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44个心脏骤停的人,复活后说了啥? 从1975年到2001年,濒死体验研究从一本争议畅销书,走到了全球最顶级的医学期刊。这条路走了整整二十六年。而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紫薇人类学》第一期的时候我说了,地基不牢,上面全白搭。整条八步因果链能不能立住,取决于第一块砖,灵魂独立于大脑这个假设,到底有多少分量。今天我们就来认认真真地检验这块砖。我要把濒死体验研究,五十年的完整脉络摊给你看,从一个精神科医生的畅销书,到柳叶刀上的前瞻性论文。你看完之后自己判断,这块砖,够不够硬。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 故事要从1975年讲起。那一年,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哲学博士,雷蒙德·穆迪,出版了一本叫死后的世界的书。他采访了一百五十个,曾经被临床判定死亡,又被抢救回来的人,发现他们的描述,有一组惊人的共性。灵魂飘出身体,穿过一条隧道,看到强烈的光,进入一个充满爱的奇异世界,遇到已故的亲人,回顾自己的一生。穆迪第一次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濒死体验。 这本书当时卖疯了,但主流医学界基本嗤之以鼻。你能理解这种反应,一个搞哲学的人,跑来说人死了还能看见东西?你让神经科学家的脸往哪儿搁?当时的标准回应就四个字,缺氧幻觉。大脑缺氧了嘛,神经元乱放电,什么隧道、强光、见到死去的外婆,全是垂死大脑的临终烟花,纯生理反应,没什么好研究的。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濒死体验今天大概已经被归进奇闻异事的抽屉里吃灰了。但穆迪这本书,干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它在一小批严肃的医学研究者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这些人的反应不是我信了,也不是胡说八道,而是这个现象挺有意思,值得用科学方法认真查一查。 第一个接棒的,是康涅狄格大学心理学教授,肯尼斯·瑞恩。他做了一件穆迪没做的事,用标准化的问卷和统计方法,去采集数据。他发现濒死体验有明确的阶段性结构,先是平静感,然后灵魂离体,接着进入黑暗隧道,然后看见光,最后进入光之领域。不同人描述的顺序高度一致。这就不太像乱放电了,如果是大脑随机失灵,为什么失灵的方式这么有规律? 第二个接棒的,是精神医学家布鲁斯·葛雷森,他后来长期在弗吉尼亚大学担任教授,是这个领域的先驱之一。1983年,他开发了一套量表,叫葛雷森量表,包含十六道题,覆盖灵魂出窍、时间扭曲、遇见神秘存在等四大维度,通过量化评分,来衡量濒死体验的深度和特征。这是第一个标准化的濒死体验评估工具,被全球研究者沿用至今。 第三个重要人物,是英国的神经精神医学家彼得·芬威克。他是英国皇家精神医学院的人,学术地位很高。他从临床神经科学的角度切入,试图用已知的脑科学机制,解释濒死体验。缺氧、二氧化碳滞留、内啡肽释放、颞叶癫痫,他把能想到的生理解释全试了一遍,结论是,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理机制,能完整解释濒死体验的全部特征。尤其是那些在大脑理应停止运作期间,发生的清醒观察,现有的神经科学模型解释不了。 你注意到没有?从穆迪到瑞恩,到葛雷森,到芬威克,研究方法在一步步升级。从访谈记录到标准化问卷,从个案收集到系统性排除替代解释。但有一个根本性的方法论缺陷,始终没有解决。这些研究全部是回顾性的。什么意思?就是他们都是在濒死体验发生之后,去找那些声称有过这种体验的人做访谈。这就带来两个严重问题,第一,记忆偏差,人在回忆时,会不自觉地添油加醋、填补空白。第二,选择偏差,那些没有经历濒死体验的人,不会主动来找你,你的样本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这个方法论缺陷,直到2001年,才被一个荷兰心脏病专家彻底解决。 皮姆·范洛梅尔,1971年毕业于乌得勒支大学医学院,之后在荷兰阿纳姆的瑞恩斯特医院,当了二十六年心脏病专家。1986年起,他开始系统研究心脏骤停患者的意识现象。注意他的身份,他不是搞哲学的,不是搞心理学的,他是一线的临床心脏病医生,每天的工作就是跟心脏骤停打交道。这个身份很关键,因为他能在患者被抢救回来的第一时间,做标准化访谈,而不是等几个月、几年之后,再去找人回忆。 2001年12月15日,范洛梅尔和他的团队,在柳叶刀上发表了那篇论文。我上期说过柳叶刀是什么分量,今天多说一句,柳叶刀的拒稿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一篇关于濒死体验的论文能发在上面,首先意味着它的研究设计和方法论,经受住了最苛刻的同行审查。