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是大脑最被低估的超能力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能记住这辈子经历过的每一件事
每一个细节 每一秒的感受
你会变成什么样
你可能觉得那太好了
考试不用复习
开会不用记笔记
吵架时对方说过什么
你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回来
听起来像超能力
对吧
但真有这种人
医学上叫超忆症
全球确诊的大概只有几十人
美国有位女性叫吉尔 普莱斯
她能记住十四岁起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你随便说个日期
她能告诉你那天星期几 天气如何
吃了什么 新闻里报道了什么
可你猜她怎么描述自己的生活
她说这是一种折磨
因为她不光记得快乐的事
也记得每一次被羞辱的细节
每一次失恋的痛苦 每一个想忘掉的夜晚
那些记忆不是安安静静躺在档案柜里
它们是活的
随时会跳出来
带着当时百分之百的情绪强度
哈喽
大家好
我是王利杰
今天这期内容
我想和大家聊一个我们都害怕 其实却该感恩的东西
遗忘
我们的文化对遗忘有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忘记了就是记性差
记性差就是脑子不好使
我们买各种保健品补脑
做各种记忆力训练
甚至害怕老了以后得阿尔茨海默症
本质上
都是把遗忘当成了敌人
但过去十年
神经科学领域出现了一次重大的认知翻转
科学家发现
遗忘不是大脑的故障
而是大脑的功能
不是系统崩溃
而是系统维护
你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主动 有策略地删除信息
这不是缺陷
这是设计
2017年
神经科学顶刊 神经元 发表了一篇里程碑式论文
作者是戴维斯和钟毅
他们提出了一个颠覆性观点
遗忘才是大脑的默认状态
记忆才是例外
你没听错
大脑的默认操作不是记住
而是忘记
记忆不是自然发生的
而是大脑费了很大力气 对抗遗忘的结果
就像在河里游泳
静止不动就会被冲走
必须不断划水才能停在原地
记忆就是那个划水的动作
遗忘才是河流本身
他们发现了什么
大脑里存在专门负责遗忘的细胞回路
这些回路释放多巴胺
激活一种叫Rac1的蛋白质
再由Rac1指挥另一种蛋白质Cofilin
去拆解突触连接
突触连接是什么
就是记忆的物理载体
你的每一段记忆
在大脑里都对应一组神经元之间的特定连接模式
拆掉连接
记忆就消失了
这不是随机损坏
而是精准拆除
大脑知道该拆哪些 该留哪些
2020年
心理学年度评论 发表了另一篇重要论文
作者是安德森和汉斯迈尔
他们发现
前额叶皮层会自上而下抑制海马体的记忆提取
什么意思
就是你大脑里负责决策和控制的区域
会主动按住负责记忆的区域
不让某些记忆被想起来
这就像公司CEO对档案室管理员说
这份文件封存
谁来调都不给
你可能会问
大脑为什么要费劲删除自己辛苦存下来的东西
2020年
福西特和胡尔伯特发表了一篇综述
把遗忘的功能归纳为三个角色
我觉得这个归纳非常精妙
第一个角色
守护者
遗忘在保护你的自我认同
你有没有注意到
记忆中的自己总比真实的自己好一点
那些让你极度尴尬的瞬间
细节会随时间慢慢模糊
那些你伤害过别人的时刻
你记住的版本往往比实际发生的温和
这不是自欺欺人
是大脑在帮你维护一个能正常运转的自我
如果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件蠢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个角色
图书管理员
大脑容量理论上很大
但提取速度有限
想象一下
如果脑子里塞满了从小到大每顿饭吃了什么
每次等红灯等了多久
每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长什么样
当你需要想起真正重要的事情时
得在这个信息垃圾堆里翻多久
遗忘就像一个严格的图书管理员
不断把过期 重复 不再相关的信息从书架上撤走
确保你需要时
重要的书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2007年
库尔等人在 自然 神经科学 上发表了一项研究
用脑成像技术证明
当干扰性记忆被成功遗忘后
前额叶皮层的认知负荷显著降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忘掉不重要的东西之后
大脑处理重要事情的效率变高了
第三个角色
发明家
这个可能最反直觉
遗忘居然能促进创造力
你想想
创造力的本质是什么
是把看似无关的东西连接起来
但如果你对每件事的记忆都极其精确 具体
反而很难看到事物间的相似性
因为你会被细节淹没
看到的全是差异
适度遗忘会让记忆变得更抽象 模糊
恰恰是这种模糊
让你能在不同领域间看到模式 类比和隐藏的同构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
一个问题想了很久想不通
睡一觉起来突然就想通了
那不是因为你睡觉时大脑在加班
而是因为大脑在做减法
它删掉了干扰思考的细节
留下了真正重要的结构
于是一睁眼
答案就在那里
做投资这些年
我对这点体会特别深
你知道投资领域有个著名概念叫损失厌恶吗
同样是一万块钱
丢掉一万块的痛苦
是赚到一万块快乐的两倍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损失的记忆比收益的记忆更顽固 鲜活
更难被遗忘
我见过太多投资人被过去某次惨痛亏损的记忆绑架
那次亏损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结果再也不敢在类似机会面前做出理性判断
不是因为新机会不好
而是因为旧伤疤太清晰
他们大脑里的图书管理员
