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切有部
佛教里的物理学家
上一期我们画了一张部派佛教的全景地图
十八个部派
四个核心争论
但我最后留了一个问题
说一切有部到底建了一座什么样的哲学大厦
今天
我们走进这座大厦
你走进去之后会发现
这不像是一座佛教寺庙
这更像是一间实验室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说一切有部
梵文叫萨婆多部
是上座部佛教最重要的一个分支
它大约在公元前三世纪从上座部独立出来
活动中心在今天阿富汗到巴基斯坦一带的犍陀罗地区
和克什米尔
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
它是北印度最有影响力的佛教学派
为什么我说它像物理学家
因为这群人做了一件佛教历史上没人做过的事
他们试图给宇宙写一份完整的零件清单
佛陀讲缘起
所有现象都是因缘和合而生的
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
这个道理听起来简洁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因缘和合
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在和合
你说一朵花是因缘和合的产物
好
那和合的具体要素是什么
种子、土壤、水、阳光、空气
但种子本身也是因缘和合的
那种子的要素又是什么
这个追问一旦开始
就必须走到最底层
就像物理学家追问物质的最小构成单位一样
说一切有部追问的是
构成我们经验世界的最小单位到底是什么
他们给出的答案是七十五种法
法这个字在佛教里是个万能词
含义非常多
但在说一切有部的语境下
法指的是构成一切经验现象的最基本要素
你可以把它类比为物理学里的基本粒子
物理学说一切物质由夸克和轻子组成
说一切有部说一切经验由七十五种法组成
这七十五种法分成五大类
第一类叫色法
有十一种
色在佛教里不是颜色的意思
而是物质性的东西
凡是有质碍、占据空间的都算
包括眼耳鼻舌身五种感觉器官
加上它们对应的五种外境
就是色声香味触
再加上一种叫无表色的东西
无表色是什么呢
它是一种你看不见、摸不着
但确实存在的物质性力量
比如你受了戒
受戒那个仪式结束之后
你身上会形成一种叫戒体的东西
它不是你能观察到的物质形态
但它确实在影响你的行为和心理
说一切有部认为这也是一种色法
第二类叫心法
只有一种
就是心
也叫心王
这是意识活动的总指挥
注意
说一切有部认为心王只有一个
不像后来唯识学分出了八种识
在它的体系里
心是单一的
只是在不同情境下呈现出不同的功能
第三类叫心所法
有四十六种
这是七十五法里数量最大的一组
心所就是跟着心王一起活动的心理功能
你可以把心王理解为手机的处理器
心所就是处理器上运行的各种应用程序
有好的程序也有坏的程序
这四十六种心所又分成六组
第一组叫大地法
有十种
包括触、作意、受、想、思、欲、慧、念、定、胜解
为什么叫大地法
因为这十种心理功能是每一次意识活动中
都一定会出场的
就像一个乐队
不管演奏什么曲子
这十个乐手永远在台上
第二组叫大善地法
有十种
包括信、不放逸、轻安、舍、惭
愧、无贪、无嗔、不害、精进
只要你的心在做善事的时候
这十种一定同时在场
第三组叫大烦恼地法
有六种
痴、放逸、懈怠、不信、昏沉、掉举
只要你心里有烦恼
这六种一定跟着
第四组叫大不善地法
有两种
无惭和无愧
只要你在做不善的事
这两个一定在场
无惭是不觉得丢人
无愧是不觉得对不起别人
第五组叫小烦恼地法
有十种
包括忿、恨、覆、恼、嫉、悭、诳、谄、骄、害
这些是偶尔冒出来的细碎烦恼
第六组叫不定地法
有八种
包括恶作、睡眠、寻、伺、贪、嗔、慢、疑
这些心理功能有时候跟善配合
有时候跟恶配合
不固定
我举个例子帮你感受一下这套系统有多精密
你现在听我讲这段话
触
你的耳朵接收到了声波信号
作意
你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
受
你产生了一种感觉
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无聊
想
你在识别这些声音代表什么意思
思
你开始做判断
这个内容有没有道理
要不要继续听
这五个大地法
就在你刚才那一瞬间同时运作了
而且如果你觉得有意思
信和精进也在同时活动
那就多了两个大善地法
如果你觉得困了
昏沉和掉举可能正在悄悄接管
那就多了两个大烦恼地法
