自我模型的暂时消融。当然,这两种体验的深度和持续性存在不小的差异,我们这里只说它们核心的神经机制有共通之处。 它们只是到达同一个目的地的不同路径。宇航员用的是一个极端浩大的外部视觉刺激。冥想者用的是持续的内部注意力训练。但它们触发的核心神经事件是同一个,那个叨叨我我我的识神暂时安静了,元神浮现了,于是你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 这件事让我极其兴奋。因为它暗示着一个深层结论,所谓的开悟体验,神秘体验,合一感,可能不是某种超自然现象,也不是文化建构的产物,而是人类大脑的一种特定的神经状态,一种默认模式网络活动大幅降低,自我模型,或者说唯识学的末那识,暂时解构的状态。不同的文化传统用不同的语言描述它,佛教叫无我,印度教叫梵我合一,基督教神秘主义叫与上帝合一,宇航员叫总观效应。但底层的神经事件可能是同一个。 但讲到这里,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一个问题。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问。 等等,我在电视上,在视频网站上也看过无数次从太空拍的地球啊。那颗蓝色弹珠的照片,我看了几百遍了。纪录片,直播,4K超高清,甚至 VR 头显,什么都看过。为什么我看完之后该刷手机刷手机,该点外卖点外卖,一点总观效应的影子都没有?凭什么宇航员看一眼就开悟了,我看一百遍跟没看一样? 这个问题太好了,因为它直接指向了预测编码理论里一个极其关键的概念,精度权重。 还记得吗?在预测编码的框架里,大脑处理信息不是一视同仁的。每一路感官信号进来,大脑都会给它赋一个精度权重,你可以理解为可信度评分。权重高的信号,大脑认真对待,允许它去冲击和更新先验信念,权重低的信号,大脑直接忽略,先验信念纹丝不动。 你在沙发上看纪录片的时候,你的大脑对那个画面赋予了什么精度权重?极低。因为你的大脑非常清楚那是什么,那是一块屏幕上的像素。你的身体在沙发上,你的脚踩在地板上,你的咖啡在手边,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你的全部感官系统都在告诉大脑同一件事,你在客厅里。这是一个视频。你的大脑完全没有理由认为那个画面对你的生存有任何意义,所以它给那路视觉信号的精度权重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结果呢?你看着那颗蓝色弹珠,觉得好漂亮啊,然后默认模式网络继续全速运转,你一边看一边在想晚饭吃什么,明天开会要准备什么,上次发的朋友圈有没有人点赞。我坐在沙发上看一个关于地球的视频这个自我模型完完整整地待在原地,一毫米都没动。 那个视觉信息的冲击力,连你的先验信念的门槛都碰不到。 但太空里的情况完全不同。 首先,你是在失重状态下漂浮的。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你的前庭系统,就是你内耳里那个负责平衡和空间定位的系统,在持续发送一个它从出生以来从未发送过的信号,重力消失了。你的大脑积累了几十年的关于上下左右的先验模型,突然全部失效。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把你的大脑推到了一个高度警觉,高度开放的状态,因为大脑在一个先验模型大面积失效的环境里,会自动调高所有感官信号的精度权重。它在疯狂地说,我不知道这里的规则是什么,我需要认真对待每一条进来的信息。 然后,你飘到穹顶舱窗前,你看到的不是屏幕上的像素。你看到的是真实的地球,就在窗户外面。而窗户外面是真空,你知道那层玻璃是你和死亡之间唯一的屏障。你的大脑对这个视觉信号赋予的精度权重,直接拉满。因为这不是一个视频,这是一个关乎生存的一手感官数据。你的全部感官在同时确认同一件事,你真的在这里。那个蓝色的东西真的是你的全部世界。 更关键的是,在太空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和这个视觉信号竞争。没有手机震动,没有外卖小哥敲门,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沙发的柔软触感在提醒你你在家里。你的感官通道几乎全部被这一个刺激占据了。这在注意力科学里叫感官通道独占,当一个刺激垄断了你几乎所有的感知带宽时,默认模式网络想保持运转都难,因为认知资源被几乎全部抽走了。 所以,同样是看到地球,在电视上看和在太空中看,对大脑来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输入。一个是低精度权重的,和其他信号竞争的,被这只是个视频的框架包裹着的画面,它连先验信念的大门都敲不开。另一个是最高精度权重的,全感官沉浸的,被你真的在这里,窗外就是死亡的存在性危机加持的一手体验,它像一枚炮弹一样直接炸穿了先验信念的城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VR模拟的总观效应有一定效果但远不如真实太空体验。VR比电视好,因为它占据了更多的感官通道,创造了更强的沉浸感,大脑给它的精度权重比电视高。但VR终究不是真的,你的前庭系统知道你还在地球上,你的身体知道你没有失重,你的求生本能知道你没有身处真空边缘。所以VR的精度权重比电视高,但比真实太空低得多。它能触发总观效应的某些成分,但触发不了那个完整的,炸裂式的认知重构。 用一个类比来说,在电视上看地球,就像有人给你描述一道你没吃过的菜,你理智上知道它好吃,但你不会流口水。VR像是闻到了那道菜的味道,有点感觉了,但还差得远。真正在太空中看地球,是你把那道菜放进嘴里的那一刻,所有感官同时爆发,你的整个身体都参与了这次体验,大脑的预测模型被迫进行了一次全面更新。 