在那个书架前罢工了
最优秀的投资人有个共同特征
能从失败中提取教训
然后干脆利落地忘掉失败本身的情绪
留下规律
删掉创伤
这不就是大脑主动遗忘机制的最佳工作状态吗
讲到这里
我想和你分享一个更古老的智慧
佛学里有个核心概念叫放下
很多人以为放下是一种道德要求
好像佛祖在说你应该放下执念 不再贪恋
但从神经科学角度看
放下这两个字描述的恰恰是大脑最基本的运作机制
你想想
执念是什么
执念就是某些记忆被过度巩固
遗忘机制对它们失效了
失恋后反复想起对方的笑容
被羞辱后反复回放那个场景
创业失败后反复复盘哪里做错了
这些记忆就像书架上被钉死的书
图书管理员想撤都撤不走
2024年发表在 分子精神病学 上的
一篇论文发现
主动遗忘机制受损的人更容易出现闯入性记忆
就是那种不请自来 强迫性的记忆回放
这恰恰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核心症状之一
换句话说
不是因为你记性太好所以放不下
而是因为遗忘功能出了问题
该删的文件删不掉
你可能听过禅宗那个著名故事
神秀说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这其实是在说
你要不断主动遗忘那些负面 干扰 遮蔽的东西
保持内心清净
但惠能说了一句更彻底的话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你品品这两层的区别
神秀在说你要学会遗忘
惠能在说
当你把遗忘做到极致
会发现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自我本身也可以放下
连图书管理员自己都可以下班
这和大脑主动遗忘的逻辑有着惊人的同构
大脑的遗忘系统不是为了保护某个固定自我而存在
它是一个动态 不断更新的过程
今天的你和十年前的你
绝大部分记忆已经不同
你以为那个恒定的自我一直在那里
其实它每天都在被重新编辑
有意思的是
当我们把目光转向人工智能领域
会发现AI正被一个和遗忘直接相关的问题深深困扰
这个问题叫灾难性遗忘
当一个神经网络学会任务A再去学任务B时
会把任务A的知识忘得一干二净
它不是选择性遗忘
是全忘
就像学了英语之后
中文突然不会说了
人类大脑从来不会这样
学骑自行车不会让你忘记怎么走路
学日语不会让你忘记中文
为什么
因为人类大脑有精密的主动遗忘机制
知道该忘什么 留什么
知道怎么在新旧知识间维持平衡
2023年
自然 机器智能 发表了一篇论文
研究者借鉴果蝇大脑中主动遗忘的生物学机制
设计了一种新AI架构
结果发现
给AI加上类似生物遗忘的功能后
持续学习能力大幅提升
你看到这里面的讽刺了吗
人类拼命想让自己记住更多
AI研究者却发现
让机器学会忘记才是通向更高智能的关键
不光训练时需要学会遗忘
AI工作时也面临同样问题
今天最先进的大语言模型
上下文窗口已经能装下一百万个Token了
按理说
给它的信息越多应该越聪明
对吧
事实恰恰相反
大量实验表明
上下文窗口塞得越满
模型表现反而越差
因为塞进去的信息里大部分是干扰项
模型要在一大堆噪音里找到真正相关的几条线索
就像让你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找一把特定钥匙
仓库越大 杂物越多
找得越慢 越容易找错
所以真正优秀的AI工作流
不是把所有信息一股脑灌进去
而是像大脑的图书管理员一样精心筛选
只保留当前任务真正需要的信息
把上下文控制得刚刚好
你看
连硅基智能都逃不过这个规律
不是容量越大越好
而是管理越精越好
这和生物大脑主动遗忘机制的底层逻辑完全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
冥想研究也在印证这一点
好几项脑成像研究发现
长期冥想者的前额叶皮层活动模式发生了变化
对情绪记忆和自动化思维的抑制控制能力显著增强
翻译一下就是
冥想可能在训练你大脑里那个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能力
那些冥想老手不是记性变好了
而是遗忘变得更精准了
更擅长决定什么该留 什么该扔
所以你看
从神经科学到佛学
从AI研究到冥想实践
所有看似不同的领域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智能的本质不是无限记忆容量
而是精准信息管理
而信息管理最核心的操作
恰恰是删除
我经常说
我们活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
每天刷手机 看新闻 听播客 读文章
以为自己在获取知识
但你有没有想过
获取的信息里有多少真正值得记住
有多少只是占用了大脑书架的空间
让你在需要做重大决策时
反而找不到那本真正重要的书
古人说
学然后知不足
但我想说一句更狠的
真正的高手不是学得最多的人
而是忘得最精准的人
知道什么该记住只是聪明
知道什么该忘掉才是智慧
也许真正的智慧不是记住更多
而是忘掉更多
不是往大脑里塞更多东西
而是让大脑里的图书管理员更勤快地工作
你的大脑每秒钟都在为你做这件事
默默 不求回报地替你整理着那个庞大的记忆图书馆
只是你从来不知道
也从来不感谢它
下次忘了钥匙放哪里时
别急着骂自己记性差
也许大脑只是在忙着帮你删除更不重要的东西
好让你腾出空间想清楚真正重要的事
这世上最好的记忆
不是什么都记得住
而是知道什么该忘
你最想忘掉的是什么
又有什么东西是大脑一直替你记着
你却希望它帮你删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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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利杰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