你看
说一切有部把你每一秒钟的心理活动
拆成了这么多精密的零件
第四类叫心不相应行法
有十四种
这类法比较特殊
它们既不是物质也不是心理
而是一些抽象的规律性存在
比如得
就是获得某种状态的条件
命根
就是维持生命的那个力量
生、住、异、灭
就是一切事物从出生到存在到变化到消亡的四个阶段
还有无常这个概念本身
在说一切有部看来也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法
不是我们给事物贴上去的标签
第五类叫无为法
有三种
前面四类都是有为法
是因缘造作的
无为法不被因缘造作
具体是哪三种
第一个
择灭
就是通过智慧的抉择而实现的烦恼断灭
也就是涅槃
第二个
非择灭
就是不是通过主动修行
而是因为缘不具足而自然不生起的寂灭
第三个叫虚空
空间本身不是被造出来的
它一直在那里
你把这五类加起来
十一加一加四十六加十四加三
等于七十五
这就是说一切有部的宇宙清单
他们相信
你能经历的所有事情
无论多么复杂
拆到最后都是这七十五种基本要素
在不同组合方式下的运作
你有没有觉得这像什么
这简直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元素周期表
化学家用一百多种元素解释所有物质
说一切有部用七十五种法解释所有经验
方法论几乎一模一样
把复杂的东西还原到最基本的组成单位
然后分析它们的组合规律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们是佛教里的物理学家
他们的世界观核心不是感悟式的
而是分析式的
不是让你闭眼感受空性
而是让你睁眼把现实切到最薄
薄到不能再薄
然后看清楚每一片薄片到底是什么
但七十五法只是他们的工具箱
他们用这个工具箱要论证的核心命题
才是真正引起轩然大波的东西
三世实有
法体恒存
上一期我们已经碰过这个概念了
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态中的法
都是真实存在的
法的本体永远在那里
改变的只是它的作用状态
让我用一个更具体的方式来帮你理解
想象你面前有一排七十五个开关
每个开关代表一种法
在任何一个时刻
有些开关是开着的
有些是关着的
开的状态就是这个法正在发挥作用
也就是现在
关的状态就是这个法没有在发挥作用
可能是已经过去了
也可能是还没有到来
但不管开关是开还是关
开关本身一直在那里
这就是三世实有的意思
法的本体跨越三个时态始终存在
只不过有时候在前台运行
有时候在后台待机
你可能立刻想到了一个尖锐的反驳
佛陀最核心的教导之一就是无常
一切都在变化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你现在跟我说法体恒存
这不是公然跟无常唱反调吗
说一切有部的回应是这样的
我们说的恒存
不是说法不变化
法的作用状态一直在变
从未来变到现在
从现在变到过去
这就是无常
但法之所以能够从一种状态变到另一种状态
前提是法本身得先存在
如果法在过去就彻底消失了
那它怎么能产生后续的因果效应
如果法在未来还不存在
那修行者怎么能朝着一个还不存在的目标去修行
这个论证有没有道理
说实话
它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合理性
因果律要求因和果之间有某种连接
如果因在产生果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
那它凭什么还能产生果
说一切有部的答案是
因没有消失
它只是从活跃状态变成了非活跃状态
但它一直在那里
所以因果连接是实在的
但有意思的是
即便在说一切有部内部
对于三世实有到底怎么实有
也吵得不可开交
据俱舍论记载
有四位大论师给出了四种不同的解释
法救说
法在三世中变化的是它的性质
就像牛奶变成酸奶
物质还在但性质变了
妙音说
变化的是法的相状
就像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呈现出不同的外貌
世友说
变化的是法的位置
就像一个棋子从这个格子移到那个格子
棋子本身没变
变的是它在棋盘上的位置
觉天说
变化的是法的待遇
就像一个人同时跟两个人交往
面对甲的时候是这种关系
面对乙的时候是那种关系
四种解释
四种类比
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
世友的解释后来被认为最接近正统
但即便如此
内部争论从来没有平息过
一个学派在自己最核心的主张上