这就是为什么总观效应不是靠看到信息就能触发的,而是靠全身心地,高精度权重地,在存在性层面上经历那个信息才能触发。这也是为什么纯粹的理智理解,你知道地球是圆的,你知道太空很大,你知道国界是人为画的线,永远无法替代体验本身。你的大脑只有在先验信念被高精度的一手感官数据击穿的时候,才会真正更新。知道和体验到之间的鸿沟,就是精度权重的鸿沟。 好,弄清楚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再来看另一个问题。 如果总观效应,冥想,迷幻剂都能触发同一种神经状态,为什么总观效应的持续性似乎特别强?很多宇航员描述的不是一个短暂的体验,而是一种永久的认知转变,他们回到地球之后,看世界的方式再也回不去了。冥想需要持续练习才能维持效果,迷幻体验往往在药物代谢后逐渐消退,但总观效应似乎有某种一次即永久的特质。为什么? 我的推测是这样的。总观效应之所以特别强烈,特别持久,是因为它同时击穿了认知的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情绪层面,敬畏感,震撼感,脆弱感。这些强烈的情绪创造了一个巨大的编码窗口,让这次体验被深深刻入长期记忆。就像你永远记得你人生中某些极端情绪时刻的每一个细节,总观效应创造了一个类似的闪光灯记忆。 第二个层面更重要,它是认知层面的。总观效应不是一个模糊的神秘体验,它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清晰的,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反复调用的认知锚点,那个蓝色弹珠的画面。你以后每次看到国界争端,种族冲突,资源抢夺的新闻,你的大脑都可以瞬间调用那个画面,从太空看,那里什么线都没有。这个认知锚点不断地提醒你,你的先验信念中那些关于边界和分离的假设,可能不是终极真相。 冥想和迷幻体验很难提供这样一个具体的视觉锚点。它们提供的更多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而总观效应提供的是一张全息图,你亲眼看到的,不可否认的,印在你视觉记忆里的。这就是为什么它的效果更持久。 讲到这里,我想把视角再拉高一层。 弗兰克·怀特在他对总观效应的研究中指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区分。在近地轨道上,地球占据了你大部分视野,你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蓝色球面。但在月球上,情况完全不同,你看到的是一整个地球,悬浮在宇宙黑暗的背景中,而且它很小。阿波罗宇航员报告的体验,往往比空间站宇航员更极端,更具变革性。因为那个画面的浩大感更强,不是地球大,而是地球小,而我就更小了。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对应。心理学家对敬畏体验的研究发现,敬畏的两个核心特征是感知浩大,和需要认知调适。感知浩大的意思是,你遇到了一个远远超出你现有参照系的东西。需要认知调适的意思是,你现有的心理图式装不下这个东西,必须更新。 而这两个特征在太空视角下被同时推到了极致。地球作为一个整体,它代表了你全部的经验,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社会关系,缩成了一个蓝色的小点,漂浮在看不到尽头的虚空中。你的参照系不是被拓宽了,而是被炸开了。你过去的所有心理图式,关于国家,关于身份,关于重要与不重要,全部需要重建。 这就是为什么宇航员不是变得更感性了,而是认知重构了。它不是情绪的波动,而是操作系统级别的更新。 好,现在让我回到开头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这种体验,不用上太空,能不能复现?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答案很可能是,可以。 因为核心机制不是在太空中这个物理条件,而是默认模式网络去激活加自我模型松动这个神经状态。太空只是到达这个状态的一种,可能是最暴力的一种,触发方式。但还有其他路径。 冥想是一条路径。特别是那些以开放性觉知为核心的冥想方式,比如禅宗的只管打坐,南传佛教的内观,藏传佛教的大手印和大圆满。这些方法的共同点是,不去控制念头,而是拉开和念头的距离,让默认模式网络的活动自然降低。研究显示,长期冥想者的默认模式网络功能连接性显著减弱,他们更容易进入自我缩小的状态。 自然环境中的敬畏体验是另一条路径。站在大峡谷边缘,夜晚在远离光污染的地方仰望银河,看海浪拍打悬崖,这些体验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触发敬畏反应和默认模式网络的暂时去激活。效果没有太空那么极端,但方向是一样的。 VR技术正在打开第三条路径。有研究使用虚拟现实模拟了从太空看地球的体验,用脑电图记录参与者的脑活动,发现在模拟总观效应的关键时刻,贝塔和伽马脑电波频段的功率下降了,这意味着习惯性的心理结构被暂时打断了。虽然VR的效果比不上真实的太空体验,但它在实验室里确实诱发了类似的认知转变。 这些不同的路径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总观效应的本质不是在太空中,而是看到了整体。或者更精确地说,是你的大脑被迫从局部视角切换到全局视角的那个认知跃迁过程。 而这让我想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但我觉得它值得提出来。 为什么我们的大脑默认运行在局部视角模式下? 你想想,默认模式网络是做什么的?