你可以不同意它的结论,但你不能轻易质疑它的方法。 这项研究的设计是这样的,范洛梅尔在荷兰十家医院提前布局,从1988年到1992年,所有因心脏骤停,而被成功抢救的患者,在恢复意识后,立刻接受标准化访谈。不是筛选出有过濒死体验的人,再去访谈,是所有被抢救回来的人,都要接受同样的访谈流程。一共三百四十四个病例,年龄从二十六岁到九十二岁,全部走同一套程序。 这就是前瞻性研究的威力,它从根本上消除了回顾性研究的两大缺陷。没有记忆偏差,因为访谈发生在事件之后的最短时间内。没有选择偏差,因为不管你有没有濒死体验,你都被纳入了样本。 结果出来了。三百四十四人中,六十二人报告了濒死体验,占百分之十八。其中四十一人描述了所谓的核心体验,灵魂离体、穿越隧道、与光交融。这是首次在前瞻性设计中,被精确测量出来的发生率。 但真正让这篇论文炸开锅的,不是发生率的数据。是另外两组发现。 第一组,濒死体验的发生,跟你想得到的所有生理因素,都没有显著关联。跟心脏骤停持续了多长时间无关,跟大脑缺氧的程度无关,跟有没有使用麻醉剂无关,跟患者濒死前有没有死亡恐惧也无关。有的人心脏停了好几分钟,经历了濒死体验,有的人停了更久,反而什么都没经历。如果濒死体验是缺氧引起的幻觉,那理论上,缺氧越严重、持续越久,幻觉应该越多越强。但数据说不是这样。缺氧幻觉这个标准答案,在前瞻性研究的数据面前,第一次失灵了。 第二组发现更要命,有患者能准确描述,自己在心脏骤停、深度昏迷,按常规理解,不应具备任何感知能力的状态下,手术室里发生的具体事情。论文里记录了一个非常著名的案例,一个患者在被抢救过程中,事后准确地告诉医护人员,是谁取下了他的假牙,放在了推车的哪个抽屉里。这个细节被在场的医护人员证实。还有患者能描述医护人员的具体位置、做了什么操作、器械放在什么地方,在他们理论上不可能有意识的时间窗口里。 我需要你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按照当代认知科学的基础共识,心脏骤停导致大脑停止运作之后,就不应该有意识,就不应该能感知外部世界。这不是什么边缘理论,这是教科书内容。但范洛梅尔的数据显示,在这个不应该有意识的窗口里,有人不但有意识,还在精确地观察,而且观察到的内容,被第三方证实是对的。 你用缺氧幻觉解释不了这个,幻觉可以让你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但幻觉不可能让你准确地描述,真实发生的、而且你在物理上根本看不到的事情。 更关键的是,研究还做了长达八年的追踪随访。范洛梅尔在两年后和八年后,分别回访了这些患者,发现经历过濒死体验的人,在心理状态上产生了显著而持久的改变。对死亡的恐惧降低,精神追求增强,利他主义增强,物质主义目标减少。而且这些变化不是慢慢退化回去的,是持续了八年甚至更久。没有经历濒死体验的对照组,则没有出现这种变化。 这就不是幻觉能解释的了。一个幻觉,怎么可能让一个人的底层价值系统,被永久改写? 范洛梅尔最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说,意识可能独立于大脑存在。大脑不是意识的生产者,而是意识的接收器,就像电视机接收信号。电视机坏了,节目并没有消失。2007年,他把这个假说系统化,出版了专著超越生命的意识,结合量子物理学,提出了非定域意识理论。这本书被翻译成多国语言,累计销售超过四十万册。 这里我要诚实地告诉你,这篇论文的局限。范洛梅尔提出的意识独立于大脑,是一个假说,不是一个被证实的结论。柳叶刀同期的编辑评论说得很精确,濒死体验现象,挑战了现有科学框架,要求我们重新思考意识与物质的关系。注意措辞,是挑战了框架和要求重新思考,不是推翻了旧理论和建立了新定论。 而且范洛梅尔不是孤军奋战。在他之后,重症医学专家萨姆·帕尼亚,发起了一项叫复苏过程中的意识觉知研究,简称AWARE的大规模国际研究,在多个国家的医院里,做了类似的前瞻性设计。帕尼亚团队发现,心肺复苏期间,大脑出现了按常理不应出现的,近乎正常的脑电活动。另一项独立研究,甚至记录到心脏骤停后,大脑出现伽马波激增,那是通常与高度清醒的意识状态,相关联的脑电信号。葛雷森在2021年,出版了一本总结他四十年研究的专著,明确表态,濒死体验中的超感官现象,无法用缺氧、脑损伤、药物幻觉等已知机制解释。 此外还有引起巨大公众关注,但也备受争议的个案,哈佛医学院前神经外科医生埃本·亚历山大。他在2008年,因罕见的细菌性脑膜炎昏迷了七天,期间经历了深刻的濒死体验,此后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转变为意识独立性的支持者。穆迪称他的经历,是自己四十多年研究中,最令人震惊的濒死体验。新闻周刊以天堂是真实的为封面标题,做了专题报道。需要说明的是,亚历山大的案例,是个人经历而非系统性研究,后来也受到了一些质疑,它的分量和范洛梅尔的前瞻性研究,不在一个层面上。但它的传播效应非常大,让很多原本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的人,开始关注。 