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0,300 --> 00:00:01,333 龙树说 2 00:00:01,533 --> 00:00:02,766 所有答案都是陷阱 3 00:00:03,433 --> 00:00:04,900 不是他给了更好的答案 4 00:00:05,600 --> 00:00:06,466 是他证明了 5 00:00:06,966 --> 00:00:08,133 只要你还在找答案 6 00:00:08,566 --> 00:00:09,600 你就已经掉进去了 7 00:00:10,533 --> 00:00:13,166 上期我们拆了八不中道 8 00:00:13,300 --> 00:00:17,400 龙树用八个不字拆掉了因果、时间、运动的外壳 9 00:00:18,333 --> 00:00:19,833 但今天要讲的东西 10 00:00:19,833 --> 00:00:21,766 比八不中道还要狠十倍 11 00:00:22,466 --> 00:00:23,666 它叫四句否定 12 00:00:24,433 --> 00:00:28,766 这是两千年前人类写下的最极端的逻辑操作 13 00:00:28,766 --> 00:00:31,866 极端到今天的数理逻辑学家还在为它吵架 14 00:00:32,200 --> 00:00:32,566 哈喽 15 00:00:32,566 --> 00:00:33,600 大家好 16 00:00:33,600 --> 00:00:34,200 我是王利杰 17 00:00:35,266 --> 00:00:36,200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18 00:00:37,066 --> 00:00:38,800 你爱不爱你的父母 19 00:00:38,933 --> 00:00:39,700 你说当然爱 20 00:00:40,566 --> 00:00:40,866 好 21 00:00:41,166 --> 00:00:41,900 这是第一句 22 00:00:42,200 --> 00:00:42,433 有 23 00:00:42,433 --> 00:00:43,333 龙树说 24 00:00:43,333 --> 00:00:44,433 你确定吗 25 00:00:44,533 --> 00:00:46,333 你对他们有没有过怨恨 26 00:00:46,333 --> 00:00:48,500 有没有过想逃离的时刻 27 00:00:48,600 --> 00:00:50,000 那我换个说法 28 00:00:50,100 --> 00:00:51,366 你不爱他们 29 00:00:51,466 --> 00:00:52,733 你说那也不对 30 00:00:52,766 --> 00:00:53,933 我当然爱他们 31 00:00:53,933 --> 00:00:55,066 只是有时候很复杂 32 00:00:55,833 --> 00:00:56,300 好 33 00:00:56,700 --> 00:00:57,533 这是第二句 34 00:00:57,766 --> 00:00:58,233 无 35 00:00:58,566 --> 00:00:59,166 龙树说 36 00:00:59,600 --> 00:00:59,966 也不对 37 00:01:00,800 --> 00:01:01,633 你想了想说 38 00:01:01,833 --> 00:01:02,366 行吧 39 00:01:02,733 --> 00:01:03,833 我又爱又不爱 40 00:01:03,833 --> 00:01:04,666 爱恨交织 41 00:01:05,466 --> 00:01:06,666 这是第三句 42 00:01:06,666 --> 00:01:07,233 亦有亦无 43 00:01:08,133 --> 00:01:09,033 龙树说 44 00:01:09,033 --> 00:01:09,633 还不对 45 00:01:10,133 --> 00:01:10,666 你急了 46 00:01:11,366 --> 00:01:13,133 那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47 00:01:13,133 --> 00:01:14,766 它超出了爱和不爱的范畴 48 00:01:15,566 --> 00:01:16,433 这是第四句 49 00:01:16,833 --> 00:01:17,866 非有非无 50 00:01:18,300 --> 00:01:19,333 龙树说 51 00:01:19,366 --> 00:01:20,700 你仍然在回答 52 00:01:20,733 --> 00:01:22,533 只是换了个更精致的壳 53 00:01:22,900 --> 00:01:24,000 四个选项 54 00:01:24,000 --> 00:01:24,600 全部否定 55 00:01:25,433 --> 00:01:27,200 你可能觉得这只是抬杠 56 00:01:27,633 --> 00:01:29,166 但你回忆一下刚才的感受 57 00:01:30,000 --> 00:01:32,633 当我问你爱不爱父母这个问题的时候 58 00:01:32,633 --> 00:01:36,066 你心里是不是瞬间闪过一种复杂的东西 59 00:01:36,066 --> 00:01:39,033 那种东西根本不是语言能装下的 60 00:01:39,133 --> 00:01:42,100 你真实的感受比任何表述都丰富 61 00:01:42,133 --> 