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83 --> 00:00:01,375
说一切有部

2
00:00:01,782 --> 00:00:03,435
佛教里的物理学家

3
00:00:03,782 --> 00:00:07,275
上一期我们画了一张部派佛教的全景地图

4
00:00:07,623 --> 00:00:08,455
十八个部派

5
00:00:08,823 --> 00:00:10,156
四个核心争论

6
00:00:10,303 --> 00:00:11,916
但我最后留了一个问题

7
00:00:12,262 --> 00:00:15,656
说一切有部到底建了一座什么样的哲学大厦

8
00:00:16,182 --> 00:00:16,536
今天

9
00:00:16,862 --> 00:00:18,475
我们走进这座大厦

10
00:00:18,943 --> 00:00:20,675
你走进去之后会发现

11
00:00:20,823 --> 00:00:23,036
这不像是一座佛教寺庙

12
00:00:23,422 --> 00:00:25,435
这更像是一间实验室

13
00:00:25,783 --> 00:00:26,096
哈喽

14
00:00:26,503 --> 00:00:26,975
大家好

15
00:00:27,382 --> 00:00:28,435
我是王利杰

16
00:00:28,902 --> 00:00:29,775
说一切有部

17
00:00:30,222 --> 00:00:31,995
梵文叫萨婆多部

18
00:00:32,182 --> 00:00:34,756
是上座部佛教最重要的一个分支

19
00:00:35,182 --> 00:00:38,915
它大约在公元前三世纪从上座部独立出来

20
00:00:39,023 --> 00:00:43,415
活动中心在今天阿富汗到巴基斯坦一带的犍陀罗地区

21
00:00:43,662 --> 00:00:44,835
和克什米尔

22
00:00:45,302 --> 00:00:47,262
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

23
00:00:47,262 --> 00:00:50,555
它是北印度最有影响力的佛教学派

24
00:00:50,902 --> 00:00:52,375
为什么我说它像物理学家

25
00:00:52,942 --> 00:00:56,316
因为这群人做了一件佛教历史上没人做过的事

26
00:00:56,703 --> 00:00:59,875
他们试图给宇宙写一份完整的零件清单

27
00:01:00,503 --> 00:01:01,835
佛陀讲缘起

28
00:01:02,103 --> 00:01:04,756
所有现象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

29
00:01:04,903 --> 00:01:06,635
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

30
00:01:07,143 --> 00:01:08,915
这个道理听起来简洁

31
00:01:08,942 --> 00:01:11,275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32
00:01:11,543 --> 00:01:12,415
因缘和合

33
00:01:12,742 --> 00:01:15,055
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在和合

