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布斯把家搬空了,这跟《极简主义》没关系。一九八二年,有一位摄影师走进乔布斯在加州的家,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客厅几乎是空的。没有沙发,没有茶几,也没有电视柜。二十七岁的乔布斯盘腿坐在地板上,身边只有一盏蒂芙尼的台灯,一套音响,几张黑胶唱片,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杯茶。很多年以后他自己说起这张照片,说得很平淡。他说,那是我很典型的一段日子,我一个人过。你需要的东西不过是一杯茶、一盏灯、一套音响,我那时候有的就是这些。这张照片后来被无数人转发,配的文案几乎都是同一句话。看,这才叫极简。 可是同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件事。他结婚以后,家里要买一台洗衣机。他和妻子在饭桌上,每天晚上讨论这台洗衣机,讨论了大概两个星期。他们讨论的不是价格,是欧洲的机器为什么洗得慢,却更省水,也更护衣服。最后他们买了一台德国的美诺。还有沙发。他妻子后来说过一句话,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愣了很久。她说,关于家具这件事,我们在理论上讨论了八年。我们花了很多时间问自己一个问题,一张沙发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八年。所以你看,那个空荡荡的客厅,可能根本不是因为他放下了什么。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前几天我收到一位朋友的来信。他说他跟着我的网站听完了两个系列,听得很过瘾,然后他提了一个问题。他想让我用佛学的角度,讲一讲《极简主义》这本书。他还问了两件他一直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乔布斯这些人禅修之后,会特别推崇极简?为什么这股风在欧美和日本刮得这么大?他说他总觉得这跟大脑里那个默认模式网络有关系,但是他讲不清楚。这封信我读了两遍。我觉得他问得特别好,好就好在,这其实是三件不同的事,被我们习惯性地捆在了一起。今天我想把这三根绳子,一根一根解开。 先说这本书本身。《极简主义》的作者是两个美国人,一个叫约书亚·菲尔茨·米尔本,一个叫瑞安·尼科迪默斯。他们不是哲学家,也不是僧人。他们是两个在电信公司上班的年轻人。米尔本当时是运营总监,手下管着一百五十家零售门店。二零一一年,公司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做一份方案,关掉八家店,裁掉四十一个人。他做完了那份方案,然后辞职了。尼科迪默斯是做销售和市场的。同一年,他自己被裁掉了。两个人辞了职,写了一本书,书名叫《极简主义》,副标题是活出生命的意义。 书里有一件事,我觉得写得特别好,他们管它叫打包派对。尼科迪默斯的做法是,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全部装进箱子。所有的。衣服、锅碗、毛巾、电器、电视、相框、画、洗漱用品,连家具都装。装完了他就照常过日子,需要什么,就从箱子里拆什么出来。三个星期以后,他数了一下。百分之八十的东西还封在箱子里,一次都没有被拆开过。他说,它们就在那儿放着,没人碰过。 我认为这个实验的价值是真实的。它做了一件很朴素的事,它让一个人第一次看见自己拥有的东西。我们平时是看不见的。一个东西放在家里三年,它就变成了背景,变成了墙的一部分。你不会再意识到它的存在,也就不会去问它为什么在这儿。打包派对干的事,就是把背景重新变回前景。这个动作在佛学里也很熟悉。看见,永远是第一步。 所以这本书有它的功劳,我不想抹掉。但是接下来,我想说说它停在了哪里。你注意这本书的副标题,活出生命的意义。这个结构是这样的,减法是手段,有意义的人生是目的。我第一次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是看到极简圈子里流传的一个数字。有人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数到了一百件,有人数到了两百八十八件,然后他们把这个数字发到网上。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数东西数到剩下两百八十八件,和数存款数到八位数,用的是同一个计数器。指针的方向反了,可是那台机器一点都没变。 这台机器是什么,佛学里有说法,我先不着急说名字。你可能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你换了一份工作,换了一座城市,换了一段关系。本来以为换掉的是问题。过了半年你发现,那个熟悉的憋屈感又回来了,只是换了一件新衣服。换掉的是境,没换掉的是那颗执着于换的心。佛学管这颗心叫我执。 管那台不停运转、不停给一切贴上我的标签的机器,叫末那识。它的工作只有一件,不停地确认我是谁。你给它什么材料,它都能加工。你给它房子和车子,它做出一个我很成功。你给它一百件家当,它就做出一个我很清醒。它不在乎方向,它只在乎有活干。 所以一个人把家清空了,然后开始在心里默默地觉得,自己比楼下的邻居活得明白。那一刻,他离放下的距离,和他清空之前是一样的。甚至更远一点。因为原来那个想要更多的心,好歹还是明目张胆的。现在这一个,穿上了素色的衣服。这本书停在了少拥有。