00:01:44,300 比任何判断都微妙 62 00:01:44,466 --> 00:01:45,666 而龙树要做的 63 00:01:45,700 --> 00:01:48,466 就是让你回到那个语言之前的地方 64 00:01:48,633 --> 00:01:51,966 这就是佛学史上最著名的逻辑武器 65 00:01:51,966 --> 00:01:52,966 四句否定 66 00:01:53,366 --> 00:01:55,366 梵文叫catuskoti 67 00:01:55,400 --> 00:01:57,166 直译就是四个角落 68 00:01:57,433 --> 00:01:59,500 它在中论里反复出现 69 00:01:59,500 --> 00:02:03,100 但最集中最致命的一段在第二十五品 70 00:02:03,133 --> 00:02:04,466 观涅槃品 71 00:02:04,800 --> 00:02:08,233 龙树在那里说了一句几乎挑衅所有哲学家的话 72 00:02:08,466 --> 00:02:09,766 如来灭度之后 73 00:02:09,800 --> 00:02:11,100 你不能说他存在 74 00:02:11,133 --> 00:02:12,633 不能说他不存在 75 00:02:12,633 --> 00:02:15,233 不能说他又存在又不存在 76 00:02:15,233 --> 00:02:18,233 也不能说他既不存在也不不存在 77 00:02:18,566 --> 00:02:19,433 四条路 78 00:02:19,466 --> 00:02:20,466 全堵死 79 00:02:21,233 --> 00:02:23,133 你是不是觉得他在耍赖 80 00:02:23,300 --> 00:02:25,133 所有选项都否定 81 00:02:25,166 --> 00:02:27,000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82 00:02:27,100 --> 00:02:27,900 别急 83 00:02:28,266 --> 00:02:31,300 这恰恰是四句否定最精妙的地方 84 00:02:31,800 --> 00:02:33,666 龙树不是要给你一个答案 85 00:02:33,966 --> 00:02:35,400 他是要让你看见 86 00:02:35,400 --> 00:02:37,166 你为什么非要一个答案 87 00:02:37,566 --> 00:02:38,933 我们来一句一句拆 88 00:02:39,333 --> 00:02:40,333 先说第一句 89 00:02:40,866 --> 00:02:41,900 为什么 90 00:02:41,900 --> 00:02:42,466 有 91 00:02:42,500 --> 00:02:43,500 是错的 92 00:02:43,966 --> 00:02:45,566 一棵树站在你面前 93 00:02:45,566 --> 00:02:46,666 你说它存在 94 00:02:47,133 --> 00:02:48,033 那我问你 95 00:02:48,033 --> 00:02:49,733 它是独立存在的吗 96 00:02:49,933 --> 00:02:51,466 它离得开土壤吗 97 00:02:51,600 --> 00:02:53,100 离得开水分吗 98 00:02:53,266 --> 00:02:54,700 离得开阳光吗 99 00:02:54,866 --> 00:02:57,266 离得开种子里的基因编码吗 100 00:02:57,400 --> 00:03:01,300 离得开你观察它的那双眼睛和那颗大脑吗 101 00:03:01,666 --> 00:03:03,000 上一期我们讲过 102 00:03:03,300 --> 00:03:05,600 八不中道的核心就是缘起 103 00:03:06,133 --> 00:03:09,000 一切现象都是因缘和合的结果 104 00:03:09,000 --> 00:03:11,900 没有任何东西是自己让自己存在的 105 00:03:12,533 --> 00:03:13,900 你说树存在 106 00:03:13,900 --> 00:03:15,166 其实你说的是 107 00:03:15,200 --> 00:03:19,233 一堆条件在此时此刻碰巧凑到了一起 108 00:03:19,266 --> 00:03:21,600 呈现出一个你叫做树的模式 109 00:03:21,966 --> 00:03:23,666 你拿掉任何一个条件 110 00:03:23,700 --> 00:03:26,166 这个模式就变了甚至消失了 111 00:03:26,233 --> 00:03:27,033 所以 112 00:03:27,033 --> 00:03:27,766 有 113 00:03:27,766 --> 00:03:30,100 这个字暗含了一个隐藏前提 114 00:03:31,033 --> 00:03:36,066 就是事物有独立的、固定的、不依赖任何条件的自性 115 00:03:36,966 --> 00:03:40,800 而龙树整部中论都在证明一件事 116 00:03:40,800 --> 00:03:41,733 自性不成立 117 00:03:42,666 --> 00:03:44,500 缘起即无自性 118 00:03:44,500 --> 00:03:45,466 无自性即空 119 00:03:46,200 --> 00:03:47,600 既然没有自性 120 00:03:47,633 --> 00:03:49,400 