产生了四种互不相容的解释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三世实有这个命题的内在紧张是真实的
但外部批评者的攻击更加锋利
经量部说
你把法的本体说成恒存的
这跟婆罗门教的自我常住有什么区别
佛陀反对的就是这种对永恒实体的执着
你搞了一套精密的分类系统
结果最底层的假设恰恰是佛陀要你放下的那个东西
后来的中观学派更加直接
龙树在中论里几乎是逐条拆解说一切有部的逻辑基础
他说
如果法的本体是恒存的
那它就是独立存在的
那它就有自性
如果它有自性
它就不可能参与缘起
因为缘起的定义就是一切都依赖条件而生
没有独立自性的东西
你不能一边说缘起
一边又给缘起的组成要素赋予自性
这在逻辑上是自相矛盾的
这个批评几乎是致命的
它指出了说一切有部最深层的内在张力
他们想用佛陀的缘起框架来分析世界
但他们的分析工具本身
就是那七十五种有自性的法
恰恰违反了缘起的基本前提
这就好比一个物理学家说
我用还原论来研究宇宙
但当你追问他的基本粒子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他说那是不可分析的、永恒的终极实体
现代物理学已经走过了这个阶段
我们知道
即便是基本粒子也不是真正的实体
它们只是量子场的激发态
是关系和过程
不是固定的东西
我们之前聊宇宙涌现的时候说过
粒子更像是时空几何哼唱出来的一段旋律
而不是一颗坚硬的小球
说一切有部在两千年前面对的哲学困境
跟现代物理学的困境出奇地相似
你越往深处分析
越会发现
你以为最坚实的基础并不坚实
粒子不是终极存在
法也不是终极存在
但这个发现恰恰是从你认真分析的那一刻开始的
如果说一切有部不曾认真地追问法的本质
龙树就没有东西可以拆
这就是思想史上最诡异的地方
有些错误是伟大的错误
正是因为有人认认真真地在一条路上走到了尽头
后来的人才能看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
以及它不通向哪里
回到我们的校准锚点
说一切有部距离佛陀在菩提树下看到的那个东西
是近了还是远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双面答案
从方法论上说
它走近了
佛陀说一切都是缘起的
说一切有部追问缘起的组成单位到底是什么
这种追问的方向是对的
你不能永远停留在缘起的宏观叙事上
总得有人去做微观的拆解工作
但从核心精神上说
它走远了
佛陀的缘起是彻底的缘起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脱相互依存的网络
而说一切有部在最底层安放了一批有自性的基本法
等于在缘起之下又铺了一层独立存在的地基
这恰恰是佛陀要你看穿的幻觉
你以为看到了最终的真实
但那个真实本身也是缘起的
但正是这种走远
催生了一场更猛烈的回归
龙树后来拿起中观的利剑
砍掉的第一个靶子就是说一切有部的法体恒存
没有这个靶子
那一剑就无处可砍
思想的进步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它更像一条螺旋
往前走的时候看似偏离了起点
但正是因为偏离
才创造出新的视角
让下一代人能从一个更高的位置看回起点
说一切有部给整个佛教思想史留下了两份遗产
第一份是方法论遗产
它证明了佛法可以而且应该用严密的分析工具来研究
这个传统后来在阿毗达摩体系里发展到了极致
什么是阿毗达摩
为什么它被称为佛教的操作系统源代码
这套东西的精密程度到底有多惊人
下一期
我们专门来拆
第二份是反面教材遗产
它用自己的困境告诉后人
还原论有它的边界
当你把宇宙切成最小的零件之后
你会发现零件本身也需要被解释
分析之刀不能无限往下切
因为切到最后
刀本身也是缘起的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熟悉
那是因为现代科学正在经历同样的旅程
从原子到质子中子
从夸克到弦论
每次以为找到了最终的基本单位
都会发现那个单位还能继续被拆解
物理学家到今天还没走出这个循环
而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提供了一个可能的出口
也许没有最终的基本单位
也许关系本身就是全部
也许寻找一个不依赖任何东西而独立存在的终极实体
这个寻找本身就是最深的执着
你觉得呢
还原论的尽头
到底会通向什么
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