佛学要往前再走一步,走到看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两件事长得像,但不是一回事。 现在我们回到乔布斯。他跟禅的关系是真的,不是包装出来的。大概是一九七四、七五年,他在加州洛斯阿尔托斯的一间禅堂里打坐。那间禅堂的住持叫乙川弘文,日本新潟人,曹洞宗的僧人,十二岁出家,在永平寺受过完整的训练,后来去了美国。这段关系维持了大概二十年。一九九一年乔布斯结婚,婚礼办在优胜美地,来的人只有五十个左右,主持仪式的就是乙川弘文。他敲磬,燃香。 后来乔布斯离开苹果,另外创办了一家电脑公司。有好几年,乙川是这家公司的精神顾问。他们反复谈的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人怎么在做生意的同时,还保住自己的精神生活。他甚至认真考虑过,去日本的永平寺出家。是乙川劝住了他。乙川告诉他,你可以一边做生意,一边保持修行。他手边一直有一本书叫《禅者的初心》,是铃木俊隆写的。他早年的室友回忆说,史蒂夫最爱的就是这本。所以这个人,确确实实修过禅,也确确实实住在一个空房子里。 于是所有人得出了那个顺理成章的结论。禅让他变得极简。但我想请你重新看一眼那台洗衣机,还有那八年的沙发。乔布斯的父亲是个手艺人,养父,叫保罗。他教过乔布斯一句话,乔布斯讲了一辈子。他说,你做一道栅栏,背面没有人会看见,可你也得把它做得跟正面一样好看。后来乔布斯做电脑,工程师跟他说,电路板装在机箱里面,用户根本看不见,不用管它好不好看。他不同意。他的原话是,我要它尽可能地漂亮,哪怕它是在盒子里面。一个好木匠,不会因为柜子的背板没人看得见,就用一块差木头。 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那个空房子的谜就解开了。他要的不是少。他要的是每一件都对。他找不到一张对的沙发,所以他八年没有沙发。他挑不出一台对的洗衣机,所以全家在饭桌上讨论了两个星期。他的家之所以是空的,不是因为他对物没有执着,恰恰是因为他对物的要求高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空,是他极高标准的副产品,不是他修行的成果。这是我今天最想跟你说清楚的一条分界线。少,可以来自放下,也可以来自挑剔。从外面看,两个空房子长得一模一样。从里面看,一个是松开的手,一个是攥得更紧的手。 还有一件事,说出来可能有点煞风景,但我觉得应该说。就在他打坐的那些年里,他把车常年停在残疾人车位上。苹果的一位高管在旁边说过一句,说,我以前不知道,原来那些车位是留给情绪上有残疾的人的。一九七八年他的女儿丽萨出生,他否认了很久。亲子鉴定的结果是百分之九十四点四一,他还在辩解,说全美国有百分之二十八的男人,都可能是这个孩子的父亲。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审判他。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改变了我们今天每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我说这些只是想指出一个事实。禅修二十年,住在空房子里,这两件事都没有自动带来对身边人的基本尊重。 有一位写科技的作者叫西尔伯曼,他评论过一句,我觉得很准。他说,乔布斯绕过了佛教里最核心的那一条,对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你认为的敌人,都保持基本的尊重。修行不是收纳。房间的空,和心的空,中间隔着的距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远得多。 好,现在说那位朋友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这股风在日本和欧美刮得这么大。我的看法是,这其实是两股风,方向完全不同。只是我们站得远,看成了一股。先说日本。有一个说法流传很广,说二零一一年的东日本大地震让日本人开始扔东西,于是有了断舍离。这个说法听着通顺,可是时间对不上。山下英子那本讲断舍离的书,是二零零九年出版的,二零一零年就入围了日本那一年的流行语。地震是二零一一年三月。也就是说,断舍离火起来,比地震早了整整两年。 我让人查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哪一份研究,能证明地震和这股风潮之间有因果关系。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地震是一个催化剂,不是起因。有意思的是佐佐木典士给出的理由,特别实在。他说,地震里受伤的人,有三到五成是被倒下来、掉下来的东西砸的。这是他自己的说法,不是统计数据。但你听得出那个逻辑,在日本,少放东西首先是个安全问题。 而日本这股风真正的底子,我认为在更早的地方。在茶室里。一间茶室,四叠半,墙上一幅字,地上一盆花,别的什么都没有。你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这里少了很多东西。但是茶道的人不这么看。他们看的是,那片空白本身也是一件东西。留白不是没有摆。留白是摆了一个空。这是一种审美,是一种把没有也当成内容来经营的能力。它跟我要减少我的物欲,是两码事。 再说欧美这一股。时间线很清楚。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二零一零年那两个人开了博客。二零一一年他们辞职。二零一四年近藤麻理惠的书出了英文版。二零一六年那部叫《极简主义》的纪录片上线。一场大萧条之后,人们开始怀疑拥有这件事,这是很自然的。 