你凭什么说它存在 121 00:03:49,566 --> 00:03:50,900 你说的那个存在 122 00:03:50,900 --> 00:03:53,366 只是一堆条件临时搭建的脚手架 123 00:03:54,300 --> 00:03:56,333 你把它当成了一栋真正的建筑 124 00:03:56,966 --> 00:03:58,100 这一点,AI 125 00:03:58,133 --> 00:04:00,733 时代的你应该特别容易理解 126 00:04:00,766 --> 00:04:02,900 你在屏幕上看到一张图片 127 00:04:02,900 --> 00:04:04,133 它存在吗 128 00:04:04,266 --> 00:04:06,000 它是一堆像素、一段代码 129 00:04:06,633 --> 00:04:08,566 一组电信号临时组合出来的 130 00:04:09,433 --> 00:04:10,533 你关掉屏幕 131 00:04:10,566 --> 00:04:11,300 图片就没了 132 00:04:12,133 --> 00:04:13,400 你说它存在 133 00:04:13,400 --> 00:04:14,700 其实你说的是 134 00:04:14,733 --> 00:04:17,533 一组条件碰巧呈现了你能辨认的模式 135 00:04:18,566 --> 00:04:20,500 龙树两千年前拆的 136 00:04:20,533 --> 00:04:21,333 是同一件事 137 00:04:22,133 --> 00:04:23,866 你以为坚固的世界 138 00:04:23,900 --> 00:04:26,266 其实是一帧一帧实时渲染出来的 139 00:04:27,100 --> 00:04:29,800 每一帧都依赖无数个条件同时在线 140 00:04:30,666 --> 00:04:32,166 任何一个条件断了 141 00:04:32,166 --> 00:04:32,800 画面就变了 142 00:04:34,200 --> 00:04:36,533 你管这帧画面叫存在 143 00:04:36,533 --> 00:04:38,933 但它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 144 00:04:38,966 --> 00:04:40,533 它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 145 00:04:41,533 --> 00:04:42,333 好 146 00:04:42,333 --> 00:04:44,033 那么,"无"呢? 147 00:04:44,500 --> 00:04:45,700 你说树不存在 148 00:04:46,300 --> 00:04:47,400 这就更荒唐了 149 00:04:48,166 --> 00:04:50,633 你面前明明有个东西在光合作用 150 00:04:50,900 --> 00:04:51,933 在长叶子 151 00:04:51,966 --> 00:04:52,800 在结果子 152 00:04:53,500 --> 00:04:55,366 你否定它的现象呈现 153 00:04:55,700 --> 00:04:57,066 那你是在否定什么 154 00:04:57,400 --> 00:05:00,300 你否定的只是你自己的感知经验 155 00:05:00,766 --> 00:05:01,900 这不是智慧 156 00:05:02,066 --> 00:05:03,366 这是掩耳盗铃 157 00:05:03,566 --> 00:05:05,200 无的问题更深一层 158 00:05:05,766 --> 00:05:06,766 它是有的镜像 159 00:05:07,600 --> 00:05:08,433 你说无 160 00:05:08,600 --> 00:05:11,466 你其实已经预设了一个有作为参照物 161 00:05:12,100 --> 00:05:14,266 你是先想象了一个存在的东西 162 00:05:14,533 --> 00:05:15,600 然后否定它 163 00:05:16,266 --> 00:05:17,533 你否定得越用力 164 00:05:17,800 --> 00:05:20,666 说明你心里那个有的影子越清晰 165 00:05:21,233 --> 00:05:23,733 就像你越努力不去想白色大象 166 00:05:24,100 --> 00:05:25,833 脑子里的白色大象就越大 167 00:05:26,600 --> 00:05:29,433 这就是为什么虚无主义不是龙树的终点 168 00:05:30,266 --> 00:05:31,733 很多人误读中观 169 00:05:32,133 --> 00:05:34,666 以为龙树在说一切都不存在 170 00:05:35,000 --> 00:05:36,100 什么都是空的 171 00:05:36,400 --> 00:05:37,800 所以什么都不用做了 172 00:05:38,366 --> 00:05:39,733 这是天大的误解 173 00:05:40,500 --> 00:05:41,933 龙树否定有 174 00:05:41,933 --> 00:05:43,300 同样否定无 175 00:05:43,533 --> 00:05:44,666 空不是没有 176 00:05:45,233 --> 00:05:47,233 空是没有你以为的那种有 177 00:05:48,233 --> 00:05:50,566 如果你把空当成了一种虚无 178 