它在构建我,一个和世界分离的,有边界的,有利益诉求的个体。它把连续的经验流切割成我的经验和非我的经验。它在一个没有天然边界的世界里画出了无数条线。 从进化的角度看,这当然是有用的。一个没有自我边界的原始人不会去保护自己,不会去争取资源,不会去繁殖后代。默认模式网络和自我模型是进化给我们的生存工具。 但问题是,这个工具是有代价的。它让你把一个完整的世界切割成了碎片,然后执着于碎片之间的边界,并为这些边界焦虑,争斗,受苦。从国家之间的战争到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到你自己内心关于我不够好的自我批评,所有这些痛苦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默认模式网络构建的那个分离的自我。 而总观效应做的事情,冥想做的事情,迷幻体验做的事情,就是暂时关闭这个分割器,让你看到分割之前的那个整体。 这是不是听起来很像佛陀说的无我?很像老子说的复归于朴?很像我们在意识光谱那期讲的回到主客未分的合一态? 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如果我们之前在这个频道上建立的那些框架是对的,意识是一道光谱,从深层的合一态到表层的分离态,那么总观效应就是一个极其有力的证据。它说明人类的大脑在特定条件下,确实可以看到那个更深层的整体性。这不需要信仰,不需要教义,不需要任何文化前提。你只需要,在太空中,在失重的状态下,看到渺小的蓝色家园。 宇航员们不是变成了哲学家,他们是被一个视觉刺激推到了意识光谱上一个他们之前从未到过的位置。在那个位置上,默认模式网络安静了,自我模型松动了,于是他们第一次体验到了,原来分离不是唯一的感知方式,合一也是一种真实的,可重复的,有神经基础的意识状态。 这就引出了一个我觉得非常值得大家思考的问题。 我们整个文明,我们的政治制度,经济体系,国际关系,都建立在分离的认知基础上。我是中国人你是美国人,这是我的资源那是你的资源,这是我的利益那是你的利益。所有这些制度安排,都隐含了一个先验假设,世界是由分离的个体和分离的群体组成的,而这些个体和群体之间的利益是竞争性的。 但如果宇航员们看到的那个画面是更接近真相的呢?如果分离只是默认模式网络编造的一个对生存有用但失真的模型呢?如果从更高的视角看,这些边界根本不存在呢? 我不是在说我们应该废除国界,那不现实。我是在说,也许我们需要意识到,我们关于分离的认知,不是客观事实,而是大脑在特定进化压力下制造的一个用户界面。就像霍夫曼的界面论告诉我们的,进化给你的不是真实,而是有用。自我边界,群体边界,国家边界,这些都是有用的,但它们不一定是真实的。 总观效应的真正价值,可能不在于它有多壮观,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件事,你的大脑有能力运行另一种模式。在那种模式下,分离消失了,统一浮现了,而那种模式跟你日常的分离模式一样,有着坚实的神经基础。它不是幻觉,不是自欺欺人,不是心灵鸡汤。它是你大脑的另一种合法状态。 卡尔·萨根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1990年,旅行者一号在飞向太阳系边缘的途中,回头拍了一张地球的照片。在那张照片里,地球是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小点,悬浮在一束太阳光里。萨根看着那张照片说,看看那个小点,那就是这里,那就是家,那就是我们。你爱过的每一个人,认识的每一个人,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人,都在那里度过了一生。所有的快乐与痛苦,所有的宗教与意识形态,所有的英雄与懦夫,所有的文明创造者与毁灭者,所有的圣人和罪人,都在那里,一粒悬浮在阳光里的尘埃上。 萨根不是宇航员,他从来没有去过太空。但他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他显然也经历了某种版本的总观效应。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不需要上太空。你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强大的认知触发器,一个能让你的默认模式网络安静下来,让你的自我模型暂时松动的东西。它可以是一张照片,可以是一次深度冥想,可以是一个暴风雨之夜仰望星空的瞬间,可以是你对这期视频内容的深度理解。 因为总观效应的终极启示不是地球很小,而是你的自我更很小,而当那个自我暂时安静下来的时候,你能看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但这也留下了一个我还在思考的开放性问题,如果总观效应和深度冥想激活的是同一种神经状态,那它们看到的那个合一到底是什么?是一种更真实的感知?还是只是大脑的另一种受控的幻觉,只不过这次控制方式不同了?用塞斯的框架说,日常意识是受控的幻觉,那合一意识是不是也是一种幻觉,只不过控制参数不同?还是说,当默认模式网络安静下来的时候,大脑反而更接近了它通常过滤掉的那个底层信号? 这个问题,科学暂时回答不了。但它可能是关于意识最核心的一个问题。 对于这一期内容,你有什么想法和见解?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体验过类似的自我缩小和看到整体的感觉?如果有,是在什么情境下?你最想让我下一期聊什么话题?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告诉我。 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