34
00:01:15,543 --> 00:01:17,915
你说一朵花是因缘和合的产物

35
00:01:18,102 --> 00:01:18,296
好

36
00:01:18,582 --> 00:01:20,415
那和合的具体要素是什么

37
00:01:20,862 --> 00:01:24,676
种子、土壤、水、阳光、空气

38
00:01:24,942 --> 00:01:27,501
但种子本身也是因缘和合的

39
00:01:27,503 --> 00:01:29,575
那种子的要素又是什么

40
00:01:30,343 --> 00:01:31,902
这个追问一旦开始

41
00:01:31,903 --> 00:01:33,676
就必须走到最底层

42
00:01:33,942 --> 00:01:37,516
就像物理学家追问物质的最小构成单位一样

43
00:01:37,742 --> 00:01:39,676
说一切有部追问的是

44
00:01:39,703 --> 00:01:43,316
构成我们经验世界的最小单位到底是什么

45
00:01:43,503 --> 00:01:46,075
他们给出的答案是七十五种法

46
00:01:46,543 --> 00:01:49,275
法这个字在佛教里是个万能词

47
00:01:49,343 --> 00:01:50,555
含义非常多

48
00:01:50,783 --> 00:01:52,956
但在说一切有部的语境下

49
00:01:53,022 --> 00:01:56,956
法指的是构成一切经验现象的最基本要素

50
00:01:57,183 --> 00:02:00,236
你可以把它类比为物理学里的基本粒子

51
00:02:00,582 --> 00:02:04,355
物理学说一切物质由夸克和轻子组成

52
00:02:04,582 --> 00:02:08,515
说一切有部说一切经验由七十五种法组成

53
00:02:08,943 --> 00:02:11,436
这七十五种法分成五大类

54
00:02:11,782 --> 00:02:13,056
第一类叫色法

55
00:02:13,342 --> 00:02:14,355
有十一种

56
00:02:14,663 --> 00:02:17,235
色在佛教里不是颜色的意思

57
00:02:17,383 --> 00:02:18,795
而是物质性的东西

58
00:02:19,022 --> 00:02:22,195
凡是有质碍、占据空间的都算

59
00:02:22,502 --> 00:02:25,836
包括眼耳鼻舌身五种感觉器官

60
00:02:26,022 --> 00:02:28,395
加上它们对应的五种外境

61
00:02:28,423 --> 00:02:30,596
就是色声香味触

62
00:02:30,782 --> 00:02:33,395
再加上一种叫无表色的东西

63
00:02:33,902 --> 00:02:35,056
无表色是什么呢

64
00:02:35,663 --> 00:02:37,901
它是一种你看不见、摸不着

65
00:02:37,902 --> 00:02:40,515
但确实存在的物质性力量

66
00:02:40,943 --> 00:02:42,156
比如你受了戒

67
00:02:42,342 --> 00:02:44,195
受戒那个仪式结束之后

68
00:02:44,223 --> 00:02:46,876
你身上会形成一种叫戒体的东西

69
00:02:47,502 --> 00:02:49,756
它不是你能观察到的物质形态

70
00:02:49,902 --> 00:02:52,635
但它确实在影响你的行为和心理

71
00:02:53,022 --> 00:02:55,996
说一切有部认为这也是一种色法

72
00:02:56,302 --> 00:02:57,336
第二类叫心法

73
00:02:57,742 --> 00:02:58,635
只有一种

74
00:02:58,663 --> 00:02:59,175
就是心

75
00:02:59,663 --> 00:03:00,795
也叫心王

76
00:03:01,263 --> 00:03:03,355
这是意识活动的总指挥

77
00:03:03,742 --> 00:03:04,096
注意

78
00:03:04,462 --> 00:03:07,395
说一切有部认为心王只有一个

79
00:03:07,502 --> 00:03:10,316
不像后来唯识学分出了八种识

80
00:03:10,582 --> 00:03:11,695
在它的体系里

81
00:03:11,902 --> 00:03:13,316
心是单一的

82
00:03:13,383 --> 00:03:16,635
只是在不同情境下呈现出不同的功能

83
00:03:16,983 --> 00:03:18,695
第三类叫心所法

84
00:03:18,943 --> 00:03:20,116
有四十六种

85
00:03:20,383 --> 00:03:22,955
这是七十五法里数量最大的一组

86
00:03:23,663 --> 00:03:27,075
心所就是跟着心王一起活动的心理功能

87
00:03:27,663 --> 00:03:30,276
你可以把心王理解为手机的处理器

88
00:03:30,582 --> 00:03:33,795
心所就是处理器上运行的各种应用程序

89
00:03:34,223 --> 00:03:36,515
有好的程序也有坏的程序

90
00:03:36,862 --> 00:03:39,316
这四十六种心所又分成六组

91
00:03:39,782 --> 00:03:40,975
第一组叫大地法

92
00:03:41,223 --> 00:03:42,156
有十种

93
00:03:42,302 --> 00:03:49,156
包括触、作意、受、想、思、欲、慧、念、定、胜解

94
00:03:49,462 --> 00:03:50,536
为什么叫大地法

95
00:03:51,022 --> 00:03:53,936
因为这十种心理功能是每一次意识活动中

96
00:03:54,143 --> 00:03:55,716
都一定会出场的

97
00:03:55,823 --> 00:03:56,695
就像一个乐队

98
00:03:57,022 --> 00:03:58,581
不管演奏什么曲子

99
00:03:58,582 --> 00:04:00,795
这十个乐手永远在台上

100
00:04:01,103 --> 00:04:02,735
第二组叫大善地法

101
00:04:03,062 --> 00:04:03,955