00:05:50,866 --> 00:05:53,300 那你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179 00:05:53,733 --> 00:05:56,333 龙树自己在中论里明确警告过 180 00:05:56,600 --> 00:05:57,400 大意是说 181 00:05:57,633 --> 00:06:00,000 空性是用来放下一切执着的 182 00:06:00,466 --> 00:06:02,966 如果你反过来执着于空性本身 183 00:06:03,100 --> 00:06:04,200 那就无药可救了 184 00:06:04,700 --> 00:06:05,600 然后是第三句 185 00:06:06,166 --> 00:06:07,266 亦有亦无 186 00:06:07,766 --> 00:06:09,766 这是人类理性的经典安慰剂 187 00:06:10,466 --> 00:06:11,200 你说 188 00:06:11,200 --> 00:06:12,066 好吧 189 00:06:12,066 --> 00:06:14,166 那它在某种程度上存在 190 00:06:14,200 --> 00:06:16,300 在某种程度上不存在 191 00:06:16,333 --> 00:06:17,500 这总行了吧 192 00:06:17,666 --> 00:06:19,066 听起来很辩证 193 00:06:19,100 --> 00:06:20,066 很两面看问题 194 00:06:20,833 --> 00:06:23,233 很多哲学体系到这一步就停下来了 195 00:06:23,733 --> 00:06:25,666 黑格尔的辩证法就停在这里 196 00:06:26,133 --> 00:06:28,266 正题、反题、合题 197 00:06:28,933 --> 00:06:31,566 现代物理学也经常停在这里 198 00:06:31,566 --> 00:06:33,633 光既是粒子又是波 199 00:06:33,966 --> 00:06:35,100 你甚至可以说 200 00:06:35,133 --> 00:06:38,466 我们日常生活的大部分判断也停在这里 201 00:06:38,733 --> 00:06:40,533 你问一个人婚姻幸不幸福 202 00:06:40,866 --> 00:06:42,166 他大概率会说 203 00:06:42,166 --> 00:06:43,266 有好有坏吧 204 00:06:43,900 --> 00:06:46,400 你问一个创业者公司做得怎么样 205 00:06:46,400 --> 00:06:47,600 他也会说 206 00:06:47,600 --> 00:06:49,333 有成绩也有困难 207 00:06:49,866 --> 00:06:52,866 这种回答听起来最理性最中庸 208 00:06:52,866 --> 00:06:56,366 其实它只是把两个对立面叠放在一起 209 00:06:56,400 --> 00:06:58,333 假装自己站在中间 210 00:06:58,533 --> 00:06:59,833 但龙树不买账 211 00:07:00,133 --> 00:07:00,766 为什么 212 00:07:01,000 --> 00:07:02,933 因为亦有亦无这个说法 213 00:07:02,966 --> 00:07:04,300 表面上很圆融 214 00:07:04,300 --> 00:07:06,633 其实它偷偷做了一件事情 215 00:07:07,000 --> 00:07:10,633 它把有和无都当成了真实的、可以被叠加的属性 216 00:07:11,266 --> 00:07:14,133 你说一个东西又存在又不存在 217 00:07:14,133 --> 00:07:17,666 那你心里一定认为存在是一种真实的状态 218 00:07:18,100 --> 00:07:20,466 不存在也是一种真实的状态 219 00:07:20,866 --> 00:07:23,366 所以它可以同时具备两种状态 220 00:07:23,866 --> 00:07:25,966 你以为你超越了二元对立 221 00:07:26,233 --> 00:07:28,666 其实你只是把二元对立打了个包 222 00:07:29,433 --> 00:07:32,766 但龙树在第一句和第二句里已经证明了 223 00:07:33,033 --> 00:07:35,166 有和无本身就不成立 224 00:07:35,733 --> 00:07:37,966 两个不成立的东西加在一起 225 00:07:37,966 --> 00:07:39,200 还是不成立 226 00:07:39,466 --> 00:07:43,100 你不能把两张空白支票叠在一起就说自己有钱了 227 00:07:43,266 --> 00:07:44,566 最后是第四句 228 00:07:45,100 --> 00:07:46,100 非有非无 229 00:07:46,333 --> 00:07:48,500 这是最容易让人上当的一句 230 00:07:48,533 --> 00:07:51,133 也是最让修行人栽跟头的一句 231 00:07:51,433 --> 00:07:52,233 你说 232 00:07:52,266 --> 00:07:53,666 那我什么都不说了 233 00:07:53,666 --> 00:07:54,966 我既不说它存在 234 00:07:55,000 --> 00:07:56,333 也不说它不存在 235 00:07:56,600 --> 