但是这里有一个发现,我觉得那位写信的朋友会感兴趣。有一位学者叫柯里德-霍尔基特,她在二零一七年提出一个概念,叫志向阶层。她说,今天的高学历人群,已经不太靠买大房子、买名车来标记自己了。他们转向了另一种消费,她管这个叫不显眼的消费。花在教育上,花在有机食品上,花在瑜伽上,花在听什么播客上。她有一句话说得很锋利。她说,在农夫市集上买的一颗两美元的传家宝番茄,它的象征分量,比一辆白色的路虎还要重。 二零二二年,《消费者研究学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两位学者做了一套量表,专门测量一个人有多极简。数据里有一个微弱但稳定的相关,童年家境越好的人,极简的分数略微高一点。作者自己很谨慎,只是由此猜了一句,可能是先有物质上的丰裕,才有极简。还有一位学者迈斯纳,二零一九年写过一句话,我想把它当成今天这期的一个注脚。他说,生活方式极简的这套叙事是自相矛盾的,它一边在抵抗增长的文化,一边又在助长它。我还看到一位美国作者写过一句更扎心的。她说,对那些正在挣扎的美国人来说,极简的生活是一种经济上的必需,不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 你把这几句话放在一起,那股欧美的风就清楚了。它有真诚的部分,是对过度消费的反省,这一点我完全承认。但它也有另外一部分。炫耀的内容变了。原来炫耀的是我有什么,现在炫耀的是我不需要什么。前者是明着的贪。后者是穿了素色衣服的贪。我不是说每一个学极简的人都在炫耀。我是说,那台机器不会因为你换了一条赛道就停下来。它会跟着你换赛道。 最后,说那位朋友最在意的那件事,默认模式网络。先说结论。他的直觉方向是对的,但是中间少了一环,而那一环恰恰是最关键的。我们的大脑里有一套系统,你什么正事都不干、发呆走神的时候,它反而最忙。它在忙什么呢?它在讲一个关于我的故事。我过去怎么样,我将来该怎么办,刚才那个人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套系统,科学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默认模式网络。这个名字我们频道讲过好几次了,今天我不重复。我想说的是它的边界。 我专门让人查了一圈文献。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一项研究,直接检验过把房间清空,会不会改变默认模式网络的活动。一项都没有。网上那些把极简和这个脑网络连起来的文章,全都是推论,没有一篇拿得出原始研究。我说这个不是为了扫兴。我反而觉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才开始有意思。因为我们手里真正有的证据,是另外两样。 第一样,是二零一一年布鲁尔团队的研究。他们发现,有经验的冥想者在打坐的时候,大脑里一个叫后扣带回的地方,活动比新手低。这是一项很重要的研究,但是它的边界要说清楚。一共只有二十四个人,一半一半。作者自己在论文里就写了,样本偏小,容易出现被放大的阳性结果。而且这是相关,不是因果。不能说冥想让那个区域安静了,只能说,冥想的经验和它的安静,是一起出现的。 第二样,是二零一零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一项研究。三十对双职工夫妻,一共六十个人,用摄像机把自己的家拍一遍,边拍边讲。研究者不去测房子到底有多乱,他们分析的是这些人说话时用的词。用杂乱、还没弄完这一类词多的人,接下来三天的皮质醇节律更平,那是一个跟健康不太好的状态相关的模式。但这项研究也有三条边界,我得说清楚。这个效应主要出现在女性身上。测的是你怎么谈论你的家,不是房子客观上有多乱。而且同样是相关,不是因果。 把这两样放在一起,我得到的结论是这样的。物理上的少,和心理上的松,是两条线。它们会碰头,但它们不是同一条。而且顺序,很可能跟我们想的是反的。那个讲故事的机器安静下来,是修行的结果,不是原因。你把房间清空,它不会关机。它会开始编一个新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我是一个极简的人。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我想回到断舍离这三个字本身。这三个字是从瑜伽里来的,断行、舍行、离行。最后那个离,原意是离开对物的执着,不是离开物。这个区别很小,但它决定了方向。你要处理的从来不是那个柜子,是你打开柜子的时候,心里的那一下。 再说回乔布斯。他从禅里拿到的东西,我认为可能真的很珍贵,只是不是那个空房子。他有一个能力,是把一百件事砍到只剩下一件。回到苹果之后,他砍掉了绝大部分产品线,只留下四个。这个能力不叫极简主义,它更接近佛学里说的定。不是拥有得少,是注意力不散。一个人可以住在一间堆满东西的屋子里,心是定的。也可以住在一间空屋子里,心里翻江倒海。 所以我最后想留一个问题给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房子清空了,东西只剩下一百件,可是那个不安还在。你会不会开始怀疑,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在房子里?到那个时候,你要扔的,恐怕是别的东西。 你怎么看这件事?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东西堆得很多、心却很静的人?或者反过来,家里空空荡荡,心却一直在跑的人?欢迎你在评论区跟我说说。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