有十种

102
00:04:04,143 --> 00:04:08,536
包括信、不放逸、轻安、舍、惭

103
00:04:09,143 --> 00:04:13,235
愧、无贪、无嗔、不害、精进

104
00:04:13,663 --> 00:04:16,036
只要你的心在做善事的时候

105
00:04:16,262 --> 00:04:18,555
这十种一定同时在场

106
00:04:19,182 --> 00:04:21,175
第三组叫大烦恼地法

107
00:04:21,463 --> 00:04:22,396
有六种

108
00:04:22,702 --> 00:04:27,355
痴、放逸、懈怠、不信、昏沉、掉举

109
00:04:27,663 --> 00:04:28,896
只要你心里有烦恼

110
00:04:29,182 --> 00:04:30,915
这六种一定跟着

111
00:04:31,423 --> 00:04:33,415
第四组叫大不善地法

112
00:04:33,663 --> 00:04:34,516
有两种

113
00:04:34,742 --> 00:04:36,235
无惭和无愧

114
00:04:36,622 --> 00:04:38,302
只要你在做不善的事

115
00:04:38,302 --> 00:04:39,995
这两个一定在场

116
00:04:40,502 --> 00:04:42,435
无惭是不觉得丢人

117
00:04:42,543 --> 00:04:45,036
无愧是不觉得对不起别人

118
00:04:45,382 --> 00:04:47,055
第五组叫小烦恼地法

119
00:04:47,302 --> 00:04:48,196
有十种

120
00:04:48,423 --> 00:04:54,755
包括忿、恨、覆、恼、嫉、悭、诳、谄、骄、害

121
00:04:54,983 --> 00:04:57,355
这些是偶尔冒出来的细碎烦恼

122
00:04:57,622 --> 00:04:58,975
第六组叫不定地法

123
00:04:59,343 --> 00:05:00,196
有八种

124
00:05:00,262 --> 00:05:05,675
包括恶作、睡眠、寻、伺、贪、嗔、慢、疑

125
00:05:05,903 --> 00:05:08,276
这些心理功能有时候跟善配合

126
00:05:08,302 --> 00:05:09,622
有时候跟恶配合

127
00:05:09,622 --> 00:05:10,408
不固定

128
00:05:10,583 --> 00:05:14,115
我举个例子帮你感受一下这套系统有多精密

129
00:05:14,423 --> 00:05:16,196
你现在听我讲这段话

130
00:05:16,742 --> 00:05:16,935
触

131
00:05:17,502 --> 00:05:19,915
你的耳朵接收到了声波信号

132
00:05:20,382 --> 00:05:20,815
作意

133
00:05:21,262 --> 00:05:23,516
你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

134
00:05:23,983 --> 00:05:24,175
受

135
00:05:24,583 --> 00:05:26,156
你产生了一种感觉

136
00:05:26,382 --> 00:05:28,716
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无聊

137
00:05:29,142 --> 00:05:29,336
想

138
00:05:29,903 --> 00:05:32,315
你在识别这些声音代表什么意思

139
00:05:32,742 --> 00:05:32,935
思

140
00:05:33,343 --> 00:05:34,675
你开始做判断

141
00:05:34,702 --> 00:05:36,016
这个内容有没有道理

142
00:05:36,223 --> 00:05:37,435
要不要继续听

143
00:05:37,702 --> 00:05:38,915
这五个大地法

144
00:05:38,942 --> 00:05:42,076
就在你刚才那一瞬间同时运作了

145
00:05:42,142 --> 00:05:43,836
而且如果你觉得有意思

146
00:05:44,103 --> 00:05:46,755
信和精进也在同时活动

147
00:05:46,862 --> 00:05:48,836
那就多了两个大善地法

148
00:05:49,023 --> 00:05:50,302
如果你觉得困了

149
00:05:50,302 --> 00:05:53,076
昏沉和掉举可能正在悄悄接管

150
00:05:53,142 --> 00:05:55,235
那就多了两个大烦恼地法

151
00:05:55,249 --> 00:05:56,048
你看

152
00:05:56,103 --> 00:05:58,942
说一切有部把你每一秒钟的心理活动

153
00:05:58,942 --> 00:06:01,036
拆成了这么多精密的零件

154
00:06:01,343 --> 00:06:03,536
第四类叫心不相应行法

155
00:06:03,942 --> 00:06:04,995
有十四种

156
00:06:05,023 --> 00:06:06,475
这类法比较特殊

157
00:06:06,502 --> 00:06:08,781
它们既不是物质也不是心理

158
00:06:08,783 --> 00:06:11,115
而是一些抽象的规律性存在

159
00:06:11,343 --> 00:06:11,896
比如得

160
00:06:12,382 --> 00:06:14,716
就是获得某种状态的条件

161
00:06:15,103 --> 00:06:15,536
命根

162
00:06:15,942 --> 00:06:18,156
就是维持生命的那个力量

163
00:06:18,583 --> 00:06:20,795
生、住、异、灭

164
00:06:20,903 --> 00:06:26,276
就是一切事物从出生到存在到变化到消亡的四个阶段

165
00:06:26,502 --> 00:06:28,555
还有无常这个概念本身

166
00:06:28,702 --> 00:06:32,036
在说一切有部看来也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法