00:07:57,900 我悬置判断 236 00:07:57,900 --> 00:07:59,000 保持沉默 237 00:07:59,033 --> 00:08:00,366 这总可以了吧 238 00:08:00,533 --> 00:08:02,133 听起来特别有禅意 239 00:08:02,166 --> 00:08:03,100 对吧 240 00:08:03,233 --> 00:08:04,233 龙树说 241 00:08:04,233 --> 00:08:04,933 不行 242 00:08:05,466 --> 00:08:08,000 因为非有非无仍然是一个立场 243 00:08:08,500 --> 00:08:09,866 你说我不选择 244 00:08:09,866 --> 00:08:11,466 这本身就是一个选择 245 00:08:11,866 --> 00:08:13,266 你说我不下定义 246 00:08:13,266 --> 00:08:15,166 这本身就是一个定义 247 00:08:15,333 --> 00:08:17,366 你说我超越了有和无 248 00:08:17,366 --> 00:08:19,966 这个超越本身就是又一个概念 249 00:08:20,266 --> 00:08:22,066 它依然在概念的游戏场里 250 00:08:23,066 --> 00:08:24,566 你用沉默来回应 251 00:08:24,966 --> 00:08:27,333 沉默就变成了你的第五种答案 252 00:08:27,733 --> 00:08:30,800 这就是四句否定真正令人震撼的地方 253 00:08:31,366 --> 00:08:33,466 它不是否定四个答案 254 00:08:33,466 --> 00:08:35,800 它是否定答案这件事本身 255 00:08:36,333 --> 00:08:38,866 它要拆掉的不是你的某一个观点 256 00:08:39,233 --> 00:08:41,500 而是你持有观点的那个机制 257 00:08:42,233 --> 00:08:44,466 我打一个你可能一下就懂的比方 258 00:08:45,266 --> 00:08:46,933 你有没有失眠的经历 259 00:08:47,600 --> 00:08:49,533 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260 00:08:50,100 --> 00:08:51,200 先告诉自己 261 00:08:51,233 --> 00:08:52,233 我要睡着 262 00:08:52,433 --> 00:08:53,033 没用 263 00:08:53,466 --> 00:08:54,833 然后告诉自己 264 00:08:55,066 --> 00:08:56,633 我不要想着要睡着 265 00:08:57,500 --> 00:08:58,266 更没用 266 00:08:58,900 --> 00:09:00,100 然后你想 267 00:09:00,100 --> 00:09:02,933 我既要放松又不要太刻意放松 268 00:09:03,366 --> 00:09:04,300 脑子更乱了 269 00:09:04,866 --> 00:09:05,800 最后你想 270 00:09:06,166 --> 00:09:07,866 算了我什么都不想了 271 00:09:08,566 --> 00:09:10,400 结果这个什么都不想了 272 00:09:10,566 --> 00:09:12,266 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念头 273 00:09:12,500 --> 00:09:13,866 在你脑袋里嗡嗡响 274 00:09:14,400 --> 00:09:15,500 四句全卡死 275 00:09:15,766 --> 00:09:17,433 那什么时候你真的睡着了 276 00:09:17,900 --> 00:09:19,133 是你突然发现 277 00:09:19,166 --> 00:09:21,100 你已经不在这四个选项里面了 278 00:09:21,733 --> 00:09:23,266 不是你选择了退出 279 00:09:23,566 --> 00:09:25,900 而是你不知不觉就退出了 280 00:09:26,500 --> 00:09:28,233 你一旦知道自己退出了 281 00:09:28,266 --> 00:09:29,400 你就又进去了 282 00:09:30,066 --> 00:09:32,533 龙树的四句否定指向的就是这个 283 00:09:32,600 --> 00:09:35,233 实相不是四个选项中的任何一个 284 00:09:35,500 --> 00:09:38,733 也不是第五个超越以上四个的选项 285 00:09:39,466 --> 00:09:42,066 实相是你不再需要选项的时候 286 00:09:42,100 --> 00:09:43,600 自然呈现的东西 287 00:09:43,800 --> 00:09:44,966 你可能会问 288 00:09:45,000 --> 00:09:47,366 那这和现代逻辑学有没有关系 289 00:09:47,500 --> 00:09:48,500 关系太大了 290 00:09:49,000 --> 00:09:51,166 在经典的亚里士多德逻辑里 291 00:09:51,166 --> 00:09:52,800 一个命题要么为真 292 00:09:52,833 --> 00:09:53,966 要么为假 293 