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苏乞儿那一期,他发了一份51页的文档给我。 封面四个字:存在的意义。 前几天他把这份文件发给我,附了一句话。 王老师,看完您讲苏乞儿那期,我想把我自己的故事告诉您,这两年我经历了什么,我又是怎么从那个废墟里,把自己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 为了保护他的身份,今天我把所有可能识别他的细节都做了模糊处理。 这是一个真实的中年人,在他人生最黑那两年,怎么用禅宗的几个核心概念,把自己和他至亲的家从地狱里拽出来的实操记录。 我读完这份文档,心里一直在重复他写在最后的那一句话。 原来,并不是我去救他们,而我恰恰是被救的那个。 好,故事开始。 那两年,他中年危机,事业下行,记忆衰退,认知能力下降,身体也开始出毛病。 个人财富一夜缩水大半,好多比特币被卷走,一笔不小的借款收不回来,紧接着,他从一个有存款的人,变成了背着一笔不轻的债的人。 他扑了整整一年精力心血的一个事业项目,最后落个鸡飞蛋打。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傻X,包括他自己。 但他写,如果只是钱和事业的崩塌,他还撑得住。 真正把他打穿底的,不是他自己。 是他家。 简单说,他有一位至亲,那一年陷入了一场灾难性的婚姻,甚至影响了孩子,导致她和孩子每天闹着不想活了。 你能想象一个母亲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同一个家庭群里互相说我要去死吗? 孩子在网上查的,是几楼跳下去可以马上死,是割腕要割哪个部位。 三个人互相伤害。 母亲压垮孩子,孩子又压垮母亲,那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在外面继续制造新的烂摊子。 每一天他都在接电话。 她又要跳楼了。 她今早又割腕了。 医生让你过来一趟。 白天他托关系找精神科专家,找心理咨询师,跟学校老师沟通。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问自己。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荒谬?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人性为什么这么自私? 他写,那段时间,我几乎陷入抑郁。 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荒谬的世界。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救我家人。 我不知道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是他文档前半部分的底色。 不是一个文艺中年的人生感慨,是一个真的被生活逼到墙角,晚上闭眼会出现亲人吊在房梁上画面的人,写下来的。 走投无路的时候,人都会去找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为什么是我这件事勉强可以被理解的框架。 那么,他先去了哪里呢? 他先去研究了命理。 他那段时间,把自己的,他至亲的,他至亲那个孩子的命盘全部排了一遍。 然后开始拿这些盘去验证,验证过去三十年发生在他和他家人身上每一件大事。 文档里他贴了不少跟一位命理师的微信对话截图。 某某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某某年是不是有牢狱,某某年是不是有病灾。 所有他觉得隐秘的,外人不可能知道的家族大事,都被命盘一一对中。 他写,那一刻我以为我看见了世界的真相。 但这恰恰是他被打到更深一层的开始。 因为如果命运是天定的,如果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几十年的剧本就已经在那张盘里写完了,那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仅仅是知道自己将要撞上苦难,却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这不就是地狱吗? 难道我们的命运真的是天定的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人就是在这种走不通的时刻,命才会推他换一条路。 他换的那条路,是禅宗。 具体地说,是一个朋友推了他一段六祖坛经视频。 他一开始没认真看,后来失眠的某个夜里,他点开了。 然后第一次接触到那两个让他后来彻底翻盘的概念。 一个叫末那识。 一个叫阿赖耶识。 我的老观众听到这两个词应该不会陌生,我之前几期专门讲过唯识学。 