167
00:06:32,142 --> 00:06:34,555
不是我们给事物贴上去的标签

168
00:06:34,862 --> 00:06:36,055
第五类叫无为法

169
00:06:36,343 --> 00:06:37,276
有三种

170
00:06:37,622 --> 00:06:39,255
前面四类都是有为法

171
00:06:39,663 --> 00:06:41,276
是因缘造作的

172
00:06:41,423 --> 00:06:43,355
无为法不被因缘造作

173
00:06:43,502 --> 00:06:44,415
具体是哪三种

174
00:06:44,903 --> 00:06:45,336
第一个

175
00:06:45,622 --> 00:06:46,396
择灭

176
00:06:46,502 --> 00:06:49,915
就是通过智慧的抉择而实现的烦恼断灭

177
00:06:49,983 --> 00:06:51,076
也就是涅槃

178
00:06:51,423 --> 00:06:51,935
第二个

179
00:06:52,182 --> 00:06:53,101
非择灭

180
00:06:53,103 --> 00:06:55,101
就是不是通过主动修行

181
00:06:55,103 --> 00:06:58,716
而是因为缘不具足而自然不生起的寂灭

182
00:06:58,983 --> 00:07:00,555
第三个叫虚空

183
00:07:00,822 --> 00:07:03,101
空间本身不是被造出来的

184
00:07:03,103 --> 00:07:04,435
它一直在那里

185
00:07:04,543 --> 00:07:06,062
你把这五类加起来

186
00:07:06,062 --> 00:07:08,901
十一加一加四十六加十四加三

187
00:07:08,903 --> 00:07:09,995
等于七十五

188
00:07:10,262 --> 00:07:12,956
这就是说一切有部的宇宙清单

189
00:07:13,142 --> 00:07:13,776
他们相信

190
00:07:14,062 --> 00:07:15,822
你能经历的所有事情

191
00:07:15,822 --> 00:07:17,115
无论多么复杂

192
00:07:17,182 --> 00:07:19,815
拆到最后都是这七十五种基本要素

193
00:07:20,023 --> 00:07:22,235
在不同组合方式下的运作

194
00:07:22,702 --> 00:07:24,016
你有没有觉得这像什么

195
00:07:24,502 --> 00:07:27,636
这简直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元素周期表

196
00:07:28,302 --> 00:07:31,475
化学家用一百多种元素解释所有物质

197
00:07:31,622 --> 00:07:35,435
说一切有部用七十五种法解释所有经验

198
00:07:35,742 --> 00:07:37,636
方法论几乎一模一样

199
00:07:37,783 --> 00:07:41,235
把复杂的东西还原到最基本的组成单位

200
00:07:41,262 --> 00:07:43,396
然后分析它们的组合规律

201
00:07:43,663 --> 00:07:47,115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们是佛教里的物理学家

202
00:07:47,343 --> 00:07:50,341
他们的世界观核心不是感悟式的

203
00:07:50,343 --> 00:07:52,076
而是分析式的

204
00:07:52,343 --> 00:07:54,596
不是让你闭眼感受空性

205
00:07:54,702 --> 00:07:57,755
而是让你睁眼把现实切到最薄

206
00:07:57,942 --> 00:07:59,435
薄到不能再薄

207
00:07:59,702 --> 00:08:03,355
然后看清楚每一片薄片到底是什么

208
00:08:03,942 --> 00:08:06,516
但七十五法只是他们的工具箱

209
00:08:06,783 --> 00:08:09,915
他们用这个工具箱要论证的核心命题

210
00:08:09,942 --> 00:08:12,516
才是真正引起轩然大波的东西

211
00:08:13,062 --> 00:08:13,855
三世实有

212
00:08:14,062 --> 00:08:15,196
法体恒存

213
00:08:15,463 --> 00:08:17,995
上一期我们已经碰过这个概念了

214
00:08:18,223 --> 00:08:22,036
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态中的法