00:09:54,000 --> 00:09:55,633 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294 00:09:55,866 --> 00:09:56,966 这叫排中律 295 00:09:57,500 --> 00:09:58,733 两千多年来 296 00:09:58,766 --> 00:10:01,233 整个西方逻辑学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297 00:10:02,100 --> 00:10:05,433 龙树的四句否定直接挑战了这条规则 298 00:10:05,766 --> 00:10:09,233 一个东西可以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 299 00:10:09,500 --> 00:10:11,266 逻辑的地基被撬开了 300 00:10:11,966 --> 00:10:14,333 二十世纪有一个澳大利亚逻辑学家 301 00:10:14,500 --> 00:10:16,066 叫格雷厄姆·普利斯特 302 00:10:16,600 --> 00:10:19,600 他提出了一种叫次协调逻辑的东西 303 00:10:20,333 --> 00:10:21,700 在经典逻辑里 304 00:10:21,700 --> 00:10:23,900 如果一个系统出现了矛盾 305 00:10:23,933 --> 00:10:25,666 整个系统就会崩溃 306 00:10:25,666 --> 00:10:27,433 什么都能被推导出来 307 00:10:27,433 --> 00:10:28,900 这叫爆炸原理 308 00:10:29,133 --> 00:10:30,966 但在次协调逻辑里 309 00:10:31,000 --> 00:10:32,600 矛盾不会导致爆炸 310 00:10:32,933 --> 00:10:35,500 一个命题可以同时为真和为假 311 00:10:35,800 --> 00:10:37,400 而系统照样能运转 312 00:10:37,866 --> 00:10:40,333 普利斯特专门写了一篇著名论文 313 00:10:40,666 --> 00:10:42,733 标题就叫四句的逻辑 314 00:10:43,100 --> 00:10:46,800 直接用现代非经典逻辑为龙树的推理建模 315 00:10:47,300 --> 00:10:49,500 一个两千年前的印度僧人 316 00:10:49,500 --> 00:10:52,133 启发了二十一世纪的数理逻辑前沿 317 00:10:52,566 --> 00:10:54,500 这不是东方神秘主义 318 00:10:54,533 --> 00:10:56,366 这是硬核的逻辑创新 319 00:10:57,066 --> 00:10:58,700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连接 320 00:10:59,633 --> 00:11:01,600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了 321 00:11:01,900 --> 00:11:03,900 任何足够复杂的形式系统 322 00:11:04,200 --> 00:11:07,700 都存在系统内部无法证明其真假的命题 323 00:11:08,133 --> 00:11:09,066 换句话说 324 00:11:09,500 --> 00:11:12,300 逻辑不可能用自己的规则完全描述自己 325 00:11:12,900 --> 00:11:14,766 你用逻辑去框定世界 326 00:11:15,066 --> 00:11:16,800 永远有一个你框不住的角落 327 00:11:17,466 --> 00:11:19,633 而龙树两千年前说的话 328 00:11:19,633 --> 00:11:21,266 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 329 00:11:21,600 --> 00:11:25,200 任何概念框架都不可能完全捕捉实相 330 00:11:25,466 --> 00:11:27,333 不管你的框架有多精密 331 00:11:27,566 --> 00:11:30,766 实相总是会从概念的缝隙里漏出去 332 00:11:31,266 --> 00:11:33,366 哥德尔用数学证明了这件事 333 00:11:33,866 --> 00:11:36,766 龙树用四句否定体验了这件事 334 00:11:37,466 --> 00:11:39,066 两个人隔着两千年 335 00:11:39,333 --> 00:11:40,600 一个从数学出发 336 00:11:40,900 --> 00:11:42,233 一个从冥想出发 337 00:11:42,633 --> 00:11:44,266 最后撞到了同一面墙上 338 00:11:45,066 --> 00:11:46,400 那面墙就是 339 00:11:46,400 --> 00:11:49,733 思想永远无法完全包围思想之外的东西 340 00:11:50,533 --> 00:11:51,733 你用网去捞水 341 00:11:52,100 --> 00:11:53,200 不管网有多密 342 00:11:53,566 --> 00:11:55,066 水永远从网眼里流走 343 00:11:55,900 --> 00:11:57,033 但请注意 344 00:11:57,300 --> 00:11:59,333 