我尽量简单地说一遍,给第一次听的朋友。 我们平时说我的时候,那个我的感觉,根本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它有两个发动机。 下面那个发动机叫阿赖耶识。 它是一个仓库。 你这辈子,你父母这辈子,你祖辈这辈子,甚至往前推得更远,所有的经历,情绪,念头,伤害,爱,都以一种叫种子的形式,存进了这个仓库。 它不是你大脑里某根神经元,它是你这个生命整体携带的一份压缩文件。 上面那个发动机,叫末那识。 它的工作很单纯,但很狠。 它二十四小时不停地,从下面那个仓库里,挑跟我有关的种子,往你当下这个意识里塞。 它在告诉你,这是我的伤害,这是我的委屈,这是我对你的不满,这是我的判断,我不能错,我必须赢,那家伙凭什么。 听上去像两台机器,对吧? 是。 但这两台机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是个闭环。 末那识从阿赖耶识里调取关于我的故事,同一时刻,它调取这个动作本身,又把新的我的种子,熏回到阿赖耶识里去了。 这是他在邮件里写给我的一句私信原话,我念给你听。 我执是因为阿赖耶识的污染。 末那识不断从阿赖耶识中调取关于我的故事,又反过来影响当下的末那识。 为什么我执这么难破。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念头,它是一个自我加强的循环。 你越把我挂在嘴上,仓库里我的种子就越多。 仓库里我的种子越多,下次起念第一个被调取出来的,必然又是我。 它不需要你刻意去想,它自己会跑。 所以人到中年,最深的那个痛苦是什么? 不是没钱,不是没爱,是你发现,你脑子里大部分时间播放的,全是关于我的剧本。 我被亏待,我被辜负,我做了那么多没人看见,我凭什么。 这些剧本一遍一遍上演,每一遍都让你更难放下那个被冒犯的我。 苏乞儿那一期我们讲过,那条命运绞索勒在脖子上的时候,他是被外境一刀一刀剐掉那个我的。 这位粉丝呢? 他是被他的家人,被他至亲的痛苦,一遍一遍放进绞索里的。 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但都得走过去。 接下来他写的部分,是这份文档里我最想念给大家听的。 他听六祖坛经,听到一个段子。 教授有一次被人请去给一对新人做婚礼致辞。 他喝了点酒,临时上去,张口就说了一句。 你们是夫妻,既非夫妻,是名夫妻。 全场哗然。 意思大概是,你们今天是夫妻,但你们其实又不是夫妻,你们只是有夫妻的名义而已。 一句话差点把婚礼搅了。 教授带的一个博士生赶紧上去救场,说,王老师的意思是,你们今天的结合,是各种因缘条件碰撞出来的,这是缘起。 但一旦走进婚姻,你们就要面对柴米油盐和生活给的一切烦恼。 你们要知道,今天之前你们不是夫妻,一百年之后你们也不是夫妻。 正是因为这种无常,你们才要更珍惜在这个世界相遇的每一刻,不要被烦恼和口角困住,用心去体会心里的爱,并且把它表达出来。 这是性空。 我们带着因果来到这个无常的世界,去爱,不要被业障蒙了心。 他文档里把这三句话单独放了一页,是用蓝色的,加粗的字写的。 我们带着因果,来到这个无常的世界,这是“缘起”。 去爱,这是“性”。 不要被业障蒙了心,这是“空”。 他说,那一刻他突然懂了。 他原本以为禅宗是要他放空,要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爱。 但这位教授告诉他,不是。 真正的空,不是空掉爱,是空掉那些遮住爱的污垢。 爱本身,是不能空的。 爱是每个人本自具足的。 它只是被业障盖住了,像太阳被乌云盖住。 性空不是把太阳灭掉,性空是扬弃乌云。 他说,他终于哭出来了。 但真正把他击穿的那一刻,还没到。 某一天他出差,在高铁上戴着耳机听许巍。 听到了许巍2012年那张《此时此刻》专辑里的一首歌,叫空谷幽兰。 这首歌是许巍致敬弘一法师写的,他在终南山住了一段时间,写了整整一年。 歌里有一句词。 一念净心,花开遍世界。 他写,那一瞬间,我顿悟了。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理解顿悟两个字。 我自己以前也以为顿悟是要打坐多少年,要读多少经,最后某一天云开雾散。 但他这一悟,是在一节高铁车厢里,戴着耳机,眼前不断闪过的是普通的中国乡村田野。 他悟到了什么? 他写,那一刻,我照见了内心的痛苦。 我突然意识到。 并不是我去拯救我那位至亲,是她的孩子来拯救她。 并不是我去拯救她,而我恰恰是被拯救的那个。 家里那场看起来无解的灾难,他原以为他是那个救火的人。 他白天打电话,找资源,调心理医生,晚上自己崩溃。 他一直把自己装在救人者这个角色里。 但当他在高铁上听见那一句一念净心花开遍世界的时候,他突然反过来看见了。 那个孩子的病,不是这个家的灾难,是这个家有救的最后一把火苗。 那位至亲的崩溃,不是绝望,是她重新看见自己心里那盏灯的契机。 而他自己,那个一直觉得自己在救别人的他,其实是被这场灾难逼着长大的,被这一家人逼着面对自己我执的那个人。 