215
00:08:22,062 --> 00:08:23,755
都是真实存在的

216
00:08:23,942 --> 00:08:26,076
法的本体永远在那里

217
00:08:26,103 --> 00:08:28,355
改变的只是它的作用状态

218
00:08:28,862 --> 00:08:31,836
让我用一个更具体的方式来帮你理解

219
00:08:32,302 --> 00:08:35,155
想象你面前有一排七十五个开关

220
00:08:35,623 --> 00:08:37,515
每个开关代表一种法

221
00:08:38,023 --> 00:08:39,255
在任何一个时刻

222
00:08:39,663 --> 00:08:41,475
有些开关是开着的

223
00:08:41,543 --> 00:08:42,916
有些是关着的

224
00:08:43,302 --> 00:08:46,235
开的状态就是这个法正在发挥作用

225
00:08:46,302 --> 00:08:47,475
也就是现在

226
00:08:47,903 --> 00:08:50,916
关的状态就是这个法没有在发挥作用

227
00:08:50,982 --> 00:08:52,422
可能是已经过去了

228
00:08:52,423 --> 00:08:54,115
也可能是还没有到来

229
00:08:54,543 --> 00:08:56,755
但不管开关是开还是关

230
00:08:56,942 --> 00:08:58,956
开关本身一直在那里

231
00:08:59,182 --> 00:09:01,035
这就是三世实有的意思

232
00:09:01,503 --> 00:09:04,796
法的本体跨越三个时态始终存在

233
00:09:04,982 --> 00:09:07,221
只不过有时候在前台运行

234
00:09:07,222 --> 00:09:09,076
有时候在后台待机

235
00:09:09,543 --> 00:09:12,155
你可能立刻想到了一个尖锐的反驳

236
00:09:12,582 --> 00:09:15,596
佛陀最核心的教导之一就是无常

237
00:09:16,062 --> 00:09:17,635
一切都在变化

238
00:09:17,743 --> 00:09:19,596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239
00:09:19,903 --> 00:09:21,975
你现在跟我说法体恒存

240
00:09:22,743 --> 00:09:25,056
这不是公然跟无常唱反调吗

241
00:09:25,822 --> 00:09:28,275
说一切有部的回应是这样的

242
00:09:28,582 --> 00:09:29,655
我们说的恒存

243
00:09:30,023 --> 00:09:31,716
不是说法不变化

244
00:09:31,942 --> 00:09:34,076
法的作用状态一直在变

245
00:09:34,143 --> 00:09:35,741
从未来变到现在

246
00:09:35,743 --> 00:09:37,135
从现在变到过去

247
00:09:37,503 --> 00:09:38,596
这就是无常

248
00:09:38,822 --> 00:09:42,755
但法之所以能够从一种状态变到另一种状态

249
00:09:42,863 --> 00:09:45,475
前提是法本身得先存在

250
00:09:45,702 --> 00:09:48,461
如果法在过去就彻底消失了

251
00:09:48,462 --> 00:09:50,936
那它怎么能产生后续的因果效应

252
00:09:51,342 --> 00:09:53,836
如果法在未来还不存在

253
00:09:53,863 --> 00:09:57,576
那修行者怎么能朝着一个还不存在的目标去修行

254
00:09:58,222 --> 00:09:59,375
这个论证有没有道理

255
00:09:59,881 --> 00:10:00,623
说实话

256
00:10:00,623 --> 00:10:03,196
它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合理性

257
00:10:03,462 --> 00:10:06,995
因果律要求因和果之间有某种连接

258
00:10:07,302 --> 00:10:10,501
如果因在产生果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