龙树不是反逻辑主义者 345 00:11:59,933 --> 00:12:00,966 这一点太重要了 346 00:12:01,966 --> 00:12:03,433 他不是说逻辑没用 347 00:12:04,066 --> 00:12:07,100 他自己写中论用的全是严密的逻辑推理 348 00:12:07,700 --> 00:12:09,333 每一个论证环环相扣 349 00:12:10,233 --> 00:12:12,466 他是用逻辑来证明逻辑的边界 350 00:12:13,333 --> 00:12:15,333 他用概念来指出概念的局限 351 00:12:16,566 --> 00:12:17,700 这就像一把火 352 00:12:17,966 --> 00:12:19,766 把能烧的东西全烧完了 353 00:12:20,266 --> 00:12:21,600 最后把自己也烧掉了 354 00:12:22,200 --> 00:12:23,533 这把火不是破坏 355 00:12:24,200 --> 00:12:25,033 它是清场 356 00:12:25,433 --> 00:12:27,133 清掉所有遮挡之后 357 00:12:27,500 --> 00:12:30,433 你才能看见火焰背后一直在的那个东西 358 00:12:30,866 --> 00:12:34,166 你知道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最后说了什么吗 359 00:12:34,566 --> 00:12:35,233 他说 360 00:12:35,500 --> 00:12:36,800 凡是不可言说的 361 00:12:37,033 --> 00:12:38,066 我们必须沉默 362 00:12:38,900 --> 00:12:40,933 龙树比他早了一千七百年 363 00:12:41,200 --> 00:12:43,100 而且龙树走得更远 364 00:12:43,733 --> 00:12:46,366 维特根斯坦说到沉默就停了 365 00:12:46,733 --> 00:12:49,200 龙树连沉默都不让你停 366 00:12:49,833 --> 00:12:52,433 因为一旦你把沉默当成一种立场 367 00:12:52,433 --> 00:12:54,200 当成一种高级的姿态 368 00:12:54,400 --> 00:12:56,300 你就已经在第四句里面了 369 00:12:56,433 --> 00:12:57,766 那有人会说 370 00:12:57,766 --> 00:12:59,600 你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371 00:12:59,600 --> 00:13:00,733 那还有路吗 372 00:13:01,033 --> 00:13:02,633 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373 00:13:03,066 --> 00:13:03,800 有路的 374 00:13:04,266 --> 00:13:06,433 但那条路不在概念里面 375 00:13:07,166 --> 00:13:10,166 四句否定的作用不是让你绝望 376 00:13:10,166 --> 00:13:12,933 而是让你的思维走投无路之后 377 00:13:12,966 --> 00:13:14,833 在那个没有出路的地方 378 00:13:14,866 --> 00:13:16,300 你突然发现 379 00:13:16,300 --> 00:13:18,233 围墙本身就是幻觉 380 00:13:18,266 --> 00:13:20,100 不是你需要找一个出口 381 00:13:20,566 --> 00:13:24,100 而是你以为自己被困住了这件事本身 382 00:13:24,100 --> 00:13:25,700 就是最大的幻觉 383 00:13:26,200 --> 00:13:28,466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现实 384 00:13:28,833 --> 00:13:30,533 是你关于现实的判断 385 00:13:31,166 --> 00:13:33,600 就像你不是被房间困住的 386 00:13:34,166 --> 00:13:37,100 你是被你以为只有一扇门困住的 387 00:13:38,233 --> 00:13:39,933 当你不再寻找门的时候 388 00:13:40,066 --> 00:13:41,066 你才注意到 389 00:13:41,300 --> 00:13:43,200 这个房间其实没有墙 390 00:13:43,700 --> 00:13:46,366 上一期讲八不中道的时候我说过 391 00:13:46,366 --> 00:13:48,100 空不是一个东西 392 00:13:48,133 --> 00:13:49,800 空是一个清除 393 00:13:50,166 --> 00:13:53,166 四句否定就是清除的极致操作 394 00:13:53,600 --> 00:13:56,266 它把你所有的概念拐杖全部抽掉 395 00:13:56,566 --> 00:13:58,066 不是为了让你摔倒 396 00:13:58,066 --> 00:13:59,300 而是让你发现 397 00:13:59,333 --> 00:14:01,166 你其实一直都站着 398 00:14:01,500 --> 00:14:03,600 拐杖不是支撑你的 399 