他不是救主,他是学生。 他说:我看到了我的归途,悲欣交集。 我读完这一段,停了大概有十分钟没动。 因为这恰恰是末那识最难破的那个壳。 我们一辈子最深的我执,不是我有钱,不是我成功,不是我聪明,这些都是末那识的浅层游戏。 最深的那一层是什么? 是我是个好人,我是来帮别人的,我是那个救别人的。 这是慈悲面具下的我执。 它比所有自私的我执都更难破,因为它看起来太对了,它甚至自带道德豁免权。 苏乞儿那一期我们讲过,洪七公是被绞索勒到没办法假装自己还有什么我剩下来的时候,才把那条绞索从命运手里抢过来的。 这位粉丝呢? 他是被一种更隐秘的方式打破的,他是被他想救的那个人,反过来救了。 末那识不停地从阿赖耶识里调取关于我的故事。 这位粉丝阿赖耶识里那个最坚固的种子是什么? 是我是这一家人里头脑最清楚的那个,是我是要把这一家人扛起来的那个。 这颗种子,他自己一辈子都看不见,直到他至亲的孩子,那个青春期的孩子,用自己的病,把这颗种子从他阿赖耶识里挖出来,让他在高铁上听一句歌词的时候,看见了。 不是少年救了他。 不是他至亲救了他。 是这场所有人一起塌进去的废墟,让所有人,包括他,重新被打回了我什么都不是的地方。 而正是从我什么都不是开始,爱才能流出来。 他在文档最后给出了一个他自己摸出来的存在的意义。 我念给你听。 他说,存在的意义有两层。 低层次叫消业。 从命理的角度,是了结因果。 从财务的角度,是把上辈子欠的债还掉。 从物理的角度,是在熵增的宇宙里制造一点点低熵。 从今天人工智能的角度,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是净化阿赖耶识里那些被污染了的数据。 高层次叫尽量多地体验和给予美好的生命情感。 然后他给自己定了三个修炼目标。 第一,扬弃以我为中心的一切执念。 第二,感谢生活给予的一切,幸福也好,苦难也好,并且始终向上地去活。 第三,保持充沛的共情力。 共情文学,音乐,艺术,历史,哲学。 与人共情,与事共情,与一切美好的生命情感共情。 加上两个方便法门。 做任何事,尽量享受过程。 可以想结果,但别执着于结果。 时刻对抗内心的优越感和自卑感。 像对待自己一样,平等对待你遇到的每一个人。 哪怕是你最看不起的人,哪怕是你最仰慕的人。 他写,我现在觉得挺幸福的。 因为我有充沛的生命情感,时常被简单的美好打动。 这是我最大的财富。 好。 故事讲完了。 我想说几句。 我从来不主张所有人都去学禅宗,也从来不主张所有人都去研究唯识学。 这位粉丝走通了这条路,不是因为这条路是唯一的,是因为这条路恰好能接住他这个人在那个时刻的具体痛苦。 但他这份文档里有一个东西,我觉得是普适的。 那个反转。 我们这一辈子,最容易陷进去的位置,不是我是受害者,是我是救助者。 我们告诉自己我在帮孩子,我在养父母,我在带团队,我在扛家庭,我在做公益。 然后我们就把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失望,所有的为什么没人理解我,全部攒在那个救助者的身份里。 攒到某一天,那个身份成了我们最大的我执,成了我们阿赖耶识里最厚的那层污垢。 如果你今天正在某种黑暗里,可能是事业的低谷,可能是家里那个不断让你心碎的人,可能是你和某个亲人之间永远理不清的烂账。 我没法把你拉出来。 但你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这位粉丝走出来的那把钥匙。 你以为你是去救他的那个吗? 还是说,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你认不出来的那种方式,在救你? 如果是后者,你愿意把我是救他的那个这块牌子,从胸口拿下来吗? 这块牌子拿下来的那一刻,乌云就开始散了。 爱才能流出来。 至于那位粉丝,我之所以把他的故事讲给大家,不是因为他比谁都高明。 恰恰相反,他在文档倒数第二页只用了一行字给自己做了总结。 我现在看清楚了,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我以前取得的那些成绩,也不是因为我多优秀,是运气好,赶上了那个时代。 我的很多想法和看法经过时间,都被证明是平庸的,甚至错误的。 一个把自己看到这个程度的中年人,才是真正能从他自己阿赖耶识那个仓库里,把我这个字一颗一颗挖出来的人。 这就是他给我,也给你们,最大的礼物。 最后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身边那个让你最痛,最委屈,最让你觉得我做了那么多他都看不见的人,你愿意试着,把他从被救的位置,挪到救你的位置上看一看吗? 如果你看见了什么,欢迎写在评论区。 我每天最享受的一刻,就是看你们在评论区说话的时候。 那些话有时候比我视频里的内容更打动我。 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