259
00:10:10,503 --> 00:10:12,216
那它凭什么还能产生果

260
00:10:12,982 --> 00:10:14,296
说一切有部的答案是

261
00:10:14,582 --> 00:10:15,875
因没有消失

262
00:10:15,942 --> 00:10:19,062
它只是从活跃状态变成了非活跃状态

263
00:10:19,062 --> 00:10:20,515
但它一直在那里

264
00:10:20,543 --> 00:10:22,956
所以因果连接是实在的

265
00:10:23,383 --> 00:10:24,596
但有意思的是

266
00:10:24,663 --> 00:10:26,822
即便在说一切有部内部

267
00:10:26,822 --> 00:10:29,261
对于三世实有到底怎么实有

268
00:10:29,263 --> 00:10:30,716
也吵得不可开交

269
00:10:31,062 --> 00:10:32,422
据俱舍论记载

270
00:10:32,423 --> 00:10:35,676
有四位大论师给出了四种不同的解释

271
00:10:35,903 --> 00:10:36,796
法救说

272
00:10:36,863 --> 00:10:39,635
法在三世中变化的是它的性质

273
00:10:39,702 --> 00:10:41,676
就像牛奶变成酸奶

274
00:10:41,702 --> 00:10:43,916
物质还在但性质变了

275
00:10:44,062 --> 00:10:44,696
妙音说

276
00:10:45,062 --> 00:10:46,875
变化的是法的相状

277
00:10:46,942 --> 00:10:50,556
就像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呈现出不同的外貌

278
00:10:50,903 --> 00:10:51,456
世友说

279
00:10:51,743 --> 00:10:53,515
变化的是法的位置

280
00:10:53,543 --> 00:10:56,956
就像一个棋子从这个格子移到那个格子

281
00:10:57,023 --> 00:10:58,475
棋子本身没变

282
00:10:58,503 --> 00:11:00,676
变的是它在棋盘上的位置

283
00:11:01,263 --> 00:11:01,855
觉天说

284
00:11:02,302 --> 00:11:04,182
变化的是法的待遇

285
00:11:04,182 --> 00:11:06,556
就像一个人同时跟两个人交往

286
00:11:06,582 --> 00:11:08,621
面对甲的时候是这种关系

287
00:11:08,623 --> 00:11:10,796
面对乙的时候是那种关系

288
00:11:11,023 --> 00:11:11,855
四种解释

289
00:11:12,222 --> 00:11:13,235
四种类比

290
00:11:13,302 --> 00:11:15,556
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

291
00:11:15,822 --> 00:11:18,836
世友的解释后来被认为最接近正统

292
00:11:18,903 --> 00:11:20,155
但即便如此

293
00:11:20,182 --> 00:11:22,355
内部争论从来没有平息过

294
00:11:22,543 --> 00:11:24,895
一个学派在自己最核心的主张上

295
00:11:25,062 --> 00:11:27,475
产生了四种互不相容的解释

296
00:11:27,582 --> 00:11:29,556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297
00:11:29,702 --> 00:11:33,155
三世实有这个命题的内在紧张是真实的