00:14:03,600 --> 00:14:06,666 拐杖是让你以为你需要支撑的 400 00:14:07,300 --> 00:14:08,500 佛学管这个叫 401 00:14:08,833 --> 00:14:09,833 言语道断 402 00:14:10,000 --> 00:14:11,133 心行处灭 403 00:14:12,033 --> 00:14:13,300 语言的路断了 404 00:14:13,466 --> 00:14:15,133 心念的运行也停了 405 00:14:15,633 --> 00:14:17,066 不是你主动停的 406 00:14:17,300 --> 00:14:18,466 是路走完了 407 00:14:18,666 --> 00:14:19,666 自然就停了 408 00:14:20,333 --> 00:14:21,866 而就在那个停的瞬间 409 00:14:22,100 --> 00:14:23,466 你所要找的东西 410 00:14:23,733 --> 00:14:25,366 其实一直就在那里 411 00:14:25,966 --> 00:14:27,233 它不需要被找到 412 00:14:27,500 --> 00:14:29,266 因为它从来没有丢失过 413 00:14:29,600 --> 00:14:31,600 我经常看到评论区有朋友问 414 00:14:31,666 --> 00:14:33,100 你说不要执着 415 00:14:33,300 --> 00:14:35,800 但不执着本身不也是一种执着吗 416 00:14:36,266 --> 00:14:38,933 这就是四句否定在日常生活里的版本 417 00:14:39,466 --> 00:14:40,233 答案是 418 00:14:40,400 --> 00:14:41,200 对的 419 00:14:41,433 --> 00:14:43,066 你刻意去不执着 420 00:14:43,333 --> 00:14:45,466 那确实是一种更精致的执着 421 00:14:45,933 --> 00:14:50,300 但当你真正看透了执着和不执着都是概念游戏的时候 422 00:14:50,566 --> 00:14:51,933 你既不需要执着 423 00:14:52,100 --> 00:14:53,300 也不需要不执着 424 00:14:53,733 --> 00:14:54,800 你只是活着 425 00:14:54,966 --> 00:14:56,466 该做什么做什么 426 00:14:57,000 --> 00:14:58,533 这种状态没有名字 427 00:14:58,866 --> 00:15:00,933 一旦你给它起个名字叫开悟 428 00:15:01,333 --> 00:15:03,033 它就变成了第一句里的有 429 00:15:03,700 --> 00:15:06,433 这就是四句否定最后指向的地方 430 00:15:07,133 --> 00:15:08,033 不是虚无 431 00:15:08,133 --> 00:15:09,300 不是高深莫测 432 00:15:09,633 --> 00:15:11,466 而是一种极其平常的自由 433 00:15:12,133 --> 00:15:14,066 就像你不再失眠的那个早晨 434 00:15:14,400 --> 00:15:16,933 你根本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435 00:15:17,366 --> 00:15:18,033 你只知道 436 00:15:18,400 --> 00:15:19,700 你不再试图睡着了 437 00:15:20,200 --> 00:15:22,666 龙树的中论我们用两期拆完了 438 00:15:23,133 --> 00:15:24,333 上期讲八不中道 439 00:15:24,666 --> 00:15:26,066 这期讲四句否定 440 00:15:26,766 --> 00:15:27,833 一个拆外壳 441 00:15:28,033 --> 00:15:29,000 一个拆内核 442 00:15:29,666 --> 00:15:33,066 如果说八不中道是拆掉了事物的固有属性 443 00:15:33,500 --> 00:15:37,600 那四句否定连拆这个动作本身的合法性都质疑了 444 00:15:38,133 --> 00:15:39,333 他不只是一个哲学家 445 00:15:40,233 --> 00:15:41,700 他是逻辑的终极黑客 446 00:15:42,166 --> 00:15:43,533 用系统自己的语言 447 00:15:43,900 --> 00:15:45,833 攻破了系统自身的防线 448 00:15:46,533 --> 00:15:48,900 你觉得四句否定是逻辑的终点 449 00:15:49,333 --> 00:15:51,333 还是逻辑自我觉醒的起点 450 00:15:51,866 --> 00:15:52,833 在你的生活里 451 00:15:53,100 --> 00:15:56,233 有没有过那种什么答案都不是答案的时刻 452 00:15:56,666 --> 00:15:59,633 而你突然在无解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453 00:16:00,533 --> 00:16:01,333 我是王利杰 454 00:16:01,466 --> 00:16:02,400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