我再强调一次,从穆迪到瑞恩,到葛雷森,到芬威克,到范洛梅尔,到帕尼亚,这条研究脉络上的核心人物,不是通灵师,不是神学家。他们是心脏病专家、精神医学教授、重症监护医生。他们用的是前瞻性队列研究、标准化量表、对照组设计、长期随访,这些最正统的医学研究方法。 那么问题来了,面对这些数据,主流科学界是什么态度? 实事求是地说,大多数神经科学家,仍然不接受意识独立于大脑这个结论。他们的立场也不是没有道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实验,能够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重复验证灵魂出窍时的观察。范洛梅尔论文里的假牙案例,虽然被医护人员证实了,但它是事后验证,不是实验设计出来的。帕尼亚的AWARE研究,试图在手术室天花板上,放置只有从上方才能看到的图案,来测试灵魂出窍,但在符合条件的案例中,没有患者能说出那些图案。 所以这个矛盾至今悬而未决。一边是越来越多的前瞻性数据,和无法用已知机制解释的异常观察,另一边是缺少在严格实验条件下的,可重复验证。这根刺就这么扎在现代神经科学的脚底,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回到紫微人类学。作者做的事情是,他把这根刺当真了。他提出了一个工作假设,如果意识或灵魂真的可以独立于大脑存在,那么华夏古人关于灵魂的所有记载,就不再是迷信了。那些我们读了两千年读不通的古籍,易经、山海经、黄帝内经、道德经,会不会突然就通了? 上期我解释过,工作假设不是信仰宣言。它就像爱因斯坦的光速不变公设,你先假设它成立,看看能推出什么。如果推出来的东西,跟现实矛盾百出,扔掉就好。如果居然能解释一大堆原本解释不了的谜题,那这个假设,就值得严肃对待。 范洛梅尔的柳叶刀论文,给了这个假设多少分量?我的判断是,它给了足够的分量,让这个假设值得作为一条推理链的起点。不是因为它证明了灵魂存在,而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现有的意识完全依赖大脑的模型,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是解释不通的。当一个模型出现了它解释不了的数据,你至少应该允许替代假设上桌讨论。 而且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书里大量引用了各大古文明关于灵魂的记载,中国的灵枢经说,五脏者,所以藏精神魂魄者也。柏拉图在斐多篇说,灵魂是不朽的。薄伽梵歌说,灵魂离体如人换衣。古埃及亡灵书,描述了卡和巴两种灵魂形态。这些跨越不同大陆、不同时代、不同语言的古老传统,在灵魂的存在和离体方式上,有着高度的结构性相似。你可以说这是巧合,你也可以说这是人类面对死亡时的心理投射。但如果范洛梅尔的数据是真的,那还有第三种可能,他们描述的是同一个真实现象。 好了,到这里我们的地基检验就完成了。让我总结一下,范洛梅尔的前瞻性研究,用最严格的医学方法论,证明了三件事。第一,濒死体验是一个真实的、可重复出现的临床现象,不是个案。第二,它的发生与所有已知的生理因素无关,缺氧幻觉的标准解释,在这些数据面前失效了。第三,它对经历者产生了持续数十年的深层改变,这不是幻觉能做到的。至于意识独立于大脑,目前仍然是假说,不是定论。但它是一个有数据支撑的、被严肃学术期刊承认,值得讨论的假说。 作为整个三十六期系列的起点,这块砖够不够硬?我觉得够了。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它有局限,我刚才说了,而是因为它足够坚实,能让我们站上去,继续往上搭下一块砖,而不至于脚下一软,直接塌掉。 这期的内容可能有点硬核,因为方法论的东西难免枯燥。但我觉得这些枯燥的东西,恰恰是整个系列最重要的基础。如果你不了解这些研究的方法论有多严谨,后面我讲到灵魂、灵境、天人合一的时候,你心里就没有锚,就容易滑向两个极端,要么全信变成盲从,要么全不信变成偏见。我希望你带着的,是一个清醒的、有锚的开放态度,我知道这些数据的分量,我也知道它的局限,所以我愿意跟着这条推理链继续走下去,看看它能带我走到哪里。 下一期,我们正式踏上八步破解的第一步,华夏文明的逻辑起点到底是什么?不是太阳,不是大地,而是头顶那颗永远不动的北极星。为什么全球古文明不约而同地,把最高的崇拜献给了同一颗星?从司马迁到苏美尔到古埃及,从中国甘肃的彩陶,到乌克兰一万两千年前的猛犸象牙,答案都刻在同一个符号里。 这期聊的都是方法论和数据,偏理性。你觉得这个地基扎实吗?范洛梅尔的研究,有没有说服你,至少把灵魂独立存在,当作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假设?还是你觉得某个环节有漏洞?评论区聊聊。 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