298
00:11:33,342 --> 00:11:36,155
但外部批评者的攻击更加锋利

299
00:11:36,462 --> 00:11:37,135
经量部说

300
00:11:37,503 --> 00:11:39,995
你把法的本体说成恒存的

301
00:11:40,023 --> 00:11:42,735
这跟婆罗门教的自我常住有什么区别

302
00:11:43,182 --> 00:11:46,515
佛陀反对的就是这种对永恒实体的执着

303
00:11:46,663 --> 00:11:48,942
你搞了一套精密的分类系统

304
00:11:48,942 --> 00:11:53,196
结果最底层的假设恰恰是佛陀要你放下的那个东西

305
00:11:53,702 --> 00:11:55,995
后来的中观学派更加直接

306
00:11:56,462 --> 00:12:01,475
龙树在中论里几乎是逐条拆解说一切有部的逻辑基础

307
00:12:01,863 --> 00:12:02,216
他说

308
00:12:02,663 --> 00:12:04,956
如果法的本体是恒存的

309
00:12:05,023 --> 00:12:06,576
那它就是独立存在的

310
00:12:06,863 --> 00:12:08,196
那它就有自性

311
00:12:08,423 --> 00:12:09,576
如果它有自性

312
00:12:09,863 --> 00:12:11,836
它就不可能参与缘起

313
00:12:12,023 --> 00:12:15,662
因为缘起的定义就是一切都依赖条件而生

314
00:12:15,663 --> 00:12:17,395
没有独立自性的东西

315
00:12:17,822 --> 00:12:19,422
你不能一边说缘起

316
00:12:19,423 --> 00:12:22,475
一边又给缘起的组成要素赋予自性

317
00:12:22,702 --> 00:12:24,995
这在逻辑上是自相矛盾的

318
00:12:25,222 --> 00:12:27,076
这个批评几乎是致命的

319
00:12:27,462 --> 00:12:30,475
它指出了说一切有部最深层的内在张力

320
00:12:30,743 --> 00:12:33,836
他们想用佛陀的缘起框架来分析世界

321
00:12:34,023 --> 00:12:35,916
但他们的分析工具本身

322
00:12:35,942 --> 00:12:38,155
就是那七十五种有自性的法

323
00:12:38,342 --> 00:12:40,755
恰恰违反了缘起的基本前提

324
00:12:41,102 --> 00:12:42,916
这就好比一个物理学家说

325
00:12:42,982 --> 00:12:45,076
我用还原论来研究宇宙

326
00:12:45,383 --> 00:12:48,475
但当你追问他的基本粒子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327
00:12:48,663 --> 00:12:52,316
他说那是不可分析的、永恒的终极实体

328
00:12:52,663 --> 00:12:55,076
现代物理学已经走过了这个阶段

329
00:12:55,623 --> 00:12:56,436
我们知道

330
00:12:56,462 --> 00:12:59,436
即便是基本粒子也不是真正的实体

331
00:12:59,623 --> 00:13:01,716
它们只是量子场的激发态

332
00:13:01,783 --> 00:13:03,015
是关系和过程

333
00:13:03,342 --> 00:13:04,596
不是固定的东西

334
00:13:05,023 --> 00:13:07,515
我们之前聊宇宙涌现的时候说过

335
00:13:07,623 --> 00:13:11,062
粒子更像是时空几何哼唱出来的一段旋律

336
00:13:11,062 --> 00:13:12,916
而不是一颗坚硬的小球

337
00:13:13,543 --> 00:13:17,022
说一切有部在两千年前面对的哲学困境

338
00:13:17,023 --> 00:13:19,836
跟现代物理学的困境出奇地相似

339
00:13:20,182 --> 00:13:21,535
你越往深处分析

340
00:13:21,822 --> 00:13:22,836
越会发现

341
00:13:22,863 --> 00:13:25,755
你以为最坚实的基础并不坚实

342
00:13:26,342 --> 00:13:28,076
粒子不是终极存在

343
00:13:28,182 --> 00:13:30,275
法也不是终极存在

344
00:13:30,783 --> 00:13:34,755
但这个发现恰恰是从你认真分析的那一刻开始的

345
00:13:34,942 --> 00:13:38,916
如果说一切有部不曾认真地追问法的本质

346
00:13:39,143 --> 00:13:41,115
龙树就没有东西可以拆

347
00:13:41,503 --> 00:13:44,115
这就是思想史上最诡异的地方

348
00:13:44,462 --> 00:13:46,596
有些错误是伟大的错误

349
00:13:46,743 --> 00:13:51,035
正是因为有人认认真真地在一条路上走到了尽头

350
00:13:51,222 --> 00:13:54,422
后来的人才能看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

351
00:13:54,423 --> 00:13:56,355
以及它不通向哪里

352
00:13:56,663 --> 00:13:58,316
回到我们的校准锚点

353
00:13:58,702 --> 00:14:02,355
说一切有部距离佛陀在菩提树下看到的那个东西

354
00:14:02,582 --> 00:14:03,975
是近了还是远了

355
00:14:04,543 --> 00:14:06,635
我觉得这是一个双面答案

356
00:14:06,863 --> 00:14:07,895
从方法论上说

357
00:14:08,222 --> 00:14:09,235
它走近了

358
00:14:09,462 --> 00:14:11,916
佛陀说一切都是缘起的

359
00:14:12,062 --> 00:14:15,796
说一切有部追问缘起的组成单位到底是什么

360
00:14:15,982 --> 00:14:17,995
这种追问的方向是对的

361
00:14:18,222 --> 00:14:21,316
你不能永远停留在缘起的宏观叙事上

362
00:14:21,462 --> 00:14:24,155
总得有人去做微观的拆解工作

363
00:14:24,582 --> 00:14:25,975
但从核心精神上说

364
00:14:26,302 --> 00:14:27,355
它走远了

365
00:14:27,582 --> 00:14:29,916
佛陀的缘起是彻底的缘起

366
00:14:29,982 --> 00:14:33,155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脱相互依存的网络

367
00:14:33,423 --> 00:14:37,956
而说一切有部在最底层安放了一批有自性的基本法

368
00:14:38,102 --> 00:14:41,676
等于在缘起之下又铺了一层独立存在的地基

369
00:14:41,942 --> 00:14:44,596
这恰恰是佛陀要你看穿的幻觉

370
00:14:44,942 --> 00:14:46,995
你以为看到了最终的真实

371
00:14:47,102 --> 00:14:49,796
但那个真实本身也是缘起的

372
00:14:49,942 --> 00:14:51,556
但正是这种走远

373
00:14:51,582 --> 00:14:53,836
催生了一场更猛烈的回归

374
00:14:54,222 --> 00:14:56,475
龙树后来拿起中观的利剑

375
00:14:56,663 --> 00:15:00,515
砍掉的第一个靶子就是说一切有部的法体恒存

376
00:15:00,783 --> 00:15:01,696
没有这个靶子

377
00:15:01,982 --> 00:15:03,875
那一剑就无处可砍

378
00:15:04,423 --> 00:15:06,916
思想的进步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379
00:15:07,302 --> 00:15:08,875
它更像一条螺旋

380
00:15:09,182 --> 00:15:12,035
往前走的时候看似偏离了起点

381
00:15:12,222 --> 00:15:13,576
但正是因为偏离

382
00:15:13,903 --> 00:15:15,716
才创造出新的视角

383
00:15:15,783 --> 00:15:19,316
让下一代人能从一个更高的位置看回起点

384
00:15:19,543 --> 00:15:23,596
说一切有部给整个佛教思想史留下了两份遗产

385
00:15:24,143 --> 00:15:25,995
第一份是方法论遗产

386
00:15:26,462 --> 00:15:31,515
它证明了佛法可以而且应该用严密的分析工具来研究

387
00:15:32,102 --> 00:15:35,676
这个传统后来在阿毗达摩体系里发展到了极致

388
00:15:36,302 --> 00:15:37,296
什么是阿毗达摩

389
00:15:37,903 --> 00:15:40,816
为什么它被称为佛教的操作系统源代码

390
00:15:41,423 --> 00:15:44,096
这套东西的精密程度到底有多惊人

391
00:15:44,822 --> 00:15:45,375
下一期

392
00:15:45,663 --> 00:15:46,956
我们专门来拆

393
00:15:47,503 --> 00:15:49,836
第二份是反面教材遗产

394
00:15:50,182 --> 00:15:52,275
它用自己的困境告诉后人

395
00:15:52,302 --> 00:15:54,196
还原论有它的边界

396
00:15:54,423 --> 00:15:57,275
当你把宇宙切成最小的零件之后

397
00:15:57,302 --> 00:16:00,395
你会发现零件本身也需要被解释

398
00:16:00,822 --> 00:16:03,316
分析之刀不能无限往下切

399
00:16:03,342 --> 00:16:04,556
因为切到最后

400
00:16:04,582 --> 00:16:06,716
刀本身也是缘起的

401
00:16:07,023 --> 00:16:09,875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熟悉

402
00:16:09,903 --> 00:16:13,115
那是因为现代科学正在经历同样的旅程

403
00:16:13,383 --> 00:16:15,416
从原子到质子中子

404
00:16:15,663 --> 00:16:17,316
从夸克到弦论

405
00:16:17,383 --> 00:16:19,981
每次以为找到了最终的基本单位

406
00:16:19,982 --> 00:16:23,155
都会发现那个单位还能继续被拆解

407
00:16:23,462 --> 00:16:26,436
物理学家到今天还没走出这个循环

408
00:16:26,903 --> 00:16:31,155
而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提供了一个可能的出口

409
00:16:31,702 --> 00:16:34,035
也许没有最终的基本单位

410
00:16:34,462 --> 00:16:37,035
也许关系本身就是全部

411
00:16:37,062 --> 00:16:41,796
也许寻找一个不依赖任何东西而独立存在的终极实体

412
00:16:42,023 --> 00:16:45,035
这个寻找本身就是最深的执着

413
00:16:45,462 --> 00:16:46,096
你觉得呢

414
00:16:46,783 --> 00:16:47,775
还原论的尽头

415
00:16:48,062 --> 00:16:49,296
到底会通向什么

416
00:16:49,822 --> 00:16:50,535
我是王利杰

417
00:16:50,903 --> 00:16:51,970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